世界上的人都靜止了 - 28 吃了一口(2)

這段時間，童遙有時候會背靠著我，有時候會傾前，看著一個個字出現。

她看著螢幕，看到令人氣憤的小男孩，會忍著。

看到劉文青用力拍桌，會高興。

每次她傾前之後，總會在某段時間回來，重新坐好。

我的胸前輕輕地貼著她的背，是無法避免的事。

我的下巴偶爾碰到她的右肩，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儘管如此，在容易分心的情況下，我還是寫到了中午。

「好像煮好飯了。」童遙回頭說。

我的腿已麻，剛好寫完。

「OK，寫好。」我看著螢幕。

按下儲存後，她替我合上手提電腦。

接著她痛痛快快地拉開衣櫃門，從我身上離開，卻又被我拉住。

「我腳痺了。」我說，「扶我一下。」

她先放開手提電腦，再遞手，扶我出來。

「小心撞頭。」她說。

我從衣櫃出來，仍是床下，不能站直。

再踏出一步時，腳掌沒有知覺，我站不穩就往童遙身上跌去。

她雙手抓穩了我，用力地扶好我。

「沒事吧？江郎才。」她問候。

「沒事，站一會兒就好。」我說。

站一會兒，讓血液循環了，就恢復知覺。

「那出去吃飯吧。」她期待地說。

「去吧。」我說。

繞過雜物箱，在開門之前。

「你……準備好了嗎？出去吃飯。」她想出去，又停下。

「嗯。」我點頭。

我們打開房門，客廳裡有兩個人，就是老爸和老媽。

老爸坐在飯桌前，面前有一碗白飯。

我媽站在電飯煲前，正在勺飯給自己。

看看飯桌，有大、中、小三碟，大碟是青菜，常見的菜心。

中碟是兩條臘腸，上面還有飯粒，明顯是放進米飯裡一起熟的。

小碟是兩隻雞蛋，有些豉油。

「比想像中清淡呢。」童遙看著說。

的確比我在的時候，簡單了很多。

「始終只有兩個人，不用太豐富。」我說。

「可是怎麼辦呢？臘腸是完整的兩條，如果我們偷吃了，他們肯定會發現的。」童遙說。

「雞蛋也是完整兩隻。」她再說。

「我們還有菜啊，也有飯。」我說。

接著我不客氣地，用飯勺把兩口飯撈到空中，才歸還到媽的手裡。

再用筷子把兩條菜夾到空中。

「這種程度，應該不會被發現吧。」我說，把筷子還給桌面。

也就是兩口飯，兩條菜。

「我先吃。」童遙說，先吃菜心，咀嚼後再吃白飯。

我也一樣，先吃菜，再吃飯。

「小時候，你媽會叫你多吃菜嗎？」童遙好奇地問，同時在咀嚼。

「會。」我說，「但長大後，很少回來吃，就叫我多吃肉。」

咀嚼後嚥下。

「不，應該是我夾菜的時候，就叫我多吃肉。我夾肉的時候，就問我為什麼不吃菜。」我說。

為了不被他們發現有人偷吃，我就只吃這一口。

「如果他們知道你在這裡，肯定會叫你坐下來慢慢吃的。」童遙猜測。

「可能吧。」我冷冷地說。

「但你好像不太喜歡家人？」她又問。

「因為我們吵架過太多次了。」我說，「已經滿身傷痕。」

「有些事情，即使過去很久，即使傷口都痊癒了，但疤痕還在啊。」我說。

「我沒辦法穿一件長袖衫遮住，就假裝自己沒受傷過。」

「童年陰影、青年陰影，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說。

「你吃臘腸嗎？加上白飯，聞起來很香。」童遙忽然說。

「不好吧，萬一他們發現臘腸斷開了，還被人咬過，會嚇死的。」我說。

「所以你還是會關心他們。」童遙說。

「這只是惻隱之心。」我說，「人皆有之。」

「但如果是我厭惡的人，我肯定會吃光。」童遙說。

「把那人？」我怕得要咬手手。

「我指食物啊。」她說。

我笑笑，是故意開玩笑的。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有些事情很難說清。」我說。

不久，我們就離開了。

雖然只吃了一口，但的確是從小到大的味道。

米還是那一款，軟硬度、口感還是一模一樣。菜心，其實是小菜心，媽特別喜歡煮小菜心。

在樓下，我揹著背包，跨上單車。

童遙也跨上單車，踩了下去。

在回程的路上，童遙提出了一個想法。

「親情，會不會是不那麼需要刻意經營的關係呢？」她說。

「雖然未來聯盟的成員要提出最帥氣的目標。」她說，「但是親情，會不會相反地，不需要太刻意去強調呢？」

「平平淡淡的親友關係，也不錯啊。」她說。

聽了這話，我像想到什麼似的，剎停了車。

童遙也立即剎車。

「不，不是這樣的。」我想到了。

「親情……可能是最難察覺好意的關係。」我在思考。

「親情不像愛情和友情，親情通常不是對等的。」

「愛情中的男女關係，應該是平等的。朋友間的友情，也是平等的。」

「但親情有長輩晚輩之分。不只是父母和子女，就連兄弟、姐妹之間也有先後之分。」

「對於晚輩一方，年輕時，只要接受好意就好。」

「在每天都要回家吃飯的日子，很難察覺這頓飯有多特別。」我說，「總之準時回來就自然有飯吃。」

「晚了回來，也會有冷飯吃，或者有翻熱的飯吃。」我說。

「子女才不會理解，到底那頓飯是花了多少心血去煮。」

「由思考煮什麼、到買菜開始，至最後煮成了。」我說，「這個過程的付出，是被忽視的。」

「子女會當成理所當然。」

「所以即使對方對自己超級好，也是很難察覺的。」

「但朋友不同，朋友請你一罐飲品，你會覺得是友情見證。」

「女男之間眉目傳情，或者互不理睬，關係好壞馬上就會感知到。」我說。

「沒錯，愛情是很敏感的關係，向對方作出一點點的付出，都希望被察覺得到。」

即使不求回報，也希望對方知道。

因為對方沒有義務留在你身邊，不一定要答應你的追求，甚至可以完全不領情。

「親情因為有一層理所當然，付出也是理所當然，所以是最難察覺好意的關係。」

我用理性分析去思考，摸著下巴，一直說個不停。

「親情真可怕。」童遙回應一下，「付出了也不被重視，難怪被稱為偉大。」

「最難察覺好意。所以，廖愛河要定下怎樣的目標？」童遙問。

「這……還不知道。」我說。

「我剛才只是多了一層理解。」我說，「還沒想到那麼遠。」

「而且可能到最後都想不到。」我說，「到時候就靠她自己了。」

很多時候我都只是一個輔助角色，盡量做多一點的準備。主導世界B走向的，始終是世界B的主角們。

「繼續出發吧。」我再次起行。

「出發！」她比我更早一步。

我們在公路上踩著單車。

「不過，真可惜呢。」她說。

「可惜什麼？」我問。

「最後都沒有向你爸媽介紹自己。」她說，「我本來想在你寫的時候，登門拜訪，跟他們聊聊天的。」

「你想……聊什麼？」我緊張地問。

「例如聊聊他們的兒子，現在生活得很好啊，不用擔心之類。」她說。

「這種事情，我過得更好之後再說都可以。」我嬉笑說，「下次再給你機會。」

「真的會有下次嗎？」她問，「就算有，世界仍然是靜止的話，下次會有分別嗎？」

「那在世界復原之後——」我說。

「到時候你要好好跟他們吃飯喔。」童遙說。

「你們要好好相處。」她說。

我這才想起，那時候她就不在了。

不禁再次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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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吃了一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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