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二章（上、中、下）

第二章60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GNndoE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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雑調·餓肚非因不產糧

生產隊，大食堂，撐破胃腸也要噇。

中秋過後鍋灰冷，餓肚非因不產糧。

注：“噇”[chuáng] 釋義：無節制地狂吃狂喝。東台方言，罵人吃飯叫噇倒頭，倒頭飯者，咽氣飯也，臨死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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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上）

導讀：大食堂真的讓人感覺到了共產主義，不但能吃飽，而且吃得好，資源總是有限的，接下來怎麼辦？60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7ZS1aa9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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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日子終於來了！

農曆七月二十六，西曆9月9日。

五尺長的大鍋，五尺長蒸籠，鐵鍬一般大小飯鏟，寬寬的灶台，燒飯的人走在上面都不嫌狹窄，大笸籮放餅，大鬥盆盛飯，到了開飯的時間，全莊子的男女老幼都過來，吃飯不定量，你能吃多少就是多少，而且不掏錢，不記帳，反正人人都認識，敞開肚皮吃，也不擔心你吃第二遍。根據習慣，早上是稀飯加饅頭，中午乾飯，晚上稀飯加饅頭，菜一周七個不一樣，不斷翻花樣，家裡來了客人，只要跟炊事員說一聲，一同進出吃飯，炊事員都穿著白褂子，戴著白帽子，看上去不但非常正規化，而且那個乾淨，那個舒坦呵。

真的快要進入共產主義了。

那些二流子懶漢光棍們高興得睡覺都咧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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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龍，你今天晚上怎麼啦，翻來覆去的？”

“桂花，我吃得太多了，脹得難受。”

“你就不能少吃點，也沒見過你餓成啥樣呵？”

“不是，我跟舒麻子打賭誰吃得多的。”

“有毛病呵你，吃了多少？”

德龍沒有吱聲，桂花用手摸了摸。

“沒有見你有這麼粗的腰，有三尺嗎？到底吃了多少？”

“八個饅頭，十碗稀飯。”

“我的天了，這麼多我敞開肚皮三天也吃不完啊，那不叫饅頭，叫大餅。舒麻子吃了多少？”

“比我多一個餅。”

桂花差點沒有笑出聲來：“人家自小就練成了撐破肚皮縮癟腸胃的功，你逞什麼能啊？快點去吐出來。”

“沒辦法，吐不出來。”

“你出去用手指壓壓你舌頭根，看看能不能吐出來。”

“好的，我試試。”

外面連續幾聲“嘔”的聲音傳來，桂花知道德龍吐出來了。

“老婆，還是你對我好，你這招跟誰學的？”

“去，去，去，去漱漱口，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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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吳大宏推開家門，走了進來，中秋已經過了幾天，外面已經有了一點寒意。

“大宏，回來了。”

“哎，爹，您還沒有睡啊？”

“睡不著，等你呢。”梁德凱大大腹便便地坐著。

“什麼事？”

“大宏，我問你，大隊早都開始煉鋼了，我們隊怎麼沒有動靜？”

“煉鋼在大隊集中煉，隊裡不用煉。”

“要是上頭又要隊裡面煉怎麼辦？”

“爹，不會的，煉鋼不光是要這些破銅爛鐵，還需要很多東西，像焦炭硫磺……大隊的那個爐子不是建了這麼久才開始煉的嗎，生產隊哪有這能力。”

“喔……食堂開了幾天了？”

“二十六開的，今天二十，爹，快兩個月了。”

“糧食還有多少？照這種吃法，還夠吃多久？”

“我剛才和左雲海去倉庫點了一下，以生產隊26戶人家，加上小孩，共210號人計算，還夠吃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以後呢？”

“沒想那麼遠。”吳大宏心底一驚，在家裡，在算計上，自己確實不如老丈人。

“你昨天還說，過了年，年頭上就要挖通榆河，到時你吃什麼？”

“挖通榆河上頭有撥款的，那不是問題。”

“要是到時上頭要自己解決呢？”

“那也沒有辦法，全國食堂辦得正旺呢，前天公社開會通報開挖通榆河時還表揚我們生產隊，我也不敢讓它停下來，不要說上面不同意，這幫人能同意嗎？真停下來，他們還不拿刀砍我？我也沒有辦法，我來梁家莊才幾天？”

“沒有辦法？報上說有地方發飯票，定量供應的嗎？”

“這也不行，咱這周圍都這樣的，爹，你別急，我私底下問過其他的生產隊，很多都不如咱，我們還能頂兩個月，多數二十天都撐不下去了？”

“哦！有這樣的事？”

“上頭也不是傻子，估計這段時間會有政策下來。”

“嗯，但願如此吧，我主要是怕你年少氣盛，把隊長給弄丟了，看來我是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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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麼就只有粥，饅頭呢？”德龍一邊伸頭看著一邊問。

“前段時間吃得太好了，糧食不多了，上面叫省著點，好多地方還不如咱呢。”

“是不是要關食堂了？”

“吃完了就關了唄。”

“那我們喝西北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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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開門，到吃飯的時間了，怎麼還不開門？”舒麻子一臉怒氣，拳頭敲得門“哐哐”直響。

“就是，今天賣什麼關子啦？”

有人扒開門縫向裡面看去，一點生火的跡象都沒有，冷冷清請，完全沒有以往熱氣騰騰的場面。

“來富，裡面壓根就沒有生火做過飯，桌椅都架起來了，擺放得整整齊齊。”

“我看看——哎！是真的，怎麼回事，難道沒有飯吃了？幾個月前我和德龍打賭誰吃得多，二耷子說照這種吃法糧庫三天就吃完了，難到真的中了他的烏鴉嘴了？”

“快看呀，這門上貼了紙，寫的什麼東西？識字的快過來看看。”

“快看寫啥了？”

“你擠什麼啊，你認得嗎？”

“這不德龍嗎？你好歹也識幾個字，看看寫啥了？”

德龍被人推到門前，臉上火辣辣的，心說“毛主席、社會主義”這我閉起眼睛也認得啊，這寫的什麼啊，畢竟還是跟著瞎子舅舅識過字的，瞎子教法有點特殊，先叫德龍把字長得什麼樣子告訴自己，再教他，對“橫、豎、折、勾、撇、捺、點、提”還是有點印象的，看了兩三遍，總算弄明白了。

“食堂關門了，生產隊給大家發糧食自己回去燒，大家到糧倉去領糧食呵。”

反應快的人已經撒開腿肚子向糧倉跑了過去。

以二耷子為一夥的二流子懶漢光棍們像從天堂掉到地獄一般，半天沒有緩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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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可是磚牆瓦片，主要是防止著火燒了糧食，是莊子上最好的房子，是高級合作社成立後蓋的，新得很。

糧倉裡面，吳大宏、左雲海一些人像木雕泥塑一樣坐在帳桌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情景，沒有一個敢上去和他們搭訕。

中國人有個特點，不管好事壞事都不敢第一個沖上去，等有人沖上去了，於是大家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一窩蜂地跟上去，哪怕發生踩踏，前面刀山火海也要看過究竟。

舒麻子到底原來是幹獨行俠生活的，這種場合，過去要飯時最熟悉不過，於是上前探了探。

“吳隊長、左會計，這、這麼回事啊？”

“對，怎麼回事？這不是要進入共產主義嗎，不給飯吃，怎麼幹活？”

“要有個說法，憑啥食堂說關就關？”

“我昨天胃口不好，基本沒有吃東西，現在我都前心貼後背啦……”

……

吳大宏一臉冷漠，冷漠得讓人想起德寬，德寬雖然也不是個東西，但起碼沒有眼前這位深不可測。對付老百姓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講話，你越深沉老百姓越覺得你了不起、越有能耐，他們也就越聽話。中國農村基層幹部有個特點，幹部做得越大越是客氣，幹部做得越小架子越大。路上遇到了隊長，你喊一聲“隊長好”，隊長鼻子會出一點點氣“嗯”一下，然後仍然目不斜視地走自己路，匆忙忙地去做為人民服務的隊務大事，和隊長打招呼的人會笑吟吟地站在路邊，頭隨著隊長走動相應地轉著，直到看不到隊長為止，心中還美呢，我跟隊長打招呼了。

“大家安靜安靜。”

真有效，吳隊長聲音一點也不大，外面馬上安靜下來，靜得真的能聽得見繡花針掉地的聲音，每個人都生怕耳朵裡有東西塞住，都不由自主地掏了掏，咽鼓管堵住的都用手捏住鼻子鼓鼓氣，弄通了耳朵再聽。

“首先跟大家宣佈一個消息，根據江蘇省今年八月的水利工作會議指示精神，對全省水利進行綜合規劃治理，為解決北方缺水，實行南水北調工程，決定過了年就開挖通榆河，經過我們縣，開挖任務就落在我們身上，凡18周歲以上的成年男子都要參加，為了大家有力氣去開鑿通榆河，如果按我們目前食堂這種吃飯，不用到過年，就會吃光了，按上頭的指示只能將糧食按人口和勞力分配給大家，12歲以上的人每日發糧8兩，12歲以下的小孩每日發糧4兩，各家各戶的人口數目、勞力都統計在這個帳本上，都是根據公社派出所戶籍冊子上統計出來的，不會有錯的，糧食一個月發一次，如遇到災荒年，按比例減少，請大家排隊到左會計這裡按手印領糧，沒有帶袋子的先回家拿袋子去。”

這回大家總算聽明白了，而且是十分的明白。

“吳隊長，這河挖好後還會吃食堂嗎？”

“不曉得。”

“吳隊長，要不咱還把地還給大家吧，還像過去一樣。”

“像過去一樣？讓你給佟乾種地去，你願意嗎？”

“那要是豐收年，發糧會增加嗎？”

“還是食堂好，你看這才半年不到就胖了好幾斤。”

“快回家拿袋子啊。”

“我家的鍋都生銹了，不晓得還能不能用？還好沒有送大隊去煉鋼。”

“我家的那個燒火用的風箱被我劈了做了張小板凳，這下怎麼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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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龍，等等我。”桂花抱著孩子從人群中笑嘻嘻地擠了出來。

“沒有好日子過了，你怎麼還笑嘻嘻的？”

“沒有關係，不還是發糧嗎？總算又能和你一塊吃飯了，一家子在一塊吃飯多好，省得你又和別人賭飯。”

“桂花，你說多大算成年呵？”

“隊長不是說了嗎？18歲啊，噢，我明白了，你是怕去挑河？”

“不是的，我還慶倖超過18歲了呢，還能多發點糧。”

“那你問這做什麼？”

“上次開會，狗肏的佟乾說20歲成年，這都土改10年了，這老傢伙還在撒謊，這壞蛋就是壞蛋，永遠改不了本性的。”其實德龍想的不是河工任務，不是糧食多少，而是佟乾對他“小屁孩”的稱呼，自生了兒子以後，德龍一直以為自己是大人了，況且自己這個輩份在莊子上已經有人做爺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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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過年了，年貨不如往年，梁德龍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聽到什麼故事，讓講故事的梁漆氏自己都要流淚？

第二章（中）

“媽，今年過年就這點東西？還不如去年三成呢。”德龍一邊翻著發下來的年貨一邊抱怨。

“孩子，這日子不同了，過去地是自己的，大家都沒命的幹，收成好，東西當然多，現在幹活，都你看我我看你，不向好的比，都在向差的看齊，你看那小麥種的密得不得了，等長高了，就是不生銹病，來場大風一刮，准倒。這還剛剛開始，還能發點糧食，明年的日子會更難過。”

“不整天都在說共產主義嗎，大躍進嗎？”

“這些話只能在家裡講講，千萬不能在外面說，你去買點爆竹，請點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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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晚上，在放完爆竹，祭完祖先，拜完神，德龍一家人圍在方桌前吃年夜飯。

“媽，不是已經祭過祖宗了嗎，你怎麼還又多擺一隻碗啊？”

“閉嘴，大過年的，少說幾句，關你什麼事？”

“德龍，你不曉得，在食堂的時候，媽每次吃飯都會把飯碗在桌子上放一會，才吃的。”桂花向德龍瞪了瞪眼。

“啊！在食堂也能上供？”

“你懂什麼，鬼神無所不在，尤其是家裡的祖先，他們只要吸口飯菜的氣就行了。”

“誰看見了？媽，我爹怎麼死的，你說被日本鬼子殺死的，你能說詳細點嗎？”

德龍媽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桂花瞪著眼看著德龍，心說什麼日子，你怎麼老提讓人傷心的事啊？

“那一年你爹26歲，你才一歲，仗著年輕，做什麼事情都天不怕地不怕。”德龍媽擦了擦眼淚，“有一天傍晚，莊子來了七個扛大槍的，過去莊子上來了扛大槍的，不是拉壯丁就是搶東西，大家都會躲得遠遠的，你二伯就是被拉走的，至今都沒有消息，七個人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受了傷，四個腿沒有受傷的抬著兩個不能走的，剩下的那個拄著竹竿，人是悄悄進來的，我們家在莊子上偏一點，那七個扛大槍的快到門口的時候，你爹才發現，躲已經來不及了，把我們娘倆在屋子藏好後，硬著頭皮走了上去。

‘老鄉，不要害怕，我們是抗日的兵，因受了傷，趕不上大隊伍了，想在你這裡養養傷。’那個拄著竹竿的口氣倒十分和藹。你爹還沒有反應過來，那竹竿又說了‘你放心，我們不會多吃你一粒糧的，我們給你袁大頭。’說著掏出兩塊白色的銀洋錢放到你爹手裡，我從牆縫裡看得真真切切，那種場面，不要說給錢，就是不給錢，誰敢不答應，你爹忙把他們讓了進來，當初你爹三弟兄分家的時候，把你二伯的那部分和我們家合在一塊了，多了一間房，正好把他們安置在裡面。

要說這七個扛大槍的，人真的是不錯，從來不多占一點東西，也不怎麼說話，那個竹竿只是每天問問莊子上的情況，你爹也就是替他們抓抓藥，這樣過了一個多月都沒有事情發生，真佩服你爹，一點風聲都沒有露出去，鄉下不敢用銀洋錢，你爹跑到縣城裡換成小錢打著賣草鞋的幌子到鎮上買東西抓藥。

兩個月後到了秋收季節，突然有一天你爹跑了回來了，上氣不及下氣地說‘不好了，進來有十來個鬼子几十个白狗，到莊子口了，快躲起來’，竹竿一聽，說‘兄弟你快帶著弟妹和孩子快跑吧，不用管我們’，一個傷兵說‘才十幾個鬼子，我跟他們幹了吧’，竹竿說‘不行，跟鬼子幹上了，他們會調兵把這個莊子的人全殺光，还有几十个白狗呢，兄弟你快帶著弟妹和孩子快跑，要不就來不及了’，你爹就是膽大啊，叫我快點帶著你跑，自己留下幫忙，他們路不熟啊。

等鬼子偽軍走後，我們才回到莊子上，莊子上已經沒有一間完整房子了，最後在河邊水草裡，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你爹，他臉色煞白，背上中了一槍，我哭啊哭啊，你爹掙開眼，吃力朝胸口指了指，說剛出了門，自己就中了一槍，當時就倒下了，竹竿向他懷中塞入一包東西，把他藏在河邊水草裡，這時鬼子很近了，七個人就鑽進了河旁的草堆裡，鬼子走過時，點著了房子、草堆，你爹眼睜睜地看著七個人被活活燒死了，你爹說完就死了。”

德龍聽得出了神，桂花手心滿是汗水。

德龍媽已經淚流滿面，接著說：“我從你爹懷裡拿出那個包，你大伯打開看了看，發現裡面是一塊金條和6塊袁大頭，他們到草堆灰中找了找，連骨頭都沒有留下一塊，七個人連名字都沒有留下，就這樣走了。

後來你大伯用那些錢幫我們娘倆在這河邊上蓋了這三間草屋一間廚房，雖說是土牆茅草，但這房子木頭多呀，到現在都是莊子上比較好的房子，添置一些傢俱，餘下的錢，我帶著你們兩個人一直用到了土改，這張方桌，就是那時候做的，你看平時哪捨得用過，這你爹用命換來的。

唉！算算也有十七八年了，屋後面的那棵刺槐就是蓋房子時栽的，你看都這麼粗了，上面喜鵲還架了窩。你爹要是看到承闊這麼個乖孫子，那該多好，可惜沒那福啊。”

梁德龍第一次知道了父親原來是這麼死的。

桂花看到婆婆才四十多歲的人頭髮已經白了一半，聽了這段故事，自己好象成熟了許多，在沒有人的時候自己喜歡在德龍面前耍小孩子脾氣，也要改一改了，這自留地都收上去了，雖然不是還給佟乾種地，但心裡說什麼也不覺得塌實，以後的日子也不知道會怎樣過下去，幸好有德龍每天在保護關心自己。

女人啊，一輩子最大的事情就是找個好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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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1959年初，正值大飢荒，江蘇省卻開始了400多公里長的通榆河工程，新河畔上，留下了多少累累白骨？

第二章（下）

大年初三，德龍到舅舅家拜年，農村有個習俗，就是外甥結婚後是要給舅舅送年禮的，初一拜父母，初二拜丈母娘，初三其他親戚。在中國的婚姻親戚關係中有兩種人的身份是比較大的，一個就是舅老爺，兄弟不和，子女忤逆，都要請舅老爺過來處理的，而且舅老爺是說了算的。另一個就是出了嫁的女兒，俗稱姑奶奶，姑奶奶在娘家那地位可是大得不得了的，不是經常看到婦女吵架，動不動就說“姑奶奶我……”

“七舅，今年你沒有出去拉二胡嗎？”

“孩子，大家都窮成這樣了，你們莊子上還能發點糧食，其他地方一天一戶人家都發不到一斤，頓頓稀得象水的粥，人走路都搖搖擺擺的，都死人了，到處二號病，出去唱給誰聽？”

“那……七舅，糧食都到哪去了？”

“收上去了唄，整天嚷著畝產幾千斤萬斤，上繳的就多了啊，可產量就這麼大，剩下的哪裡還夠吃？真好笑啊，真的有人相信能畝產幾千斤，長豬腦子了。”

瞎子突然想起一件事，鄭重地問道：“初六就要挑河了，你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我年紀輕，有力氣，不怕。”

“挑河不是比力氣，是個長時間的活，力氣要一點點用，悠著點，我看這次河工要好幾個月，飯又吃不飽，每個人肩上要磨掉幾層皮，掉幾身膘的，你現在是家裡的頂梁柱，要當心呵，不要逞強，比你力氣大的人多著呢。你爹要是和你媽一塊逃走，能把命搭上嗎？”

“好的，七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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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2月13號，農曆正月初六。

出發的隊伍排得整整齊齊，每個人都是一床被子，一根扁擔，一副泥籃。

桂花眼淚汪汪，兩人自記事以來就很少分開一天的。

“自己要當心點，幹不動就歇會兒，不要怕別人說你。”

“你放心吧，在家裡注意，看著承闊。”

“媽給你烙了幾張餅，帶上，餓了就咬一口。”

“挑河有吃的，還是留著你們吃吧。”

“你在外邊，不方便，我們在家裡，鄰居本家可以照應一些。”

“好的，我留著，我走了，河邊挺冷的，回去吧。”

生產隊有一條木船，一次能拉上二三十個人，通榆河的挖掘地點離莊子有30多裡，要兩次才能把人送過去。這天是六九的最後一天，諺語說“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其實天氣還是冷得很，水面上冰還是很厚，要人站在船頭用竹竿敲碎冰船才能走，等轉到了大河，就快多了，畢竟走的船多了，冰早被砸開了。

桂花一直等看不到船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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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南北長線，插著紅旗標語，不知道隊伍有多長。

“二耷子，你就不能把土塊挖小一點，你曉得有多重啊？泥籃都被壓得變形了。”

“小叔，看這話說的，您輩份高，弄小了，別人怎麼看您。” 二耷子使著壞。

“呸！好你個二耷子，你等著，我饒不了你。”

“哎喲喲，好的，小叔，我等著，您小心點，別摔著了。”

難怪還打著光棍，二耷子都三十老幾了，做人就這麼損。

德龍這副擔子少說也有一百五十斤重，別看只有兩塊土，一塊土大約有一尺二寸長，七寸寬，六寸高，土有點濕度，就以密度2.0克每立方釐米算也不會低於這個數。這個時代人很能吃苦，如果你擔子沒有一百斤，被幹部看到了都會挨駡的。泥籃是用細桑木棍彎成U形，再用一根細木棍橫住U形口，用繩將它繞成網狀，取U形的口兩端點和U形底點，系上繩子，就可以挑土了。要說勞動人民才是真正的創造者，河役時，這個東西太方便了，因為土有濕度不用擔心土掉下來，到地方後你把擔子一撂，土碎了，不用費多大力氣，就可以提起擔子回頭了。

河役很苦，你要從低處把擔子挑著沿著河畔向上走，累趴下的民工不在少數，中國幾千年的河役就是這樣的，每一條人工開鑿的河流，都堆滿了民工的白骨，隋朝的滅亡與隋煬帝開鑿京杭大運河有著直接的關係，直到西元2006年，中國大陸才取消了盤在農民頭上的農業稅和相應的各種徭役。

十幾天下來，不光是德龍，每個人的肩上都被磨掉了一層皮，肩上的疼痛已經麻木，不感覺到疼了，德龍草鞋已經穿爛了兩雙，腳後跟上已經起了凍瘡，腳掌起泡了，雖然天冷，多數人為了防止起泡，都赤著雙腳，只有吳大宏他們穿著黃膠鞋走來走去。

當幹部就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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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飯嘍。”

大家一窩蜂地跑到開飯的地方，你向前躥，他向前擠，鬧哄哄的。一個大木桶裡面盛著稀飯，一個大木桶放著饅頭。

“排隊，排隊，成什麼樣子了？就是喂豬也不會像你們這個樣子。”吳大宏拿著個臉盆敲了敲，“每個人一碗粥，一個饅頭，兩塊鹹蘿蔔。”

眾人坐在扁擔上，圍成一個圈。

“這麼重的力氣活，就這麼點飯，你看這饅頭小的，不累死也會被餓死。”

“家裡還不如這工地上呢，糧食發得更少了，哪裡還敢想饅頭。”

德龍聽了，剛送向嘴邊的饅頭又縮了回去。

“這都是德寬留下的家底啊，土改後他收公糧，一點也不肯少的，我們私底下說他就差踢斛了。”

“現在想起來，還真虧了他，要不我們只能喝西北風呵。”

“要怪就怪食堂開始的時候吃得太好了，還浪費了不少，便宜那幾頭豬了。”

“不是說，這次河工任務上頭有撥款的麼？”

“是有撥款，不過不是現在給，要等到河挑完了，算給你的，是工錢。”

“噢！原來還是老套路。”

“聽說了嗎？前進大隊，在工地上死了人吔！”

“你聽誰說的？快說來聽聽。”

“一個50多歲的老頭，姓什麼我忘了，上午還好好的，等到中午撂下擔子吃飯，剛坐下來，碗還沒有送到嘴邊，突然頭一歪，倒下了。”

“啊！後來呢？”

“大家連忙放下飯碗，摸了摸胸口，沒跳了，書記隊長趕緊叫人抬了回去，還叫大家不要說，你說這能瞞得住嗎？”

“我也聽說了一個，哪個大隊記不清了，人正挑著擔子呢，腳下一歪，就翻了下去，就再也沒有爬起來。”

“嚼什麼舌頭，看我不撕爛你們的嘴，吃完了，準備上工。” 吳大宏一臉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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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德龍。”

“哎，是三哥呀，你來了。”

“兄弟，我…我早上來…來的時候，聽說桂…桂花病了，你抽個空回…回去看看。”

“啊！什麼病啊？”

“我來…來得急，沒…沒問清。”

“好的，三哥，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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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隊長，我家桂花病了，我請一天假回去看看。”

“你怎麼曉得的？”

“我三哥說的。”

吳大宏心說，這個結巴佬，真多事，工地上的進度大家都在比呢。可眼前這位年紀雖說比自己小一歲，可輩份大呵，自己得叫他堂叔，這面子總要給的。

“明天走？”

“現在就走。”

“我那辆腳踏車壞了，要不就借給你了，什麼時候回來？” 吳大宏說著現成話。

“明天上午。”

“好的。”

德龍提了個小包，拔腿就走。

“兄弟，天黑了，明天回…回吧。”

“我現在就走。”

“怎…怎麼說，也…也要吃…吃了晚…夜飯呀。”

“不了，三哥，跟燒飯的說一聲，我的那份給你。”

“路上小…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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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裡的路，德龍一路小跑，一個半左右的時辰就到家了。

已經晚上8點多了，莊子上看不到一點燈光。馬寅初說中國人口多的原因是因為沒有電燈，這話說得真是對極了。

“媽，桂花，我回來了。”德龍敲著門。

“是德龍嗎，怎麼這麼晚回來呀，河工結束了？”

桂花披著衣服開了門，看著氣喘吁吁的丈夫。

“早著呢。”

“吃了嗎？”德龍媽點起了油燈。

“吃了回來的，桂花，你哪裡不舒服啊？”

桂花紅著臉轉過身去，沒有答他。

“她呀，雙了身子了，昨天開始一直嘔吐，我以為吃壞了肚子，請大隊診所醫生一把脈，嘿，雙了身子了，都三個月了，德龍，又有孩子叫你‘爹’了。”德龍媽一臉興奮，隨即暗淡了下來，“這又要多一張嘴，吃啥呀？”

“真的？”德龍高興得嘴都裂開了，肩上的疼痛、肚中的饑餓、全身的疲勞一下子跑的無影無蹤，抱起桂花，親了又親，“我的好老婆，你真了不起。”

桂花臉緋紅，小聲地說：“小心點，媽在呢，不要把承闊吵醒。”

“德龍，你這包裡怎麼有十來個饅頭？”德龍媽一臉疑惑。

“多出來的。”德龍隨口答到。

“多出來的？都餓死人了，你還能多出饅頭來，你不會是自己省下來的吧？” 德龍媽聲音開始發抖。

“我這兩天牙不好，沒有吃，就帶回來了。”德龍一面回答一面思索，怎樣來圓這個謊。

“工地上都死人了，你還把饅頭帶回來，你不要命了。”德龍媽失聲痛哭。

天底下，母親最疼孩子，不要說人類，連動物界都是如此，要不怎麼說母愛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愛呢？

“媽，放心吧，我身體好，頂得住的。”德龍仍沉浸在喜悅裡。

“這還有點玉米茝子，我給你們熬點粥，把這饅頭也拿兩個蒸一蒸，桂花吃飯時都省給承闊了，以後不能這樣了，你一張嘴管兩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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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窩裡，桂花摸著德龍的紅腫的肩頭，上面已經結了厚厚一層繭，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疼愛的淚水模糊了雙眼。

“以後在工地上自己一定要吃完東西，本來就少，你千萬不能再省下來，幹不動就歇會兒，聽說工地上都死了人，你曉得我和媽多害怕嗎？我夜裡做夢都害怕。”桂花把頭貼在德龍的肩上，這個時候，她才感到無與倫比的安全和幸福感，貧困、饑餓算得了什麼。

“你說我肚子裡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桂花拉過德龍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不管他男孩女孩，我都喜歡，你喜歡吃辣的還酸的？”

“現在哪還什麼吃的？不過我酸辣都沒有偏好啊。”

“懷孕的時候，可能你突然要想吃什麼東西，要說呵，不要不好意思，我和我媽儘可能弄給你吃，你要是不好意思說，越是拼命抑制自己，生出來的小孩越饞，在娘胎裡沒有得要滿足，長大了就很饞了，要是個丫頭，長大了，讒饞丫頭嫁不出去怎麼辦？”

桂花“噗”的一下就笑了：“我就要生個饞丫頭嫁不出去，氣死你，嘻嘻…說叫什麼名字呵？”

“還沒有想好，來得太突然，反正是老二，就先叫他‘二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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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太疲勞了，也許是太興奮了，德龍一直睡到太陽一丈高才醒了。

“桂花，什麼時候了，你怎麼也不叫我一聲。”德龍一骨碌就爬了起來。

“看你睡得那個香啊，誰忍心叫你。”

德龍抱起承闊親了親：“兒子，爹要走了，你在家裡跟媽媽和奶奶不要調皮哦。”

過了年承闊三歲了，說話還是不是很流利，只是“爹、爹”的叫著。

德龍把桂花的手放在手心裡，輕輕地撫摩著，女人是水做的，桂花的手細長，軟綿綿的。

“我要走了，注意不要弄重的東西，莊子上有送河工糧草的，有事就叫他們捎個話給我。”

德龍彎下腰，把頭靠近桂花的肚子，說道：“二娃，爹要去上河工了，你在媽媽肚裡可不要調皮啊，還有半年，你就能出來耍子了。”

桂花聽了好笑：“肚子裡三個月的寶寶能聽懂你的話麼？”

“你就不懂了，這叫父子連心。”

“媽上早工去了，工地上你要注意，為了這個家，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你要保護自己，幹不動就歇歇，不要讓我和媽擔心。”

“曉得了，你放心吧。”

“拿兩個饅頭路上啃吧，以後不許再帶回來。”

“留著吧，家裡還不如工地上呢，我到那就有了。”

春天的太陽曬在身上，讓人覺得特別舒坦，桂花望著德龍遠去的身影，那心情就象河邊的楊柳條依偎在一起向同一個方向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的擺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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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德龍才到了工地，德龍還是一臉興奮。

“兄…兄弟，怎麼才…才到到啊，這中飯剛…剛過啊。”三哥德勝還是一口結巴話。

“三哥，我早上起來晚了，桂花沒有生病，雙了身子了。”

“呵！好…好事吔，再生個…個胖小…小子，唉！可這…這日子苦哎。” 三哥德勝一臉無奈。

周圍人一聽，都圍了上來。

“德龍，你真有能耐，再生個兒子，香火旺呢。”

“德龍，你真有兩下子，也跟我們說說，你怎麼種的？”

……

“兄…兄弟，這…這昨晚留…留下的饅頭，吃吧。” 德勝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包好的饅頭。

“三哥，你沒吃啊？”德龍的眼淚差點流了出來。

“吃了，我多…多了碗粥呢，三哥曉得…道你今…今天趕不…不上中飯的。”德勝一臉憨笑。

“三哥……”德龍哽咽著啃著這個饅頭，大堂哥德義、二堂哥德凱，三堂哥德勝，三個堂哥中德勝和德龍關係最好，勝似親兄弟，德義最厚道，德凱最精明，德勝最老實。

“怎麼還不上工，每次都要催，飯給你們吃了幹嘛的？”吳大宏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臉怒火，在生兒子這個方面，自己確實不如堂叔德龍，連續兩個都是丫頭，這氣呀無論如何都是壓不下去的。就是在幾十年後的農村，農民的思想仍然停留在自給自足小農經濟思想上，養兒防老仍然是一條亙古不變的鐵定律，更何況這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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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嘍，吃夜飯了。”

“怎麼只有稀飯了，饅頭呢？”

“還饅頭呢，早光了，有粥喝就不錯了。”吳大宏一邊喝著一邊說，他雖是隊長，但沒有特殊的，一樣的稀飯，只不過他可能比別人厚一點多一點，還有他不用挑擔，這就是做幹部的好處。

“這什麼粥啊，有點象粉，味道怪怪的。”

“你說對了，這是玉米衣包做的澱粉，我們生產隊拿不出糧食了，再拿的話莊子上的人都得餓死，這是大隊調劑下來的。”吳大宏也是一臉無奈。

“玉米衣包？那是用來擦屁股的啊，用來做澱粉，沒聽說過。”

“那是因為我們莊子上去年還有點糧食，沒有做這個東西，其他地方早就做了。”

“怎麼做的，那黃枯得象草一樣的東西也能做出澱粉來？”

“不是等枯了做的，玉米剛收上來時，用衣包做的。”

“看樣子，我們今年莊子上也要做的，要不吃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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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上、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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