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六天(3)

　　「辛苦青云了，沒想到最後會決定要請妳與我們一起上早朝。」身旁的法拉對我道謝。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DuHV4C7C4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沒事好做。趁機體驗一下王族生活也不錯。」我隨意回應。

　　早朝解散後，王族成員們跟我快步走在走道上，後頭跟著洛和包含沙塔斯在內的衛兵們，趕著去會議室繼續無聊的對話。雖然剛剛就知道了，但也提不起勁來。不過反正與我無關啦，我是去旁聽的而已。

　　「那恭喜妳，已經體會到王族生活的其中一半了。」蒂亞也笑說。

　　「另一半是什麼？」

　　「挨罵。」

　　「所以當王族就是聽人說話和被罵啊，那跟我在學校時沒兩樣耶。」

　　「不用擔心，青云，那是蒂亞姐姐更常被罵一點。」法拉掩嘴微笑說。

　　「不是只有蒂亞姐姐會被罵！我也會！」特拉瑪發揮同情心陪伴姐姐。

　　「啊，對，我剛剛也看到了。我想這個『被罵組』的人數是越少越好啦。」我吐槽。「國王……陛下？」

　　「咦，什麼？」弗汀國王沒想到我會叫他，反應過來回頭。

　　「你剛才生氣是認真的嗎，還是演技？」

　　他傻眼問我：「……妳知道光是質疑國王的真誠，就足以定罪了嗎？」

　　「喔不不不，我是想誇讚你，為了子民和家人挺身而出，正是有威嚴的國王該做的事。很帥氣的喔。」

　　「如果妳的語氣能再誠懇點會更好。真要說，確實有一半是演技，但我也得忍著不讓另一半的我衝上去揍人。我不以此為傲，但我已經拋下姐妹們好幾天，沒能幫助她們。這只是該為家人討的公道。」

　　「可別這麼謙虛，兒子，我們可也沒閒著。你好幾天沒睡，都有黑眼圈了，看得我好心疼。」身為王后的母后親切說。黑……眼圈？我不確定一個黑狗會不會有黑眼圈。

　　「我是擔心被龍帶走的各位才睡不好的。妳們有機會拒絕他的無理要求嗎？」

　　「沒有。」我堅定回答，但三個姐妹沒附和我。嘿，不需要為他留情面啊。

　　「看來妳是被他控制了啊。」國王憂心說。咦？難道這就是姐妹沒有附和的原因？只有我無能到被他操弄？嗯？「妳過去跟他說一聲，我就可以為妳擺脫他。」

　　「謝謝，但……我寧可不要過去。」在我說話的同時，後頭洛的陰沉氣息和沙塔斯對他的怒意不斷傳來，低氣壓讓人不想靠近。等等還要再忍受這沉重感會讓我抓狂。

　　「總之，就我個人而言，我得感謝妳。我們還沒辦法歡慶團聚，但我很想以妳的名義辦一場慶祝舞會。」

　　「哇，呃，好意心領，但拜託別這樣做。我還不想讓這趟『秘密任務』變得眾所皆知，如果還沒有暴露的話。而且我不會跳舞。」

　　「兄長大人，我們還有很多要事。」好心的法拉不忘為我緩頰。

　　「好吧，這時談宴會還早了點。」國王嘆氣。「但願我們的大喜之日不致因此耽擱，到時如果妳能賞臉露面，那就再好不過。」

　　「喔，大喜之日啊……嗯？」我回應到一半才覺得怪異。什麼大喜之日？想不起來有這回事。是說那個祭典嗎？

　　但我來不及開口問。我們來到了一間城堡角落的隱密會議室，室內是一張長桌和多得數不清的木椅，四周只有通風孔和死氣沉沉的厚實牆面，燭燈勉強能照出眾人的臉，是個除了開會別無他用的地方。這裡已經有人在討論——或說是在吵架。

　　「那時難道就沒有比流放海外更好的處理方法嗎？終身監禁絕對值得考慮。」桌子一邊的女性尖酸刻薄地說。

　　「那時想保護犯人的貴族不少，將他們關押在國內，會有被保釋的可能。」另一邊的年長男性回擊。「容我直言，羅莎琳德女士，結果論是沒有幫助的。」

　　「而護短也沒有幫助。」

　　兩人早就注意到我們進會議室，卻爭執不下，直到國王駕到才心有不甘地止聲。

　　法拉為我們拉椅子。這裡不會有僕人代勞，竟由王族親自服務我們。她幫我們安排在長桌的一端，是可以看到所有與會成員的特等席。為什麼要讓我跟他坐在一起啊？

　　法拉讀出我的疑問，說：「這是特地做好的安排，放心吧。」

　　洛好像也很厭煩，但他還是坐了下來。他的尾巴從長袍後頭開的洞伸出來，從木椅的「尾巴洞」放下尖銳粗糙的漆黑龍尾。得這樣才能坐下呢。再不情願也只能坐他旁邊了。我們兩個互相斜看一眼，然後話不投機地別開視線。我們大概都很納悶。

　　怪的是，我隔壁還有一張空椅子。有人還沒來嗎？

　　蒂亞與她的軍官兄長吉爾伯特坐到長桌右側，一名穿著傳統長布甲軍裝，跟兄長同樣種族的黃毛犬迎接他們。那人的金毛髮偏白，垂眼和斑白嘴部似乎顯出他年紀較大，壯碩體型頗具威嚴感，但在看到兩人到來時又露出親和笑容請他們入座，輕聲招呼說笑。那會是他們的老父親嗎？

　　長桌左側有位長相清秀典雅的折耳長毛犬，從胸口到頭部都是蓬鬆柔順的白棕色毛，嘴巴像狐狸一樣尖。她的大衣外套和冰冷視線顯出幹練女性的氣質。特拉瑪自己急急忙忙地走過去，向她道了聲：「姐姐大人。」對方也只冷冷回應：「特拉瑪。」雙方就沒再互動，特拉瑪拘謹就座，神情困頓不安。跟另一頭的溫馨互動呈現強烈反差。

　　原來如此，剛剛在吵架的男女是兩個貴族家庭的代表。兩家的交情並不是很和諧。

　　在特拉瑪身旁還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披著白長袍，長毛毛色黑白相對的折耳犬，緊張得瞪大雙眼，像他會隨時發瘋咬人似的。這才是他們見到龍的時候會有的態度，所以並不意外。

　　令我意外的是另一個人，那是位身穿袈裟的黃棕毛色大老鼠……不對，是水豚，跟人一樣高的水豚啊！他注意到我在看他，把方方正正的頭和小耳朵轉向這裡，瞇起小眼睛笑著朝我揮手致意，我也舉手揮了回去。單是他的存在就讓人感到安詳，真神奇。

　　而我才意識到，這兩位應該是宗教人士。他們終於找人來認識這位邪神啦。

　　最後，法拉、弗汀國王和莉亞達王后坐到了長桌另一頭。王族與兩個公主的貴族家庭就在此集結了。

　　沙塔斯沒有進會議室，他大概是守在門外。太好了，不用再被他的仇恨視線波及。不過接下來我可能得接受壓力面試。

　　在繞了一大大大圈之後，總算是回到了王城，處理我們早在第一天就該解決的事。

　　國王開口：「感謝各位在百忙中抽空前來，在開始之前，我們還有一位嘉賓到來。請進吧。」

　　「啊，你來啦。我既驚喜又失望。」這時身後的木門打開，優美婉轉的成熟女性嗓音傳來。我聽過這聲音。

　　一襲深黑拂過我身旁，看過去時卻只見到純白，一位姿態高挑的白狼踏著幾乎沒出聲的腳步到來。

　　她的狼眼銳利，但神情不顯兇惡，看不透的嫵媚深沉笑意格外麗緻。純潔無瑕的絲滑白毛覆蓋全身，從展現曲線的深V高腰禮服和銀白長尾探出，領口處特意梳開散垂的毛髮，讓我想起曾看過在夜中綻放的曇花。她走過時像是吹起微風，帶來陽光和乾草味，沒有平常討厭的毛皮味。或許是我的審美觀慢慢跟這世界同化了，即使是我這不同種族的人，都覺得她美得不可思議。

　　她修長手指撫過椅背將椅子拉開時，對我輕笑說：「終於見面了，青云。妳大概以為我也是龍，對嗎？」

　　「我可能下意識這麼想吧。」我回答，但我連想都沒想過。

　　我暗想著很沒禮貌的事，這一黑一白的賓客再加上我，可說是世上最奇特的人都聚集在桌子的這一邊了。

　　這位據說與我同樣是穿越者的希歐娜，抬起雪白尾巴坐到安排給她的位子上，大方靠在椅背上翹腳，表現出沒有要參與議題的模樣。

　　「如果有人還不認識我，我是黑龍洛的同伴。今天只想旁觀，沒必要不打算再說話，全交由他自己說明和解釋。」她手抱胸笑說，毫不在意地向她惹來的視線展現托起的部位。

　　「等不及想來這欣賞風景了是嗎。」洛總算開了金口。

　　「我還沒有機會逛逛這座王城呢。」希歐娜決定跟他吵嘴。

　　「那大方說出來就好，何必躲著？」

　　「如果有人先逃跑了，我可不會想在這丟自己的臉。」

　　「而我以為妳會為了更重要的事前來。」

　　「是啊，比如說關心受到詛咒的神人孩子，還有向國家高層求情，拜託王后放下她的劍，為一個搞砸事情的傢伙網開一面，看在我會善後的份上，千萬別砍下他的頭。希望這對某人而言夠重要了。」

　　希歐娜笑咪咪說完後，洛那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嘔氣轉頭。要是他再嘴硬，只怕這裡會從會議室變成格鬥場。

　　「那麼，你不是還有重要的事得做嗎？」希歐娜的奚落終於結束。

　　「是啊，這不會太久的。」洛也總算回歸正題。「似乎各位都引頸期盼這刻到來。但無論你們想聽到的是什麼，恐怕只會失望而已。」

　　「我們需要的，就是你打開嘴巴。」國王不滿道。

　　「悉聽尊便。」

　　這時希歐娜靠近我耳邊悄聲問我：「青云？我馬上幫妳確認妳的身體狀況，讓我握著妳的手就好。妳方便嗎？」

　　「可是上次……」她之前隔空幫我檢查時，發生了「那樣的事」。要是在這裡又發作的話……

　　「我正是來防止那狀況發生的。這次我會更小心，請相信我。」她收起笑容，對我真誠地說。

　　「……好。」如果她真是為我好，我想沒有拒絕的理由。

　　「很快就好。」她用雙手捧起包覆我的左手，專注在我所不知道也看不到的魔法上。她的指爪看來特意修成短而尖銳的形狀，只用指腹小心觸碰我的掌心。掌心細皮被她撫過，有點癢。

　　眾人繼續聽洛說：「本來，我是想來到貴國詢問神人公主為我解惑，可惜的是，神人自身也並不了解自己。但這幾天下來，我獲得了比這更多的情報，也帶來了更多問題。或許遺憾的是，現在反倒是各位希望我能作出解釋。對此我的回應是：忘了吧，當作沒這回事，去過你們的生活。既然公主順利回家，就把這個當作此行的成果。魔法與龍都再也與你們無關。」

　　一開口就想把話題結束耶，真有效率。但沒得到答案的眾人不會罷休。

　　「太遲了，洛先生。」法拉率先發難：「魔法和龍不再是秘密，這未知力量造成毀滅性的破壞，有許多人因魔法犧牲了。為了保護國家人民，我們不能視若無睹，否則也不需要請您來到這裡。」

　　「何必再委屈自己聽謊言？我不認為你們還會信任我。」

　　「我們有太多的疑惑了。即使遭遇到各種魔法與魔法的產物——而您似乎也對此瞭若指掌，卻選擇閃爍其詞保密至今，相信有難以啟齒的理由。」

　　「就如我所說，魔法不應為人所知。如今魔法曝光，我不會假裝不知情，但我仍然堅持，凡人對魔法的認知是越少越好。然而要是放任你們窺探未知的領域，會更加危險，這也是兩難之處。」

　　「您也曾教導我如何使用魔法。您的想法和作為並不如您所說的保守。」

　　「那並不是因為我好心。我會向妳傳授知識，是行動當下需要即戰力，而妳有使用魔法所需的能力和紀律。在短短幾天內，妳所學習並釋出的純粹能量就足以殺傷龍。相信妳切身體會到，凡人精通魔法的潛力與危險性。就如同你們的國家管理著每個奇術師，這股力量是應當受忌諱、敬而遠之的。妳的例子也讓我更加確信，魔法不應外洩。到此為止，妳和你們都不需要再以身試險了。」

　　「所以您確實理解魔法，卻又想帶著這危險的知識一走了之。」蒂亞身邊的老黃毛犬鄭重其事地說。「如果我接到的情報沒錯，底里斯早已掌握所謂不知名的『魔法』了。把一座城堡炸飛？這可不是常規軍隊所能對付的力量啊。不平衡的戰力，會摧毀兩國和平的。我們還不打算示弱，但若我們不了解魔法，那該如何與之抗衡？或是您根本不在乎？」

　　「看來你是講理的。」特拉瑪那邊的折耳長毛犬也說。「那該理解我們的難處才是。為何底里斯會先一步得知魔法，侵害我國？是誰洩漏的嗎？說到底，魔法究竟是什麼？從何而來？那跟神有關聯嗎？相信你一定有話能說。」

　　這群人真沒打算輕易放過他。雖然不太理解他們能怎樣逼他說出口，但總之氣勢不能輸。

　　「我們都心裡有底了，在這裡儘量說沒關係。」托腮的蒂亞隨口說。

　　「洛先生或許有所顧忌，但也只能請您相信我了。」法拉再接話。哇，「相信我」，用他最一開始對付我的招式對付他，不過對這厚臉皮的傢伙有用嗎。

　　害羞的特拉瑪沒開口，但她的眼神也挺有熱誠。兩位宗教人士靜靜等待。最後得看這位愁眉苦臉男怎麼想了。

　　「各位為此奮戰許久，是有權利獲知真相，這能為你們解釋一切。」在眾人無聲的壓力逼迫下，他也總算是屈服了，煞有其事地說：「不過，就算說出了事實，對你們也不會有所幫助。就當我在胡說八道，聽了個無聊的故事。信或不信，都沒有差別。」

　　希歐娜神情微妙，是洛的決定出乎她的意料？但願他別在這時開無聊玩笑。

　　「你們的宗教教義說對了一件事，在遙遠的過去，神與龍分治掌管世界，將後世稱為『魔法』的能力賜與凡人。但宗教沒說的是，他們最後都被殺了。」

　　看起來像是主教的黑白犬惶恐地問：「那會是……什麼意思？」

　　「因無可避免的預言而絕望癲狂，這是無論在何處都能見到的故事。神與龍也遇見了那堵高牆而困頓不已，有些選擇一了百了，有些不惜代價反抗命運而殃及他人，反成了預言本身。自身難保的他們再也無法守護世界。保有最後一絲理智的他們找上名為『破壞』的黑龍，乞求他毀滅神，並在最後消滅自己，讓神退出世界的舞台。但無法下手的『破壞』選擇由他的兒子代勞，最終順利完成了任務，魔法也就此消散佚失，僅有神的造物留存下去。」

　　誇張的故事讓眾人神情凝重，陷入沉思，但這話講得不能再更直白了。雖然他也沒有低調過，但沒想到他做過這般豐功偉業。

　　主教比劃誇張的手勢祈禱：「三神在上。命運之神弗畢斯特爾、智識之神德司溫，請引導迷途的我們，請引導您忠誠的子民……」

　　事態上升到了凡人難以觸及的境界。儘管這只是他的口頭敘述，沒有任何直接證據，但我想這裡沒人會懷疑，這位散發不祥之氣、冷血現實的黑龍，真的做得出「弒神」這件事。他也不會在乎國家的宗教信仰會不會因他的話而崩潰瓦解。

　　「實在是令人痛心的故事。」水豚僧人遺憾說。「但若依您所說，神、龍與魔法本該消失，但他們再度現於世間，那代表……」

　　「預言將神與龍拉了回來，他們也仍為預言所困，會不擇手段實現預言，神人的出現很可能與此有關。」

　　在場的神人和半神人反應不大，或許她們早就知道自己的特異之處，對真相不至於太過訝異。我……也是某人的陰謀嗎？

　　「所以您曾堅持神不存在。」法拉若有所思說。「那麼火龍和『變幻』也是復出的神與龍？」

　　他點頭說：「我認識他們，或很遺憾的，是認識曾經的他們。那不會是你們所知良善的神，而所謂『邪惡的龍』只會更加地惡質吧。火龍表達她的『大人』毀滅世界的意圖，『變幻』利用並殺害神人，擾亂世界的規則，為的很可能是再次取回他的力量，實現他那未能完成的『天命』。」

　　「『天命』……如果是改變的神『基』……莫非是世界的再造？」

　　「你們的神話多少被扭曲了，但離事實亦不遠矣。」

　　「我想不透，為什麼神與龍的紛爭會發生在這座島陸上？三神教並非源自我國，靈教也是從民俗宗教發展至今，我不認為會有被針對，降下『神罰』的理由。」

　　「也許他們是想避開我吧。從長眠中甦醒的我在數十年間跨越了山岳與汪洋，見到了許多不應發生的怪象。操控天象、巨獸橫行、禁忌的轉生復活之術，甚至是國家控制心靈洗腦人民，越是向外探索，就找到越多魔法的蹤跡，最後來到世界的一隅，出現了『神人』的犬族之境。我終於找到了我甦醒的原因，神與龍的再現。深怕被過去殺死他們的我發現，躲到了這不起眼的海島上，在暗中行動。如今他們肆無忌憚地現形，或許就快得逞了。神與龍沒有那心思懲罰凡人，只是利用你們，把你們當成了實現天命的工具。」

　　「難以置信……」

　　「他們毫無疑問對凡世造成威脅，我曾經阻止過，現在也會阻止。我會再次完成我的任務。令各位擔憂不已的龍與魔法或早或晚都會消失，世界終會回歸平靜。若你們懼怕的話，做好萬全準備，直到心安為止吧。」

　　「有凡人涉入了這場神的紛爭，我們不能置身事外。而您也沒對他們手下留情。」

　　「那是濫用神力必然招致的後果，或早或晚都會發生。妳不需要擔心這件事，至少暫時不用。」

　　他就這麼對公主發出了警告。他殺人不過是一眨眼的事，哪怕他這時起身剷除可能的威脅，也沒人能阻止。

　　那個夢……我在那時被他……殺死……？

　　怎麼回事……我只是偶然往他看了過去，卻突然覺得他的臉變得好可怕……我很想別過頭去，可是……是啊……他是會殺人弒神的龍……怎會不可怕？黑線從漆黑無光的他身上冒出，掩蓋了視線……

　　他很危險……

　　法拉會被他殺掉嗎……？其他人呢？要是他開始殺人，我得阻止他嗎？阻止得了嗎？他的瞳孔好尖，好恐怖，我得反抗嗎？殺他？殺我？我會被被被殺嗎？就像他在夢裡殺了我，殺了「我」那樣？要喘不過氣來了，我要死了。不，不不不，我得先下手，我得——

　　「青云。」隨著一聲呼喚，左手傳來溫暖觸感，喚回了我的意識。黑線消失，世界恢復正常了。我趕緊吸一口氣，乾扁的肺總算流進空氣。

　　希歐娜牢牢扣著我的左手，用堅毅卻溫柔的神情告訴我：「放心，有我在。」

　　「……謝謝。」我喘過氣來後跟她道謝，她默默地以笑容接受。

　　差點又發作了，幸好有這位白狼能用神奇方法安撫我。那個惡夢……我不能再去想它了。

　　在我回神後，發現會議室中聲音此起彼落，眾人爭先恐後地向黑龍發問。

　　「神與龍被殺死卻會復活？這緣由究竟為何？」露出狐疑表情的國王先問。

　　「你——我——你打算消滅神和魔法？那奇術呢？神所賜與我們的祝福也會消失？」主教逐漸失去冷靜，緊握的雙手發著抖。

　　「弒神……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特拉瑪憂心地說。

　　「有機會殺龍和神嗎！？」母后驚問，惹來國王的視線，她好像不該這麼興奮吧。

　　「要怎麼殺！？」蒂亞也問。夠了喔這對母女……

　　洛半舉起手，讓險些陷入混亂的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就是為此而甦醒的。如我所說，這已與各位無關了，我會收拾這片混亂，讓世界回歸正軌。屆時即使魔法侵擾你們的國家，神或龍出現作亂，我也會前去解決，無論有沒有通緝都。那便是我的責任，在我此身消逝之前都會奉行到底。」

　　洛語畢，眾人都是滿腹疑問，但沒人想再追問他。洛是破壞神的兒子？神和龍都該被消滅？我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但他實在沒啥資格坐在這侃侃而談，如果要論不擇手段，他也是一樣的。也許是面對狡詐的神，他只能選擇這麼做？也可能是神與龍本性如此，誰知道呢。

　　「就算這能撥亂反正，」法拉眉頭緊鎖，略顯哀愁。她注意到了。「那同樣身為龍的您呢？在這之後，您會怎麼樣？」

　　洛故作輕鬆地半張開手臂說：「別太在意我，你們還有你們的日子得過。」

　　但只有一瞬間，我見到了他的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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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個公主……！」副議長怒氣沖沖，從宮殿的招待室猛力推開門，快步走在走道上，橘色外袍隨著步伐在身後飛舞。男人的口鼻如雞蛋般長而渾圓，渾身蠟白短毛，右眼周圍卻有一圈顯眼黑斑，讓他白眼球中被皺眉擠成豆子狀的黑眼珠更顯眼了。

　　「不須如此急躁，昆廷副議長。」奈杰爾議長跟在他身旁，尖耳黃鼻黑犬調整左眼上鬆掉的單片鏡片。「等到了議會時間，您想怎樣質問她們都行。」

　　作為議會成員，即是盧布夏菲爾的市民代表，問政乃國家賜與他們的權利與義務，成員更須向三神眷屬與盧國的歷代先王宣誓效忠盡職，肩負政治監督、造福人民的責任。至於這責任從何時變質成推諉塞責、為反對而反對，和對著王族大吼大叫，已經沒人想探究了。

　　「你以為我還忍得住嗎！這群墮落的王族豬玀。到了祭典給他們點空間，就開始肆意妄為耍花招！都把自己的神聖義務當成什麼了！」

　　「拜託，在這裡請別提到豬。豬族在這島陸上遭遇的悲劇是該被記得，但不該隨便提起。」議長痛心疾首表示。在這島上每個人都聽說過豬族的故事，而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選擇不再提起。

　　「別再提那該死的人道主義了，無謂同情會讓國家變得軟弱不堪，而你被他們精心設計的外表給騙了。那群小女娃表面上忙著沒用的東西，其實精明奸巧得很，兩國的堡壘全毀？有惡龍出沒？妖言惑眾，現在還搞失蹤，究竟存何居心？」

　　奈杰爾想好了一套說詞，但對盛怒的昆廷不可能有用，這人只想找到神人和半神人，對她們狂吼。從清晨擬定議會事項（也就是討論這次要如何教訓公主），到用早餐時，奈杰爾都被昆廷的叨念疲勞轟炸。

　　那要如他所願，見識真相嗎？他心想，這可能是唯一能讓他解脫的方法了，不論下場會有多糟。

　　「她們本就不喜歡張揚，但顯然有所隱瞞。我們高層在今早才得知公主們低調歸返。」奈杰爾若有似無地提起。

　　「心虛？哈，逮個正著！讓我知道她們又在瞎忙什麼，就能好好修理她們。」

　　「別太見獵心喜，王族們低調過頭了，這事非同小可。」

　　「哼，我倒想看看有什麼事非同小——」

　　待他們接近石磚樓梯間時，一旁的走道有人接近與他們碰面。昆廷先聽到了腳步和談話聲，本想先朝這不長眼差點撞到他的人開罵，卻在見到對方時氣焰全消，嚇得魂不附體。突如其來的本能恐懼令他渾身發軟。

　　走來的黑龍聽著白狼的話，他只因某人跌坐在地大叫才瞪向了那人。屬於異族的漆黑外表、尖銳雙角和螫人的金黃視線散發壓迫感，又讓不幸見到他的人發出如鼠般的細小吱聲。但黑龍當作沒有看到，自顧自地走上樓梯。

　　「我就說這有用吧，攀在牆上的藤蔓能把能量引導到樓上，用些微能量就足夠我們開啟通道。你根本不需要耗費多餘能量去連接，要是你肯多觀察一下的話……」跟著黑龍的白狼滔滔不絕，想看對方何時會被她煩到回話。她壓根沒注意一旁傻住的兩個路人，也不想注意，甩過白絲尾巴一同上樓。

　　一名手持長槍的護衛走在最後頭。雖然終於有了個認得的面孔，但副議長被恐懼和困惑壓倒，即使勉強站起身，也啞口無言做不出任何該有的反應，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兩位大人，」沙塔斯向他們立正，表示應有的敬意。「恕屬下打擾。諸位並沒有看到不應該在這城堡內出現的東西。請容屬下再強調，諸位沒看到任何東西，還請大人繼續處理正事。屬下還有任務在身，告辭。」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zKTYnOC5

　　不待兩人回應，沙塔斯隨即離去，為「不存在的東西」執行守衛任務。兩人聽著「不存在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這下讓他住嘴了，這可方便。同樣被嚇得雙耳後伸的奈杰爾暗想，就算見過這黑龍兩次，他也得鼓起萬分勇氣才能直視那危險的目光。他不禁疑惑，被龍帶走的公主究竟如何與龍相處的。

　　昆廷渾身僵硬，轉動眼珠瞄向奈杰爾，像是在尋求解釋。

　　發覺自己過於冷靜的議長匆匆回答：「我想，聽從他的建議，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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