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者之歌 - 《骨內之聲》語痕之審

語場靜如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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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風。沒有時間。只有那位坐於詩灰中的男子——赫雷語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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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站在他面前，從骨至魂都沉默。他以為，接下來會是賜名的儀式、問答、也許某種靈魂交換的語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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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位語之主只是輕輕抬起眼，說了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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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真是詩人，進去，寫下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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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石窟最深處，一道門無聲開啟，如吞咽萬物的語之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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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沒有紙，沒有筆，沒有語器，也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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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怔住：「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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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王點頭：「沒有你認為的你。進去，把你留下來。」

他踏入那個空間的瞬間，所有聲音──包括心跳──一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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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安靜，是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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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場關閉，如同切除語魂的手術，一刀未見血，卻令他全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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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想開口呼喚，但喉嚨一動，便有千萬詩句在腦中炸裂：

那些曾吟誦、曾褻瀆、曾臨死而說的詩……像毒液一樣反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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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詩……不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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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魂碎裂，記憶塌陷。那些他曾以為能解釋世界的語句，變得空洞、無根，如同用肉聲說出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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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曾真正寫過一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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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語場的極寂深處，他開始忘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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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名字，連「我是誰」的感覺也一點一滴地剝落。彷彿他的存在，只是語言對空氣的一次誤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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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記得詩的形式，不再記得詩的功能，不再記得詩能召喚森林、止戰、或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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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一個問句，悄悄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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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世界沒有語言……我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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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魂崩塌之際，他幾乎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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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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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來自外界。不是王。不是任何他曾聽過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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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來自「骨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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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斷裂、像尚未完成的赫雷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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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æ…vi…ra’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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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口模仿那句，發出的聲音破碎得像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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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æ…vi…ra’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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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某夜夢裡，夢見過這個音節。那是一場他早已忘記的夢，一個骨中吟唱的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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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這樣站著，不再企圖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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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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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場裂開的瞬間，王已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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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移動。

他沒有進來。

但他在場——彷彿語本身承認了這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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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尚未擁名的他）緩緩抬眼，滿臉灰塵與語毒的反噬痕跡。語場讓他如一具剛從語墳裡爬出的屍體，嗓音低啞，卻仍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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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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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的那句，不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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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沉默了一息，低頭。他本以為這是一場失敗。但下一句話，卻如骨中一擊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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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詩。那是詩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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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走近一步，那如荒碑般的聲音開始切開語場的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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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詩，不是在語存在時寫下的。

而是在語死滅後，你仍願以殘音喚醒自己的『聲』。

那一刻，語才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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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顫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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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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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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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未通過。你熬過了。詩不是關卡，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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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被語選中的人。你是願意在語燒盡後，

依然點燃一小片灰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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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王掀開長袍的一角，露出一道被燒灼的骨印。他抬起手指，點在詩人額頭。

赫雷語的第一音節，如赤紅語絲，自額心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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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ræ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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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低聲念出那字，感覺骨裡有東西被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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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低語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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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名字。是語魂殘痕化形後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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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ræl 意為：在語死中留下殘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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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張口，剛要說「謝謝」，卻發現語王已拂袖轉身，身影逐漸淡出語場，如從未存在。只餘一縷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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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不是權力。語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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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起，你可以選擇拯救，也可以選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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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使語繼續，也可讓語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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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語權者的詛咒與祝福。」

語場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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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Vræl──從沉語之地緩緩走出。沒人鼓掌，沒人歡呼，只有風吹過他的身體，像是在讀他剛剛寫下的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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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時，整個世界像是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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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錯覺，而是語感的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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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用語言去描述世界。

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成為一段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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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得見風中的字詞，那不是幻聽，而是語在共振；

他走過枯枝敗葉，會有音節浮現，是世界替他註腳；

他望著自己的影子，會看見未說出的詩，在影中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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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雷語未教他任何技巧，卻讓他理解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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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不是工具，是試煉留下的殘響。

而那殘響，會化成骨、成血、成心，與你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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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走出語場深窟，夜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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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之王早已不見，只留下一道石碑，赫雷語刻印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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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榮耀。那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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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上寫著三行詩句，分別對應赫雷語在他體內沉睡的三種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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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詩（lir’ta）

「若語能生火，詩即為火之語。」

🔥：賦能萬物，唯言成形，用於延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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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名（vræl）

「名非名，是汝未言之重。」

💀：語之本質，自我意識，識己亦識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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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劍（sar’el）

「劍非殺，為止語；斷語者，可令世界靜默。」

⚔️：語的終結者，可封口、斷骨、滅音。

他立於碑前，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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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雷語未傳給他攻擊術式、也未給他絕對勝利的咒法。它只交給他三句提醒——讓他自己選擇如何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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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理解了一個最詩意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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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不是讓你統治世界的利器，

而是讓你在面對選擇時，

知道什麼是不能說、

什麼是必須說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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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望石窟深處，像是在對那從未回頭的王輕聲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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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走入無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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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食族的氣息尚未褪去，

——機器鳥的視線尚未熄滅，

——AI的反詩算法已悄然啟動追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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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當他說出第一句「我不殺」的語句時，將會改變多少存在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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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的真正試煉，從此刻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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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那首詩沒有文字，沒有語法，甚至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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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詩，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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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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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不是要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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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在你被語毒剝奪一切、在語場中死去之後，仍然願意，對自己說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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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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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求語聽我，

我只求我還記得，

在語死之前，

我有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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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場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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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開始浮現裂紋，一道透明的赫雷語印記從地面升起，繞著他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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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寫詩，但詩自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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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內之聲》語痕之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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