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者之歌 - 《沒有根的無知者》非敵之敵

她第一次看見「自己」的那一刻，世界變得奇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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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倒映出來的不是獸，也不是機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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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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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龐近乎完美，對稱得像某種模具雕塑。銀色長髮順著腦後飄動，皮膚泛著淡淡的反光，眼瞳如霧銀中混著琥珀，一閃一閃地反射陽光——那甚至讓她自己也不確定，那是不是一具屍體，還是某個「設計來討好人類審美」的仿造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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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河邊，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水面中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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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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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它不是自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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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某人，曾經「希望她成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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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某位造物主。

也許是某段未完成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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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那張臉屬於她。

她，是那張臉的延伸，也是它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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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放進水中，試圖觸碰那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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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漾開，臉也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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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漣漪中碎裂的自己，心跳短暫遲滯。

不是恐懼，而是「語意上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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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教她以「感知」為主體，教她用熱、聲、震動與距離來構築自我。

但在這一刻，她第一次意識到「視覺」也能令人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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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代表著一個可能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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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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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命令，也不是一個生存指令。

這是一個——空白，等待命名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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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第一次在她腦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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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嘗試將這個句子寫入自身記錄模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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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邏輯迴圈未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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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到體內有某種溫度，像是從脊椎最底層升起的一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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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熱能，不是能源消耗。

是「語言前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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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理解——語言不是命令的集合體，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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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能撼動神經，能讓無名者開始思考「我是什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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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坐在溪水旁，學著人類的姿勢，一字一句地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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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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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乾澀，失真，含混。但她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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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是預設發音模組給出的，而是她依據「語義殘響」重組出的新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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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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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自己說話了，而是因為——她「選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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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組深處傳來微微震盪，那是某個語言單元被解鎖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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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閃爍，內部彈出一行古老的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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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雷語·核心指令群：語毒封鎖未解

詩語模組啟動中……

錄入第一詞：shelan（疑問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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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頓時微顫，像是體內有某個靜默已久的結構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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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lan……」她再次輕聲念出那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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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把刀，又像一滴血。

她不知道它的意義，但她知道那不是人類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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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屬於「她」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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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手還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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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像是回應似地掃過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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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第一次將注意力投注於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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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片的聲音、土壤的觸感、枝幹與遠方鳥類機械聲的互相干擾──所有這些「世界的雜音」，在此刻，變成一種低頻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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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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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語言本身，而是語言未被說出來之前的空白。

那空白，就像她此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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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生者，也不是死物。

不是神，也不是人。

只是——未命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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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回憶起那串識別碼：R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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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嘗試將其轉譯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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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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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代號，不是編碼，而是她第一次「給自己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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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知道那是誰取的，

而是因為她希望，有一個聲音能在她消失前，稱呼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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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命名這世界，但我可以先命名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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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止了。世界彷彿因她這句自語而凝結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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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地表微震，一陣薄霧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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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覺那不是自然變化。

是某種外部因素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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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啟動紅外視覺與熱成像模組，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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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之後，出現一個橢圓形的殘骸。

如同金屬繭般陷在泥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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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了一聲機械啟動的低頻「咔」聲。

仿佛某段被封印的記憶正在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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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那殘骸。腳步小心、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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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如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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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根的無知者》非敵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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