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經過街角時，紀小姐下了轎，笑意未退，仍在打趣剛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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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方才板著臉說那畫像是蟑螂咬的，連旁人都愣住，還以為你真能招陰陽通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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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低頭一笑，揉揉鼻尖：「我只是實話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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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紀小姐睨他一眼，「你要是再裝下去，連陰司都要請你去任判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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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搔搔後腦勺，不敢接話，低聲問她：「那畫像若真是蟑螂咬的，可算是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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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聞言收了笑，偏頭思量，目光落在街角一株老槐上。春寒之中，那樹依然落光了葉，枝條如鉤，掛著一枚舊風鈴，風吹時咚咚響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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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若心裏有敬，即便供的是一塊石頭，也自有神明之意；若心裏無敬，就是金鑄玉雕的神像，也不過是死物。」她說得輕描淡寫，這些話，從她這樣的女子口中說出來，竟讓三粒屎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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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沒聽過人講大道理，可大多是官吏學究之言，唸來空洞枯燥；如今聽她一說，卻如春水潤田，一語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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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細想，只低聲道：「小姐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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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街上仍有零星議論，但紀小姐出面干預的事傳開，許多市井人家也漸不再隨聲附和那些鬧神鬧鬼之說，南街的事算是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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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旁老乞丐說：「那紀家的小姐倒是有點膽識，比那些衙門還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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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被冤枉的少年，後來來紀府門口磕了個頭，說小姐救了他一場災禍，要記在心裏。他跪在青石板，話不多，叩首三次便走，腳步仍有些虛浮，但眼裏重新有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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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還未褪盡，天氣忽冷忽熱，紀子昂自那次病後身子好了不少，如今會自己慢慢走路了，一搖一擺地在府中閒庭信步，不知疲倦。初時眾人還擔心他摔著，後來發現這孩子跌倒也不哭，便放手讓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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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跌了一跤，便坐地上呆一會，再爬起來繼續走。芙桃碧瑤都笑他是「小爺爺」，總老氣橫秋地撐著小手往前衝，還會一邊走一邊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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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常抱著弟弟在院中曬太陽，小公子喜歡扒著她的裙擺，拉也拉不動，一臉委屈。她只得蹲下來與他說話，小聲哄著，有時哼一小段戲文，孩子便咯咯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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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站在旁邊看得入神，忍不住笑出聲。小姐瞥了他一眼：「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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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小姐若也成了娘親，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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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一愣，臉上一熱，伸手拿扇子輕輕敲了他一下：「胡說八道，誰說要當娘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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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不語，只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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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相處，他愈發覺得小姐的心思柔細溫婉，卻又聰明決斷，與那些市面上見過的閨秀千金大不相同。她雖是官家小姐，卻有一股說不出的俠氣與天真。她笑時像春水泛光，不笑時也自有光彩。他曾見她親自熬藥、縫衣、為傭人討公道，這等大小事她都不推，不吵也不怒，像是心裏早放下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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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自己的那塊瘤子，雖還未除根，卻在小姐持續照料與醫治下，已小了幾分。每日換藥、熱敷、推拿，甚至還請了外地名醫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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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雖嘴上嫌麻煩，心裏卻早軟得不像話，只要小姐說一句，他便肯照做。有時夜裏痛起來，他一聲不吭躲到柴房裏去，紀小姐便找來，不動聲色地給他敷藥，再講兩句雜書裏的怪談，哄他轉移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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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這樣下去，說不定真能好。」小姐偶爾會蹲在他背後，一邊敷藥一邊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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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瘤子長了二十幾年了，都快成親戚了。」三粒屎總是笑笑，「它若真走了，我還不習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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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聞言翻了個白眼：「說你傻，你還真當是自己命裏該長個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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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嘿嘿笑著沒再接話，心裏卻覺得，就算這瘤子留著一輩子，也不算什麼難事，若身邊一直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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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武藝上，他也的確有了進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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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武館的老漢雖仍是口風極緊，說話含糊，但指點漸多，尤其對步法與身形之變，教得極細。有時一句話不說，只看三粒屎練完，再拎起木棍敲一下他膝蓋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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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便低頭改正，心裏也不氣，反覺得這老頭教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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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日日勤練，招式已不若先前死板，行動之間多了些靈氣與狠勁。衣襬轉動之間帶風，腳步輕快，像是卸了身上許多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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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打起架來只是蠻衝，如今開始懂得怎樣藏鋒、怎樣試探，像是一匹野馬被練得會轉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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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將王猛按在練武場地上，一掌一掌拍在他肩胛上，王猛大叫：「你這廝是吃了火藥嗎？以前我還讓你一隻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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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嘿嘿笑：「現在要讓，是我讓你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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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翻身而起，啞然失笑：「這一年和你一起混，總覺得日子又苦又怪，怎一轉眼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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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一年轉眼就過去了，從那個進府捉鼠的日子算起，竟也整整一年了。那時他剛進府裏，滿身泥巴，滿身警惕，如今卻能在院中躺著曬太陽，任春風撫臉。歲月靜靜，雖有風浪，但在這一城一府中，竟也活出了一點平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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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站在小院的牆角，望著初晴的天，呼出一口白氣，心裏竟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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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時候——不為活命奔波，不為銀錢憂心，只是靜靜地過日子，有一餐熱飯，有一處歇腳的房間，有一人每日與你講話，不嫌你笨，也不趕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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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福氣，來得遲了點，卻也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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