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青草、水氣混合著濕土的味道,雨絲細細的、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夜,在下樓的那一刻,天色還是灰白一片,煙霞繚繞著遠山,水滴落在白磚、泥路、石屎上,路邊的小蠟樹開著白花,斜坡沿路都飄盪著花香,空氣中帶著的是各式各樣春天的味道。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也沒有比現在更加能體會到更貼切的形容詞;我抱著已經失溫、眼神空洞的白兔,在哭了一整晚後,已經再哭不出眼淚了。
我家門院前有一小塊空地,種著一小棵白蠟,雨水打落的小白花,在樹下圍成了一個零落的圈圈,我在包內掏出了鏟子,開始在樹下挖出牠最後的家。
雨下整夜,我也哭了一整夜,換來牠最後可以在院子一角落入土中,沒有讓牠送到遠遠的將軍澳堆填區——昨晚的牠沒有痛苦,晚餐過後就靜靜地睡著了沒有反應,雖然所謂的生離死別就是這樣一回事,養牠的第一天就被耳提面命我必須親手送牠最後一程,說的道理都明白,但當真正遇上才發現這是不容易的事。
也是呢,道理誰到懂得,就似路上零落殘缺的蝶,被雨打落的花,才十二歲的我能為牠做些甚麼?就只有這一件了吧。
將牠包在毛巾內,輕輕放入土裡,那是我最後一次抱起牠,想必往後不再有這樣絕望失落的感覺了吧。我想著,輕輕再用鏟子將泥土蓋上,直至不再覆見。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如同在這些年間得到的或是失去的事物和經歷,也因為時間流失於指尖而被我所淡忘,十二歲分離的無力感,十七歲半考試失利的負罪感,十九歲親人離世的空洞感,前二十年的人生都將一個人能經歷的所有不幸都經歷過一次,但每每回到那熟悉的斜坡路上,聞著雨水和小蠟的味道,那些被泥土封印的回憶又如潮水般回歸腦海。
一直無法忘記那毛茸茸的質感慢慢變硬失溫,也無法忘記無數次家庭戰爭後哭得氣喘如牛的彼此,當初付出了多少愛,失去時就會被動地承受比起那份愛十倍的痛。
那土裡埋了的除了是牠之外,還有我那所存不多的愛,藉著那份獨屬於春天的回憶味道,即使我從未因此得到彌補,那份感覺仍然缺失中也好,如同紀念日,每年的懷念,每年的回歸,就像長期醫囑治療,只是壓抑得太長時間了。
我也快失去牠三十年了,早已是種盲目的神經反應,每每夢迴還是會見到那個弱小的自己,小蠟和濕氣中獨自葬下牠的自己。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pQ3HGiFtn
太愛了,而我無法原諒在時光中漸漸忘記牠的自己。
我曾經的愛。
ns3.141.29.119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