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師的八分之一 - 第十五章：為了吳同學

這上空定是幼兒今早以淺藍色粉彩畫製，那白雯必定是粉彩筆跌落的油粉，細碎且柔軟。朱炎下，綿延不斷的山巒變得稚嫩綠油，竟比平日更添活力。草坪對岸的雨篷下置放了數百張黃藍膠凳，然而無人光顧，甚是孤獨。

她趴在淺藍欄杆上望著磚紅的跑道發呆，微風吹過，腦後的葡萄辮子輕曳。

「在想什麼？」

她立馬站直扭頭看身旁的人，葡萄辮被甩至右肩上。

「元師兄。」

她看見元澤謙領著聖誕聯歡會匆匆一面的男同學站在一旁。

「婧熙，這是你的社長，王敏師兄。」元澤謙將身旁的人介紹給她。

「王師兄。」吳婧熙朝他點點頭。

「吳師妹，我們社的分數不夠，你下午能幫忙出賽嗎？」王敏哭喪著臉哀求。

學校的活動除了必須出席之外，吳婧熙一概不參與，尤其是與運動相關的活動。所以她也沒有留意自己屬於哪個社，更莫談為社爭光加分。

「隨便參加一個比賽就好了，跳高、鉛球或者跳遠都可以。」元澤謙見她遲疑，連忙解釋道。

「可是……」可是吳婧熙今天只想坐著。

「求你了師妹！」王敏哀求。

吳婧熙想了想，點頭道：「那好吧，我參加跳遠吧。」

「謝謝師妹！那我現在替你報名了！」王敏說完笑著走下看台。

元澤謙並沒有離去，反是站在吳婧熙身旁和她聊了許久，例如她上次補考和身世曝光的事情。吳婧熙笑著點頭，對他有問必答，客氣萬分。看台上的女同學向吳婧熙的背影投去羨慕的眼神，偶然也贈她幾眼哀怨。

元澤謙不僅長得陽光開朗，讀書成績也是名列前茅，是學校很多女同學心目中的校草，這個吳婧熙也是知道的。被十多雙的眼睛盯了好一會兒，吳婧熙推脫該找陳荔了，於是走上看台，將元澤謙拋下。

她拋下的可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寶藏。

「元師兄找你做什麼？」陳荔遞給吳婧熙一包薯片。

「說是社分不足，拜託我參賽。」吳婧熙將薯片推走，她不喜歡吃薯片。

「那你下午參加什麼？」陳荔望著看台下人來人往的跑道。

「跳遠。」吳婧熙說。

「啊，我記得了，跳遠後是師生接力賽。」陳荔舔了舔手指。

「師生接力賽後運動會就該結束了吧？」吳婧熙遞給陳荔一張濕紙巾。

「你看看。」陳荔遞給她運動會流程。

為期兩日的運動會已接近尾聲，昨日主要進行了個人及班際比賽，今日剩下社際及師生接力項目。「社」應該是香港每間中學都有設立的制度，大概是為了增加學生對學校的歸屬感，增強學生凝聚力。有的學校是以顏色區分，有的則以校訓分類，而曾幼清便是選擇了以顏色劃分。吳婧熙是「紫社」，陳荔是「橙社」，董曦賢是「綠社」，而討人厭的曾芷蘭是「紅社」。

「師生接力比賽……」

吳婧熙看見「師生接力賽」名單上有徐Sir、溫詩婷和傅銘言。徐Sir帶領的學生有男有女，而溫詩婷和傅銘言帶領的學生則全是中五、六級師兄。又翻了一頁，只見場刊寫著「嘉賓閉幕致辭及頒獎典禮」。

太好了，還有三小時這煩人運動會便結束了！

「接下來將進行下午賽事，跳高及跳遠項目。」

「跳高甲組元澤謙、王敏請到賽場報道。」

「跳遠甲組吳婧熙請到沙池報道。」

司令台的主持透過廣播宣佈下午賽事即將展開，「吳婧熙」三個字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看台上的同學紛紛四處探頭尋找她的身影。自從有人在秘密網上公開她的身世後，校內師生對她無非兩種態度，可憐或蔑視。

「那我先下去了。」吳婧熙將場刊扔給陳荔。

「婧熙加油！」陳荔向她豎起大拇指。

不要看她，千萬不要看她，這次真的要出糗了。

吳婧熙走到沙池前向徐Sir報道，然後轉身排在參賽者隊伍中。第一位參賽者往後退了幾步，隨即向前狂奔，右腳在白線後停下，奮力躍進沙池。吳婧熙不安地站在隊伍後，雙手緊握，一想到還有兩個人便輪到她了，忐忑地閉上雙眼調節情緒。

「4A班吳婧熙。」徐Sir說。

「是……」吳婧熙低著頭走到他身旁。

「準備好就可以起跳了。」徐Sir說完便往後退了一步。

準備好就可以起跳……

吳婧熙往後退了幾步，學著剛剛那位同學猛地往前衝去……單腳在白線前停下，剛剛那位同學是這樣做的……

停下！起跳！

可是不知怎的，她卻是雙腳停在白線前，然後，剛好落在沙池裡。

那距離短到徐Sir無法量度。

吳婧熙低著頭用手掩住漲紅的臉，慢吞吞地走離沙池。這大概是她十七年人生最丟人的時刻了，她現在只想找個垃圾袋將自己裝起來，又不斷自我安慰同學的目光只會在遠處的男神元澤謙身上……

吳婧熙遮著臉往看台走去，透過指縫，她看見陳荔正趴在欄桿上笑得前俯後仰。她歎了口氣，走上樓梯，只見傅銘言雙手插在口袋站在教師席前欄杆，也樂得直抖肩。

果然，越不想在誰面前出糗，就越容易讓那人看見自己丟臉的時刻。

下午三點，終於輪到了全校師生期待已久的「師生接力賽」。

「接下來是師生接力賽，請已報名的師生來到司令台前報道。」

陳荔拉著吳婧熙趴在看台的欄杆上等待比賽開始，曾芷蘭和陳鈞朗也興奮地走到欄杆前。曾芷蘭與吳婧熙對視一眼，立馬轉身望著跑道上的傅銘言。雖然距離上次那場鬧劇已過去一個多月，但曾芷蘭對吳婧熙心有虧欠，雖不願服軟卻總是逃避她的眼神。吳婧熙也懶得和班上同學斤斤計較，在她眼中他們不過是一群幼稚且自私的頑童罷了，不配她花時間在意。

「嗶！」

磚紅跑道上響起哨聲，三隊第一棒的選手聞聲拔腿就跑。

第二棒選手接力往前狂奔，徐Sir帶領的隊伍暫時領先，傅銘言一隊則窮追不捨，溫詩婷那隊逐漸處於下風。

「快看！下一棒便是傅老師了！傅老師加油！」陳荔興奮地指著遠處的人影說。

「那麼遠……你真的能看到哪個是傅銘言嗎？」吳婧熙瞇著眼往第三棒區域望去。

「若是平時夠用心留意傅老師的舉動，即便是背影也該認得吧！」曾芷蘭白了吳婧熙一眼。

吳婧熙笑著搖頭，真是幼稚至極，她還以為她真的看不到。她對著他的時間可比她多得多了，她又怎會分不清哪個是他？

「快看！傅老師跑得很快！快趕上徐Sir那隊了！」陳荔開心地跳起來。

「傅老師加油！」陳鈞朗激動地朝跑道上的班主任揮手。

原來換下西裝的他運動也可以很好，那這算不算是文武雙全？

「糟糕！溫老師那隊的師兄要追上傅老師了！」曾芷蘭皺眉道。

「傅老師加油！」陳荔緊張地拍打欄杆。

還差幾步他就能將接力棒交給第四棒學生了，但他卻忽然被溫詩婷的學生撞倒在地。

「傅老師摔倒了！」陳荔大喊，看台上學生急忙望向衝到欄杆前。

「那個師兄怎麼跑錯道了！」曾芷蘭噘著嘴跺腳。

「傅老師看著摔得很嚴重呢……」陳荔握緊欄杆說。

吳婧熙瞇眼伸直脖子張望，確實看見傅銘言摔倒在地，站在一旁守候的工作人員急忙上前扶起他。曾芷蘭咒罵了撞倒傅銘言的學生一句，拉著陳鈞朗走下看台，說是要去休息室看看傅老師傷勢如何。站在一旁圍觀的女學生聽到曾芷蘭的話，爭先恐後地跟著她走下看台。

「婧熙，你不去看看傅老師嗎？」陳荔見身旁的人若無其事，忍不住問。

吳婧熙笑著搖頭：「不去。」

「傅老師對你那麼好，你真的不去嗎？」陳荔鼓著腮問。

「他對我很好嗎？」吳婧熙望著他剛剛跌倒的地方問。

「當然！你都不知道傅老師那日望你的眼神多溫柔！曾芷蘭可羨慕了！」陳荔用手指敲著欄杆說。

「那日是哪日？」吳婧熙問。

「就是……你蹲在地上哭那天。」陳荔說。

那日他有特別溫柔嗎？他不都一直是那樣嗎？是她記錯了，還是陳荔的錯覺？

四點半，九龍城曾幼清紀念中學第五十二屆陸運會完美落幕。三月一日了，今日是中六學生最後回校日，明日起便是他們長達一個月的自修時期，而四月他們將整裝待發參加公開考試。

「婧熙，放學了，還不走嗎？」陳荔背著書包站在她身旁。

吳婧熙望著操場上忙著拍照的師兄姐，搖頭道：「你先走吧，我在等人。」

「等董曦賢嗎？」陳荔問。

「不是。」吳婧熙搖頭。

「那好吧，我先走了，拜拜！」陳荔和她擺擺手便走下看台。

吳婧熙抱著布袋走下看台，她剛剛看見董曦賢跟在溫詩婷身後，所以她要等的人不是他。

「原來受傷的待遇可以這麼好。」吳婧熙走進看台下的休息室。

「你能不能少挖苦我幾句？」傅銘言伸直左腳坐在梳發椅上。

「那麼多禮物，傅老師還不滿足？」吳婧熙在他身旁坐下。

傅銘言望了身旁堆滿的飲品和麵包，無奈地搖搖頭，那都是剛剛那群女學生硬塞給他的，並不代表他想要。

「那你怎麼空手而來？」傅銘言向她攤開右手。

「沒有！」吳婧熙拍了他的手掌一下。

「哎呀，右手也受傷了。」傅銘言撇嘴道。

吳婧熙送了他一個白眼，她實在不明白二十多歲的人為什麼還可以這麼幼稚，就和班上那群幼稚鬼一樣。

「我是不是打擾傅老師和吳同學了？」溫詩婷換了一身白裙走進休息室。

「溫老師今日心情好像很好。」吳婧熙笑著說。

溫詩婷笑著點頭，又假意關懷道：「不過傅老師還好吧？」

「多謝溫老師關心，我還好。」傅銘言似笑非笑點頭。

「那學生說沒想到輕輕一撞傅老師就摔倒了，看來傅老師還是要多做運動比較好。」溫詩婷倒了杯水給傅銘言。

「確實，」吳婧熙搶著說，「傅老師體格還不如溫老師好呢！」

「吳同學這麼說可太不給面子傅老師了，傅老師為了吳同學可把半個教員室的老師都得罪了。」溫詩婷也倒了杯水給吳婧熙。

「恐怕曦賢要失望了，」吳婧熙望了眼溫詩婷肩上的手提包，笑著說，「溫老師肩上限量款的手袋是他上個月就想買的，說是想送給喜歡的人。」

溫詩婷尷尬地點點頭，握緊手袋恨恨走出休息室，看來這死丫頭活得不耐煩了。傅銘言坐在一旁默默觀望，見溫詩婷落荒而逃，笑著低下頭。

果然，她永遠都不會輸。

「笑什麼？」吳婧熙瞪著他。

「你就不怕惹到她了？」傅銘言側頭看她。

吳婧熙眨眼道：「她若是生氣就是不打自招，所以她只能對著我笑。」

「今天不趕著上班嗎？」傅銘言問。

吳婧熙搖搖頭，眉頭微蹙，右手遮著腹部。

「熱的。」

吳婧熙接過傅銘言遞來的罐裝咖啡，將它放在腹上，弓身坐在梳發椅上。

「昨日又吃辣年糕了吧？」

雖然很想否認，但他說對了。

「因為我補考事情，你和其他老師鬧翻了？」吳婧熙望著白光管映在瓷磚上的白光問。

「不是。」傅銘言搖頭。

「講大話。」吳婧熙記得溫詩婷剛剛說的是「為了吳同學」。

「這是教員室的秘密，學生不應該知道。」傅銘言靠在墻上說。

「那你繼續守著這個秘密，我要去上班了。」吳婧熙將咖啡還給他，背著書包走了。

真笨，教員室從來就沒有秘密。他握緊掌中微熱的咖啡，望著天花板上的白燈搖頭。

她背著書包離開運動場，不斷回想起溫詩婷那句「為了吳同學」。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作為他的學生，他對她好些也很正常。

不過，她又確實有些難以言喻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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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為了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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