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十九章

三日後，天還未亮，紀府便已是人聲鼎沸。僕役來回奔走，馬匹嘶鳴聲與車輪碾地聲此起彼伏，香車轎輿一字排開，在晨霧裏隱隱約約泛著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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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外還未放行，院中已是一片肅殺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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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穿著黑緞短袍，腰間繫著紀府配發的護衛刀，刀鞘新亮，反倒讓他渾身不自在。他原本那把用順手的長刀，早被收走，祁管家說是「暫時幫他保管」，臉上笑嘻嘻，轉身就沒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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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他問了兩次，管家只說還沒歸檔，叫他別急，說不定那天就能物歸原主。三粒屎嘴上答應，心裏卻知道，那東西八成是進了管家的私庫，改了刀柄、磨過刃，轉手送給誰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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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臉忐忑地站在隊伍末端，手心微微冒著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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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這幾日安然無事，但心裏總惦記著過去的那些血債，深怕那天風聲走漏，被人尋上門來。不過，看樣子至少現在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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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自安慰自己，這府裏層層守衛，牆高院深，就算有仇家找上門，想潛進來也不是件容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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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幾日雖在外院巡防，倒也看出些端倪來。紀府不只是個清貴人家，處處都有防備。真要有人來鬧事，想全身而退也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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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他被分配到南院，每天清早便被叫起練馬步，白日裏牽馬、巡院，夜裏則回到南牆頭那間窄小的屋子裏，抱著傷腿咬牙入睡。傷口尚未癒合，他卻不敢叫痛，怕被人看見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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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是他屋子裏的另一個住戶，人高馬大，臉上有條從眉骨劈到嘴角的刀疤，說話帶著濃重口音，眼神卻精得很。這人本是外院資深護衛，見他腿瘸還被調進內院，嘴上總是陰陽怪氣幾句，卻也不是真心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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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來時，他逮著三粒屎就是一頓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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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走運啊，捉幾隻老鼠就混到內院護衛小姐了。」王猛靠在門邊，一手掄著煙鍋，一邊看他換新衣，語氣裏夾著幾分試探，幾分揶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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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只憨笑著點頭，不多話。他心裏清楚，自己的運氣好得有些蹊蹺，但也不想多問，反正飯能吃、傷能養，這已經比他原本在街頭的日子強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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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得小心點，慧覺寺最近不太平。」王猛說著，敲了敲煙鍋底，把煙灰磕在門檻上，語氣一轉，「前陣子鬧出人命，鬧得滿街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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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挑了挑眉，心頭微緊，低聲問：「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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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吸了口煙，緩緩道：「有戶姓梁的人家帶五歲的孩子去寺裏求平安，讓個什麼高僧摸了三下頭。回來後五天，孩子暴斃，渾身發黑，見人就咬，像被狗咬了似的。村裏人鬧到寺門口，一堆人說是妖邪附體，還有人說那和尚修的是什麼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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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真是被咒死的？」三粒屎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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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城裏都說是瘋狗病，也有人說是吃壞肚子。但你知道的，人心一驚，謠言就比真話跑得快。」王猛撇撇嘴，似乎不以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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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點點頭，心裏卻泛起了冷意。這事他不是沒見過，越是偏遠的地界，越信邪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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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覺寺他剛來平陽就聽過，那地方山高林密，香火倒是旺，但一旦鬧鬼，恐怕整條山路都會空了。更讓他詫異的是，這風聲鬧得這麼大，紀府竟還執意要去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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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小姐是那種會怕鬼神的女子？」王猛笑了一聲，「她說什麼『這正是試心的時候』，連紀老爺都勸不住，照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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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了，要去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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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聽得頭皮發麻，跟在王猛後頭，到了地方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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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紀小姐他這幾日只遠遠見過一兩次，穿著素緞披風，遠遠地坐在馬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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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愣著做什麼？站直點！」身旁一名年紀大的護衛低聲提醒，「姓祁的不喜有人垂頭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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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咧了咧嘴，拄了拄腳，將腳掌往後收些，勉強立得端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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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自東方緩緩起來，桂花的餘香從牆頭飄過來，他鼻頭微癢，忍了忍，沒打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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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帶著未退的霧氣，祁管家披著大氅現身隊伍前頭，手裏拿著花名冊，聲音嘹亮：「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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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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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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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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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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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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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三粒屎時，他也不敢怠慢，立正回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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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管家抬頭瞥他一眼，冷哼一聲：「你小子給我記清楚，這次能混進內院是你命好，小姐最不喜生人近身，你雖是護衛，也別湊太近。若真出了事，就算你爬，也得把她背回來，聽懂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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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連忙拱手應聲，心裏卻一陣發虛。他知道，這番話可不是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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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紀小姐性子如何，府裏已經傳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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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她脾氣剛烈，不喜人靠近，有個登徒子在外頭多瞄了她兩眼，當場被她一腳踹得當場不起。還有人說，她日日拿劍劈竹，衣角有塵土就罰人，刀鞘不亮堂就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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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慢悠悠走近，順手敲了敲他肩：「你這小子，早起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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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飽罷了。」三粒屎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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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不行，今日可是頭一遭隨小姐出門，你給我精神點，別當場躺下來嚇人。」王猛哈了口氣，「我跟過三趟，都還沒被踢下來，你可別連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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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不是還站著嗎？」三粒屎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腿是瘸了點，但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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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倒有自知之明。」王猛咂了咂嘴，「也罷，你要是撐得住，回來我請你喝兩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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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點了點頭，沒再接話，他知道王猛這話算是一種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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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轎——」前頭突然傳來高聲一喊，聲音劃破晨霧，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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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輿、馬車緩緩啟動，輪轂壓過青石地，發出沉穩的轟隆聲響。護衛們筆挺立於兩側，神色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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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提著刀，跟在隊伍末端。他的刀還不順手，現在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條傷了腿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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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咬牙挺著，始終沒掉隊半步。他眼前，那紅漆花轎穩穩地隨隊前行，轎簾垂著，看不見內中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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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跟在王猛身後，步伐略慢半拍，但未落隊。護衛隊共八人，分列左右，他處在最後一位，恰是最靠近後門。遠處有丫鬟捧著香盒與金瓶跟上，腳步輕盈，衣角微掀，青絲在風中微微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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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瞥了一眼，立刻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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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亂看。」王猛低聲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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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亂看。」三粒屎嘴角動了動，像是解釋，也像是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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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府門時，兩側僕役已早早跪下，連那平日油腔滑調的小廝也老實極了，頭磕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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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肅靜讓人呼吸也不自覺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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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府門，兩旁舖戶尚未開張，木窗都還緊緊闔著。遠處偶有一兩道炊煙從屋後升起，與晨霧交織，迷得人眼都睜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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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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