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五十八章　浮生序

　　決戰之地是北市郊外一處空曠高臺。

　　二十年前，這裡曾是塵沙未起的未竟戰場。

　　如今斷牆斑駁、荒草漫生，舊時痕跡雖殘，氣勢猶在。

　　場地中央被清出一塊寬闊石地，四周無遮無掩，唯有殘存的鐵架與破舊護欄勾勒出當年的界線。無人修復，也無人移除，彷彿刻意保留這場未完之局的見證。

　　遠山雲靄如畫，風自高臺掃過，帶來微涼的霧氣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晨光初透，天尚未亮全，整片高地被淡金與青灰染成兩界，影與光交錯，如臨邊界之地。

　　此地無喧囂市聲，無街燈輝映，唯有風聲與呼吸，為這場對峙做序。

　　朝霧未散，霜氣凝結在石地與荒草之間。

　　北聯的車輛最先抵達。

　　領頭者步下車輛，深色長衣在風中微揚，不需任何聲音，眾人自動讓出一道路。

　　莊旻文一步步走上高臺，神色如常，眼神卻沉若深海。他的視線落在那塊空出的石地中央，不帶波瀾，彷彿早知此局難逃。

　　主事一職，即便知其無解，也必須親臨。

　　他之後，雲顥辰與楚懷信相繼現身。

　　雲顥辰一身白衣西裝，與四周荒色格格不入。他並未與誰交談，只站在主事之側，目光銳利，環視四周，一如在看一場尚未開局的對弈。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比武。他心中清楚，這場決戰的每一步都將牽動未來局勢的走向。而此刻，所有人正靜靜等待開局者落子。

　　也許山海一線的人，也正隱匿在暗處，默默觀戰。

　　他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聲無息地記錄下他們的氣息與站位。每一個細節都不容忽視，這場決戰牽動的不僅是眼前的對抗，更是無數未知的變數。

　　他未曾見到須臾，但心中篤定，對方必定在場。或許正隱匿在某處暗影之中，以他那慣常的悠然姿態，觀察這一切。

　　楚懷信則是深色西裝連身裙，領口乾淨收緊，神情比平日更冷些。她掃了一眼場地，便立於後側。

　　再往後，安字分會的會長也悄然到場。

　　她一言未發，只與莊旻文點了點頭，便沉默地站在一側，垂手靜立。

　　北聯以主事、副理、文輔，齊聚此處，已是最高規格的見證。

　　然而，他們不是唯一的觀者。

　　江湖之中，對這場未竟之戰仍懷記憶者，亦踏至此地。

　　無名之人隱於陰影，老派勢力隱隱探頭，甚至有消息靈通者從外地趕來，只為見證這場傳說中的再會。

　　人群中，一名穿著淺卡其色衣裝的年輕男子，悄然立於觀眾末端。手中的貝雷帽輕掩唇角，眸光卻銳利如鷹。他名紀子傑，乃集風亭的小莊主。

　　雖未親歷舊事，卻聽過關於那場「未戰之約」的種種傳聞。如今得見傳說成局，自然不願錯過。

　　他目光略轉，輕輕向雲顥辰頷首致意。兩人出自同一所中學，過去在幾次社交場合亦曾照過面。

　　眾人緊盯場中，卻無人出聲。

　　沒有江湖慣有的賭盤，沒有茶酒，也無喧囂笑鬧。

　　靜得出奇。

　　那不是禮敬，不是克制，而是一種無從言說的壓迫，自場中央緩緩瀰散，宛如寒夜籠霧，無聲卻無處不在。

　　他已在場。

　　早於所有人抵達之前，便立於高台邊緣。

　　風過之時，唯有衣角輕揚，似湖心漣漪，靜靜蕩開，將天地一寸寸沉入靜默之中。

　　然無人能真正看清他的容貌。

　　那是一種詭異的模糊——

　　越是想專注，視線就越會自動閃避。

　　像霧、像夢、像暮色中即將散去的一抹餘光。

　　但不論誰去看，都只能望見一道模糊人影站立，衣袂翻飛宛若白煙。

　　那身影彷彿都會在視線接近時自然模糊，如同夢中之影，亦真亦幻。

　　非是術法，亦非遮掩。

　　而是他本身存在，便與此世相悖。

　　他如一筆遺落於古卷的禁字，自遙遠歲月中翻頁而來。

　　明明立於天地之間，卻無人能真切「見」他。

　　好似此身不屬塵寰，只是誤入凡世的一縷殘影，一縷霧，一縷難以言說的存在。

　　他身形不高，卻有如遠山隱影，立於雲霧之巔。

　　氣息輕薄，幾近虛無，像一張尚未落筆的宣紙，卻沉如千鈞。

　　無聲的壓力自他周身緩緩逸散，如霧籠山林，不見其形，卻教人心頭無端生寒，寸步難移。

　　有人嘗試凝視他，只一眼，便低下頭去，不知為何脊背發涼，喉嚨泛苦，像是吞下一把未見血的刀。

　　江湖人云：

　　浮生若夢，影跡無尋。世人欲尋其形，唯得一縷殘煙、一聲空絕。

　　他只是站在那裡——

　　整個天地，都因他而靜。

　　紀子傑站在人群最後，無聲地握緊手中的帽緣。

　　他本以為自己見過不少高手，集風亭自小耳濡目染，江湖傳說他亦聽過無數。但當他親眼望見那立於風中的身影時，卻仍在心底泛起了一種近乎「不合道理」的寒意。

　　如同看見被封印的古畫自行展開、失傳的名字出現在天書殘頁上，一種無法言說的錯位感，讓他呼吸變得極慢，視線彷彿被某種柔軟卻堅硬的力場所壓制。

　　他知道，這一刻，自己正在見證歷史。

　　「易空絕。」

　　一聲低語，未見其人，聲音卻已落入眾人心底，像是一根古琴弦，在靜默中被無聲撥響。

　　霧起之處，一道身影自遠方緩緩而來。

　　身披青灰布衣，腳步不急不緩，卻像踏過千山萬水而來。

　　他沒有刻意引人注目，卻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四方風聲便微微轉向，連空氣都像是為他讓出一條路。

　　朝霧隨步而退，荒草輕顫。

　　那並非聲勢驚人之姿，而是一種植根於歲月深處的沉靜與定力——

　　如松，如柏，如立於風雪中的山石，一身風霜，卻不改本色。

　　杜思遠的眉眼仍是當年那副模樣，淡淡一望，如靜水流深，不起波瀾。

　　他走上石地，停步，面朝易空絕。

　　四目相對，無需言語，千語萬語早已皆入沉默。

　　易空絕從高台上一躍而落，動作輕若浮塵，連荒草都未被驚動。風揚起他衣袂的邊角，如雪緩緩墜落。他步履悠然，卻每一步都踩得人心發緊。

　　他走向杜思遠，兩人之間隔著短短數丈，卻彷彿橫亙一整個江湖。

　　那一瞬間，四周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放慢。

　　直到此刻，紀子傑才驀然意識到——他「看見」了那個人。

　　不知是晨霧稍霽，還是那人終於允許眾生得見，他的身影從迷障中漸漸清晰，如一枚落筆的墨痕，自虛無中現形。

　　那是一名男子，衣袂素白，身形修長，容貌俊美得幾近荒誕。眉目如畫、膚若琉璃，五官並無殺意，卻自帶一種天生的冷冽與決絕。

　　那不是凡俗人間所該擁有的姿態，像一位自古卷中走出的寂神，未言先懾，未動先寒。

　　他的美不屬於現世。不是取悅世人的柔和，而是一種足以令天地為之讓道的孤高。

　　彷彿月色墜落人間，披著煙水氣息的白霧，在晨曦與寒風中凝成劍影。

　　而站在他面前的杜思遠，劍未出鞘，卻如老松立雪，風霜拂面不改本色。

　　兩人對望的那一刻，紀子傑彷彿看見周圍的霧氣被一寸寸壓回了四野，像是天地都在為這場對峙讓步。

　　他不知是杜思遠的氣場太強，還是那位名為「易空絕」的男子，終於放棄了隱去自己——

　　但他確信，這是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看見」那個人。

　　易空絕眯了眯眼，嘴角勾起，聲音輕柔，卻如寒鋒割面：

　　「……這一次，不認輸了？」

　　他的聲線極輕，幾乎像是笑語。但風聲似乎為他讓路，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

　　杜思遠平靜地看著他，語氣無波：

　　「我很意外，易空絕，你會讓我退場二十年。」

　　易空絕挑眉，神色未變，卻笑得更淡了些。

　　「你以為我容許的退場，是給你選擇的餘地？」

　　「那你來告訴我，」杜思遠語聲微頓，緩緩續道：「這場決戰，究竟是為了什麼？」

　　易空絕聞言，未答。只是輕輕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指間微微捲起的衣角上，像是在掂量什麼情緒。

　　霎時，風停了片刻。

　　他微微抬眼，眸光似霜雪灑落，緩緩道：

　　「決戰——便是因為我想戰，而戰。」

　　話音落下，空氣像被細細擰緊。

　　風自高臺拂過，掠過斷牆與鐵架，掠過疏落的荒草與觀戰人群，也輕輕卷過場中二人衣袂。

　　那一瞬，衣角微揚如水面初起的漣漪，掠過石地，又無聲落下。

　　兩人皆未動，彷彿這世間所有氣流與聲響，只為映襯他們的靜。

　　杜思遠站得極穩，腳尖略微扣地，右手自然垂落於身側，指尖微微一動，仿若一縷氣息自掌心流轉。

　　下一刻，一柄劍，緩緩現於指間。

　　並無華光閃耀，也無鋒芒初露的劍吟。

　　劍身自虛處凝現，薄如月影，長約三尺三寸，外形素簡無飾，無名、無銘、無任何可辨之痕，仿若為這片天地所鍛、不屬凡塵之器。

　　風掠過時，劍尖微偏，像是自然本能地察覺殺氣流向。

　　易空絕則輕輕闔眼，又在下一瞬睜開。

　　他未攜劍，也無兵器，兩手空空，卻宛若千刃環身。周身氣息緩慢攀升，無聲，無形，卻像四野霧氣一寸寸凝成鋒芒。

　　沒有誰先出手，也沒有人敢先呼吸。

　　高臺之上，遠山靜立，霜氣盤旋。

　　人群中不知誰低聲喃語：「……就這樣對視下去，也讓人喘不過氣。」

　　紀子傑站在人群最後，微微屏息，目光緊緊鎖定兩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

　　無殺聲，無怒意，甚至沒有戰意高張的咆哮。

　　卻像天地都在等待一聲無聲的鳴鐺。

　　那一瞬，他恍惚以為，這不是決鬥，而是一場祭儀。

　　祭那段未竟之約，祭那些不曾交手卻早已立於對岸的命運。

　　杜思遠動了。

　　他極輕地踏出一步，鞋底掠過石地，僅擦出一道幾不可聞的砂聲，卻彷彿讓整個平臺都跟著顫了一下。

　　易空絕輕笑一聲，那聲音輕得像雪落枯枝，毫無重量，卻讓不少人脊背發冷。

　　他腳下輕點，身形微側，袖角翻飛，一縷如煙的氣勁自他足下擴散開來，無形無色，卻在地面掠過之處，將枯草連根削斷，寸寸齊整倒伏。

　　霎時間，劍未出——

　　殺機已至。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

　　風聲沉寂，大地如息，萬象屏息之際，只有劍意浮動，無聲地撞擊在一處無形的界線上。

　　那不是線，是一瞬，是命運，是天地為之止息的分界。

　　誰先越過，誰便先墜入那場無可迴避的風雪。

　　一步踏過，便是千秋翻頁。

　　一招既出，便是歲月之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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