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鯨 - 火舌吻身的女孩

我在許騰的書裡藏了一張爸爸的照片。

那是趁母親不在，去她房間偷來的。

有時候，我會寫信給他，說心事。

母親說，爸爸是為了保護我才被火燒死的。

許騰偶爾會載我去看爸爸，我會在路上摘一些花，希望爸爸能收到。

我不希望連爸爸都討厭我。

不過許騰每次都要我保密，絕對不能跟母親提到這件事。

20030328

許家是一棟老舊的透天厝，歲安社區裡總共有三十多戶相同的房型。

但許騰租下的這間屋子有一點點特別。

前住戶因為賭博欠錢跑路，積累的房租也尚未繳清，更因為牽扯上黑道討債，所以房子當初鐵門被破壞、牆壁被砸爛、到處是潑漆的痕跡。

甚至連很多小型的傢俱電器，也被討債集團一併搬走。

所以當房東先生聽說許騰一家正在找租金便宜的房子時，連忙推銷這棟宛如經歷過戰鬥的房屋，他只想盡快脫手這顆燙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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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房東以一折租給了許騰，不過條件是缺少的傢俱必須自己補齊，且房東不支援損壞部分的修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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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是三層樓建築，實際上頂樓是房東私自加蓋的，從車庫進去，一路是玄關、廚房、客廳，客廳兩側一邊是主臥室、一邊是浴室。

樓梯原先是木製的，因為損壞嚴重，被許騰用各種膠帶捆了又捆。即便如此，只要不小心有人碰到，還是會發出「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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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是藍蕥的房間與一間狹小的浴室，不知道是不是討債集團破壞完一樓太過疲憊，二樓基本上沒有太多的損壞。

今天是星期五，許騰一如既往地清早就開車出去工作了，房屋裡剩下藍蕥和藍心悅獨處。

雖說是獨處，但她們也都在各自房間，多數情況下，不會有任何對話交流。

但今日有些特殊。

藍蕥依舊被清晨許騰出門的鐵門聲吵醒，然後默默地開始讀書；藍心悅則是睡到下午，才不情願地起床。

滿臉睡意的藍心悅拉開冰箱想煮點東西吃，冰箱的空蕩卻令她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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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衣服，等等去超市。」藍心悅在藍蕥門外大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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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放下書，雙眼連眨，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女孩已經很久很久不曾與母親出門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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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藍蕥興奮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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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不多時，許家的鐵門再次哐啷作響，母女倆一前一後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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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距離許家不算遙遠，步行約二十分鐘就能到達，比較困擾的是許騰不在的時候，若購買的東西太多，回程會讓藍心悅苦不堪言。

藍蕥有別於某些活力充沛的小孩，她不會蹦蹦跳跳地吵著要買零食，也不會忽然蹲坐在地哇哇大哭。

她喜歡逛超市，就真的只是「逛」，而且是很認真地逛。

當藍心悅推著推車走到生鮮食品區的時候，藍蕥一個人靜靜地、認真地，開始一樣樣商品仔細地看。

藍蕥走的很慢，看的很專注，彷彿想把商品名稱、樣貌、價格都記在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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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媽媽你看！那個姐姐好奇怪喔！」小男孩牽著婦人的手，指著藍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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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用手指別人。」婦人正斟酌著哪一盒雞蛋比較便宜，只隨口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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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身上好多紅紅凸凸的東西，看起來好噁心⋯⋯」小男孩不甘心地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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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要亂說話。」婦人將選好的雞蛋放進購物籃，牽著男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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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的無心之論往往最傷人，更何況藍蕥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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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很難過，看著身上的紅疤，一陣心酸，這又不是她自己願意的⋯⋯

閒逛的心情頓時消失殆盡，藍蕥默默地找到母親，低頭不語，一路跟在藍心悅身後。

藍心悅回眸，很快就發現了藍蕥。

孩子的喜悲總形於色，容易被察覺，藍心悅知道女兒肯定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基於某種心理障礙，並未出聲詢問，也並未多說。

藍心悅最終還是考慮到運送問題，所以放棄了牛奶特價的優惠，只提了兩袋食材，帶著藍蕥踏上歸途。

回到家的藍蕥，一聲不吭地將自己關回房間，就連藍心悅煮好晚餐喊她吃飯，也不願下樓。

藍心悅一人面對餐桌，翻閱著報紙，慢條斯理地進食。

熟悉的引擎聲傳進屋內，藍心悅抬頭，牆上的時鐘才指向八點，許騰不知為何提早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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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藍心悅放下湯匙，疑惑地望著進門的許騰。

「跳錶器壞了，老闆要我休息，明天再換。」許騰將領帶取下，扭了扭脖子，疲憊地打開冰箱拿出啤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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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心悅的目光瞥向鞋櫃上的紙袋，她覺得許騰沒說實話，但也懶得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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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嗎？你先去洗澡，鍋子還有咖喱，我熱一下。」藍心悅起身往廚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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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小蕥吃了嗎？」許騰回房取乾淨衣物時不忘問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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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鍋勺的手停滯在半空，藍心悅遲疑了一下，隨後轉開瓦斯爐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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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她說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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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她最愛吃咖喱不是嗎？」許騰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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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知道。」藍心悅攪動著略微凝固的咖喱，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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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油煙機開始轟轟作響，隔絕了兩人的談話。

許騰挑眉，覺得事有蹊蹺，卻明白藍心悅不願討論關於藍蕥的話題，所以決定晚點親自去和藍蕥聊聊。

許騰的識相令藍心悅鬆了口氣，她心中慶幸，卻也有點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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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門打開，熱氣蒸騰，混雜著滿屋子的咖喱香氣。

藍心悅愜意地半躺在沙發上，翻著時裝雜誌。

許騰風捲殘雲地吃完剩下的咖喱，擦了擦嘴，然後提著進門時放在鞋櫃上的紙袋，走上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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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睡了吧。」藍心悅拋來這樣一句話，許騰步伐只稍微停頓，並未給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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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未刻意隱瞞腳步聲，不過其實老舊階梯的吱嘎聲本來就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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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騰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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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蕥，是我。」他試著盡可能的讓聲音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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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在許騰踏上第二層階梯的時候就已從床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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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蕥，我有禮物要給妳喔。」許騰見房間毫無動靜，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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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許騰提早回家，是為了送禮物給藍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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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雖然個性早熟，但孩子對禮物的期待與雀躍是天性使然。

房門輕輕開啟了一半，藍蕥抱著枕頭，鼓著嘴望著門外的許騰。

女孩眼眶紅腫，臉龐隱有淚痕，與其說她沒睡著，不如說是傷心地睡不著覺。

超市裡那名男孩的言語，對她造成的心理傷害超乎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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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邀請我進去坐一下嗎？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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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騰寵溺地揉了揉藍蕥的頭髮，笑著說。

聽到公主，藍蕥嘴角露出笑容，卻又馬上嘟起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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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公主⋯⋯」藍蕥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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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只開了盞床頭的小夜燈，藍蕥拉著許騰坐到床角。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許騰手中的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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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在意裡面是什麼嗎？」許騰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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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撇過頭，過了一會，又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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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許騰神秘兮兮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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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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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四月四號，兒童節。」許騰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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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小孩子了。」藍蕥辯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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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只有小孩子才能收禮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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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女孩的內心在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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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騰不再賣關子，將紙袋塞進藍蕥手裡。

藍蕥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

禮物是個海洋生物主題的文具袋，做的十分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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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女孩露出小小的虎牙，滿臉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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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幾個月妳就要去學校了，我知道妳最近常常看海洋圖鑑，所以買了這個。」許騰解釋，看著藍蕥高興的樣子，他心裡也有種作為父輩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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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許騰。」藍蕥將禮物放到床頭，和自己喜歡的玩偶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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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簡單的事物，但在藍蕥眼裡，彷彿就是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許騰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摸摸藍蕥的頭，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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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小公主，禮物也給妳了，妳是不是該告訴我為什麼不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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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的表情瞬間黯淡許多，她怯怯地避開了許騰關心的目光。

房間的燈光似乎變得更加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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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騰，我是不是長得很醜？」藍蕥輕撫自己手臂上的紅疤，哽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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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每次出門，別人都好像覺得我是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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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騰心一酸，一時之間竟啞口無言。

究竟是怎樣的壓力與痛苦？才會讓一名未滿七歲的孩子說出這樣扎心的話。

藍蕥的眼神提醒了許騰，他知道自己這時絕不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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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蕥，聽我說。」許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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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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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是特別的。不要因為別人，而覺得自己是錯的。妳有屬於自己的人生，永遠不要讓別人來決定妳是誰。」許騰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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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恨這些疤，也討厭那些人看我的眼神。」藍蕥委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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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蕥，妳不應該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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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藍蕥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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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妳的爸爸，為了救妳命喪火海，妳知道這是多有勇氣、多了不起的一件事嗎？」許騰繼續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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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根本做不到的，妳身上的傷疤，是妳爸爸為了妳努力、為了妳付出而留下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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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傷疤，是他勇敢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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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身為女兒的妳，為爸爸感到驕傲，在天上的他才會開心，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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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如夢初醒，她從未以這個角度看待這件事，而此時聽許騰一講，女孩眼裡的傷疤頓時不再是醜陋的印記。

它是爸爸存在過的痕跡，是勇氣的證明，她應該為此驕傲、為此自豪、為此感到光榮。

心中的結已解，藍蕥覺得身心舒暢許多，睡意也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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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懂了。」藍蕥輕輕抱了一下許騰，然後躺回棉被裡。

許騰暗自長吁，看來藍蕥已然釋懷，男人心中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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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騰，晚安。」藍蕥閉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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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騰笑了笑，替女孩關上床頭的小夜燈。

房間變得漆黑，藍蕥的心底卻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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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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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騰離去，而藍蕥已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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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明天就要去學校了。

我不怕被嘲笑身上的疤，但還是有點擔心。

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同學當朋友。

或許我可以分享書給大家？

對了，許騰送我的鉛筆袋終於可以用到了。

很可愛喔，我好喜歡。

每次我看到它，就會想到許騰說的話。

他說我身上的疤，是你當年勇敢的證明。

我覺得很驕傲，所以爸爸不用擔心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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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歲安社區的小巷裡，一股豆香味隨風揚曳。

在鄰居眼中，許騰一家被歸類在不能隨便靠近的一類人。

陳家做早餐店，每日一大早就得起床忙著備料，熬豆漿、炸油條、蒸饅頭。而他們清早總會看見開車出門的許騰，偶爾會互相打聲招呼、聊幾句。

對陳氏夫妻倆而言，許騰是個彬彬有禮的好好先生，雖然工作是開計程車，但說話談吐卻不俗。只是不曉得怎麼就娶了個離過婚的怪女人，還附帶個古怪的啞巴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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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車庫，一台破舊的計程車裡，許騰鼾聲大作。

他昨晚半夜才收班，今早六七點又得出車，他不想進門吵醒熟睡的母女倆，就乾脆睡在車裡。

只是天熱，雖說開了車窗，但這一覺著實睡的不怎麼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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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鈴鈴鈴！鈴鈴鈴鈴！」手機一響，尚未熟睡的許騰驚醒，看了看手機時間，五點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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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哐啷哐啷地向上收起，一台計程車緩緩駛出。

二樓窗戶玻璃上，出現了藍蕥的身影。

許騰一直以為不會吵醒自家人，卻沒想到每天早上都有個小女孩目送自己出門。

藍蕥睜開眼，從夢中回到現實。

她不是個好睡的人，尤其每天早上許騰開鐵門的聲音，其實真的很吵。

反正都會被吵醒，藍蕥乾脆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她站到窗前的椅子上，默默地，直到許騰那台滿是菸味的車在小巷子口轉角拐彎。

藍蕥不知道身後另一房間的母親是不是也被吵醒，她不在意、也不關心。

因為過去十年，母親對她而言，就只是母親。

藍蕥的房間裡有很多書，有些是她央求許騰買的童話，有些是許騰的。

許騰的書稀奇古怪，哲學、宗教、財經、還混雜著一些情色雜誌。

這兩年，藍蕥變得不怎麼看童話故事。

她開始迷上看許騰的書，即使她看不懂那些清涼女郎的雜誌，也看不懂為什麼許騰總愛拿著一張紙，對比著財經書籍寫下一串又一串的數字。

其中，藍蕥最喜歡哲學，尤其討論自由的文章。

藍蕥是個心智年齡異常成熟的女孩。

也難怪如此，在一個沒有電視的家裡，讀書是藍蕥最大的樂趣。

比起同年紀整天玩樂的孩子，她的閱讀量甚至已經超越了很多高中生。

藍蕥把椅子拉到書櫃前，惦起腳尖，伸手想勾到書櫃最上層的那本白色封皮的書。

忽然她腳一滑，從椅子上跌了下來，額頭撞到床角，悶悶地「碰」的一聲。

當藍蕥扶著床站起時，額頭上已經腫了個雞蛋般的包。

她邊揉邊照鏡子，癟起嘴，然後懊惱地回頭瞪了椅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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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急促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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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及藍蕥開門，門把就已經被轉開，藍心悅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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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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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前，藍蕥慢條斯理地喝著藍心悅煮的玉米濃湯。她總覺得母親的唯一優點，就是烹飪。

藍心悅坐在她對面，翹著二郎腿，端著咖啡，翻閱著報紙的娛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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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去換衣服，帶妳去學校。」藍心悅語氣平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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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目光發亮地抬起頭，而藍心悅作為母親，卻依舊不想和自己的女兒對上眼。

她快速地喝完湯，然後衝回房間，過沒幾分鐘，藍蕥穿著一套淺黃色的國小制服出現在飯廳。

直到此時，藍心悅才開始收拾桌上的餐具，然後進房間。

藍蕥坐著，小腳丫晃啊晃，等待藍心悅化妝、換衣服，挑一個適合今天穿搭的包，然後坐在鞋櫃旁的小凳子上穿上高跟鞋。

藍心悅瞄了眼時鐘。

兩人走出家門，藍蕥神色興奮，藍心悅面無表情。

母女倆一前一後地經過小巷、走過斑馬線。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藍蕥打了個噴嚏。

一路上兩人沉默毫無交談，彷彿不認識彼此。

約十來分鐘後，離家最近的公立小學出現在藍蕥面前。

藍心悅沒讓藍蕥去幼稚園，所以今天對藍蕥來說，是初次上學。

藍蕥的生命中，即將要見到一群同年齡的孩子。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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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的班導李薇是個溫柔體貼的女老師。

但再善解人意的人，也沒辦法從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女孩眼神中得知她二十分鐘前被母親孤零零地丟在校門口。

今天是開學日。

藍蕥好奇地觀察自己的同學們，但很快地，她開始感到有些不自在。

所有人，包括老師，都在觀察藍蕥。

原因是女孩身上，那些數不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灼傷疤痕。

班導李薇率先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對小女孩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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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學，大家好，我叫李薇，是你們的班導師。」李薇拍了拍手，轉移了眾孩童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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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我們不上課，大家先來自我介紹好不好啊。」李薇笑咪咪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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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這個年紀的小孩很容易就順著老師的話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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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等一下大家就先介紹自己的名字，還有夢想成為什麼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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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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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點了第一排的第一個，那是個平頭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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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承志，我的夢想是跟爸爸一樣當警察。」小男孩奶聲奶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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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點點頭，示意全班鼓掌。

陸陸續續地，大部分的人都自我介紹完了。

下一個，輪到藍蕥。

李薇投向擔憂的眼神。

藍蕥緩緩站起身，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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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藍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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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的眼睛很美。

李薇有一剎那，彷彿從藍蕥小小的、漆黑的眼瞳中看見一片深藍的海。

藍蕥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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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當個自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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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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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吻身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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