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鯨 - 化身孤島的藍鯨

我以為聲啞之後，母親的態度會有所改變。

沒想到，出院後，又恢復了過去的相處模式。

病房裡溫暖的擁抱和愧疚的眼淚，彷彿都是偽裝，跟政治人物的面具一樣摸不透真實。

有生命的地方，就存在虛偽嗎？

還是有人的地方，就有謊言？

其實我不怪許騰瞞我，但可能也沒機會親口告訴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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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間醫院。

藍蕥默默數著。

這一個多月，許騰帶著藍蕥跑遍全台各地的大型醫院，試圖找尋治癒女孩聲帶系統的一絲希望。

徒勞無功，這是藍蕥下的定論。

女孩本身已經不抱期待，只是不願打擊許騰四處奔波後僅存的一絲、慘不忍睹的信心。

直至此刻，藍蕥依舊在為別人著想著。

艷陽高照，汗水從藍蕥的鎖骨滑落進一片平坦。

車子半路拋錨了，許騰打開引擎蓋檢查，車內沒了冷氣，悶熱的空氣足以熱暈任何生物，蹲在馬路邊的藍蕥只能靠一頂小小的漁夫帽來抵擋毒辣的陽光。

許騰早已撥通道路救援的電話，但至少還要再等個二十分鐘。

疲憊的男人愧疚地望向藍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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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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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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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樹蔭乘涼好不好？」許騰指著另一邊的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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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搖頭。

許騰心一揪，一陣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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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男人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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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炎熱的場合怎麼看都不適合道歉。

藍蕥愣了一下，抬起頭，抱持疑惑的眼神，然後似乎明白了什麼，再度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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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搖頭了！」許騰憤怒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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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靜靜地望著他。

女孩的眼睛是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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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大頭娃娃，別直搖頭好嗎⋯⋯」許騰瞬間洩了氣，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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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有一叢盛放的滿天星，藍蕥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小朵，然後走到懊惱的許騰身後。

女孩輕扯許騰的衣角。

許騰回頭。

有朵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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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周書人與藍蕥從同台轎車走下時，引起了同學們的喧然。

少年們開著幼稚但無傷大雅的玩笑。

少女們將言語抹上毒藥，化成一把鋒利的暗刃，隨風飄散。

藍蕥走進教室時，氣氛的流向變得些許滯礙。

周書人忙著向朋友們解釋這只是一場誤會，當然，他絕對不會透露昨晚和藍蕥靠在沙發上一齊睡去。

單純和異性睡覺這件事，已經足夠讓少年感到害臊。

暫時沒有女孩主動靠近藍蕥，對這名嬌小的轉學生而言，有太多的秘密正在流竄。

而藍蕥和周書人今早的同車到校，則意味著某種暗流湧動。

週考結束，藍蕥不太記得東西羅馬帝國滅亡的時間有沒有記錯，但她蠻確定君士坦丁大帝的下巴沒有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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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陪我去導師辦公室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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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潘可可收完考卷後，主動找上藍蕥。

藍蕥點頭，起身跟上潘可可的腳步。

教室裡無數雙看戲的眼睛悄悄注視兩人，不懷好意的多半是知曉秘辛的女孩。

歷史老師是個年邁的男人，最大的特徵是嘴角的痣上有一撮白毛。

潘可可將考卷繳回給老師後，拉著藍蕥往四樓天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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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

兩人佇足。

天空是沁人心扉的湖藍。

藍蕥有點慌。

潘可可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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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周書人。」潘可可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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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著急地想找張紙，寫上關於昨天的解釋。

可適才走得突然，女孩竟忘記總是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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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妳昨天，住在書人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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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猶豫了一下，然後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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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來一天就想和我搶男人嗎？」潘可可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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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用力搖頭，心想不是的，自己沒有那個意思，昨天的事只是意外。

潘可可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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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妳怎麼想，以後，別再讓我看見妳靠近他。」潘可可警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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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完潘可可轉身就走，藍蕥急忙拉住她的手，眼眶裡滿是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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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潘可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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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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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手。」潘可可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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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依舊不願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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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記耳光擊在藍蕥左臉紅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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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吃痛收手，潘可可逕自離去。

藍蕥感覺痛的不只是側臉，還有整個胸腔內部的強烈酸楚。

藍蕥蹲下身子，小小的雙手遮住臉，一聳一聳，悲傷地啜泣起來。

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真的如此脆弱嗎？

我覺得噁心。

他們的嘴臉令人作嘔。

活著的一切都很虛偽。

胸口時不時感到疼痛，但我沒告訴任何人，反正即使說了，也不會有人在乎吧。

只有手上的刀痕能提醒我是真實存在。

還有在水中的窒息感，只有那一瞬間，我似乎才能感受到生命與死亡的明確分隔。

才能確定我真的還活著。

我在玩一個遊戲。

破關之時也是生命終結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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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淌著。

順著水龍頭，經由少女的胴體，混雜著稠密的鮮紅，流進排水孔。

浴缸放滿了水，缸緣有兩枚折斷的刀片，被少女的手壓著。

少女的頭顱浸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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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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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從窒息的邊緣折返。

分佈全身的燒傷疤痕上，多了無數條細小的紅線，離合、聚集，並在某處連成一個整體。

一頭怵目的血色藍鯨。

少女拿起手機，拍下自己所有傷痕與私處，按下了傳送。

在用衛生紙擦拭傷口直至血止後，少女將大量染血的證據沖入馬桶。

藍蕥裸著身子踏出浴室。

家裡突然變得一片漆黑，藍蕥嫻熟地摸著牆壁回到自己房間，似乎早已司空見慣。

大概又是母親忘記繳電費了，藍蕥想。

手機屏幕亮起，是管理員傳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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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很好，恭喜妳，歡迎加入藍鯨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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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顯示管理員正在輸入訊息。

藍蕥的臉上露出笑容，期待著接下來的派遣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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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找一個十層樓高的天台，站上圍牆，自拍，上傳照片。

時限：七十二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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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傳來第二則訊息。

藍蕥快速回覆了「好」，一個字。

少女哼著歌，腳步輕快，一頭栽進床舖。

房裡大部分的書在許騰走之後，就被藍心悅丟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張畫。

水彩、水墨、蠟筆、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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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佔了多數的，是少女與鯨魚為主題的畫。

或貼、或掛，總之佈滿房間。

床角有一個塑膠罐，裡頭有幾撮頭髮。

藍蕥躺在床上，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

她很亢奮。

自從獲得了藍鯨管理員的聯絡管道後，少女便將所有心力投入其中。

對少女而言，普通的網路遊戲已經填補不了內心的空虛。

藍蕥需要更多、更刺激的，突破道德束縛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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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呀、呀、哈咿呀、呀——」

赤裸的少女狂笑，卻活像破嗓的烏鴉啼叫。

窗外的皎月被烏雲遮掩，彷彿對應少女被灰幕蔽塞的內心。

半夜的歲安社區，某戶民宅裡，一名渾身傷痕的裸女面部扭曲地笑得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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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獨處，但不代表願意陷溺在孤獨。

我相信周圍的人搞錯了些什麼。

許騰說母親是對我有愧疚，所以不知道怎麼和我交流。

真好笑，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嗎？

其實是在畏懼著我吧。

不論許騰還是母親，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怪物一樣。

美其名說讓我靜一靜，說要給我一些私人空間。

都是藉口，不是嗎？

2009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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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要辛苦你了，這是這個月的薪水。」藍心悅遞出一包牛皮紙袋給面前文質彬彬的男人。

男人名叫秦昊恩，是藍心悅聘請的手語家教。

原本藍心悅鐵了心要送藍蕥去聾啞學校，不過藍蕥極度抗拒，最後在許騰軟硬兼施的說服下，透過社工機構找來了秦老師。

秦老師教學很認真，藍蕥也欣賞這名優秀的青年。

一個學得快，一個教得勤，短短一個月，藍蕥就進步至幾近可以用手語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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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開門，老師來了。」藍心悅邊敲門邊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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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師禮貌地微笑，站在一旁。

門並未如期開啟，反倒是底下的縫隙遞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我身體不舒服，今天不上課了」。

藍心悅皺著眉頭讀完。

秦老師挑眉，戴著手錶的左手伸進口袋，似乎握住了某件物事。

兩位成年人對視了一眼，藍心悅一臉尷尬，秦老師依舊沉靜。

房裡的藍蕥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摀著臉。

女孩身上某些隱私處還在隱隱作痛。

有一些本不屬於她的紅印。

藍心悅不耐煩地伸手想轉開門把，卻發現已被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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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鬧了，藍蕥，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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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蕥用棉被蓋住自己全身，不願聽到任何一絲外頭傳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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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的，藍小姐，既然小蕥身體不適，那我下次再來。」秦老師扶了一下眼鏡，從容不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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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不好意思⋯⋯還讓老師多跑一趟⋯⋯」藍心悅替藍蕥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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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泡杯咖啡，老師喝完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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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麻煩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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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心悅轉身進廚房，離開了男人的視線。

秦老師默默地、緩緩地蹲下，有節奏地、輕輕地敲了幾下藍蕥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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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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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師不發一語，他相信女孩肯定聽得見，也聽得懂。

秦老師的左手伸出口袋，手心握著一條棉質衣物，他輕輕的將它推向門縫。

修長的手指很輕鬆地滑進門縫，如同昨日在房間裡的某個動作。

秦老師起身，拉了拉領帶，他的金框眼鏡裡，透出一絲危險。

男人此時的目光飽含著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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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下來，會有高個子一肩扛起；但地若塌陷，誰能來救呢？

藍蕥內心的那方淨土，正悄無聲息地被侵蝕著，土下的清泉，也在緩緩地被掏空。

被冰川遺棄的碎冰，只能隨波漂流，最終溶於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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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孤島的藍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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