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花 - 後篇第三章風信子

"風信子清香，擺在房間最適合。"

玻璃杯在窗邊閃閃發亮。

"花謝了，又可以再種。"

她背影遮住了窗。

玻璃杯。球根。

秋天。

"正好秋天是適合它生長的時節。"

她拿起黑色塑料袋。他並不詫異。

她無意傷害任何生靈。他知道。

"有不少植物需要黑暗才能發芽。有光反而會發育不良。"

但是。

"但是到頭來不能沒有光，為了生存。"

她朝他回頭。他也朝她望去。

"遮光需時兩個星期多。五天換一次水。到芽長成，移得更光的地方，就可以一星期換一次水。"

他舉出五指，低頭點著認著。

"我會把每個日子記在日曆，不用擔心。"

她的微笑就在他眼底，他不用抬頭便笑了。

“是甚麼顏色？”

不同顏色會有不同意思。

白色。藍色。

紫色。

會是哪一種呢。

"那就在開花前，好好期待一下。"

她笑得特別開心。他忘了反應。

期待。

"等到春天？"

她笑得特別開心。他亦應該笑。

"嗯。等到春天。"

還有很久。很久。

"水種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清楚觀察它的成長過程，實感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坐上床，朝他側頭。

他回頭看，看著她的眼睛說。

"都一樣美。"

正如她笑得更美一樣。

"嗯。對啊。"

嗯。對啊。

他一定要這樣說。

"好好照顧它。開花後把它送給凜。她會喜歡的。"

白色。藍色。

一定，不會是紫色。

她摸摸他的頭。

"我答應她弄布朗尼，待會外出買材料，應該入黑前會回來，你去不去？"

他緩緩搖頭，她的手依然留他頭上。

"她快要回來。"

他閉眼片刻，直至空氣震盪。

"有甚麼事找我。"

原在床頭的手機在他手裏。他輕輕點頭，臉上微笑隨著她腳步消散。

他終究沒有抬頭。

他看著黑色畫面的手機，他只是忘記了時間。

他記得如何開，如何用。

訊息五十三條。通訊錄兩個。

9月2日下午3:44

我剛出課室門(ㆆᴗㆆ) 老狐狸說多佔我們一分鐘結果就十五分鐘｡ﾟヽ(ﾟ´Д`)ﾉﾟ｡

9月10日下午3:32

我買可麗餅 (๑´ڡ`๑) 你要不?⸜(* ॑꒳ ॑* )⸝ 我待會拍照給你看(*´∀`)~♥

9月27日下午4:02

火車故障了(((ﾟДﾟ;)))不知要弄多久_(┐「﹃ﾟ｡)_

9月27日下午4:34

我快要回來了ヽ(✿ﾟ▽ﾟ)ノ叫緹雅拿泡芙(〃∀〃)

10月9日下午4:35

他關了畫面，寄望時間停在這分這秒。

如若無法忘記時間的話。

他把手機放回原位，想要無聲無息。

落在硬木的響，崩在耳邊的響，他急忙雙臂蓋頭，背對威脅蜷曲於床角。

他用力擠壓雙眼。

"有甚麼事記得要找我。"

他接過黑色的盒子，他好像有見過。

。。。為甚麼要給他。

"有了這個，就算兩個人不在同一地方都可以溝通。"

他沒再低頭看。看她笑了少許，只有少許。

"即是談天。"

他強行開口。

"寫信？"

她呆看著他，笑聲消去他尋找的中心。

他認定他聽到的開心，並不值得懷疑。她只是，選了埋頭去笑。

"比起寫信快得多。"

她也有一個盒子。他突然便知道，他之前在哪兒見過。

震在手心裏頭，他去抓緊，聲響叫他鬆手。

"看。收到了。"

她拈著他的手，並不穩當。

(灬ºωº灬)

"我剛剛打好的東西，不消一秒便到了你那處。就算距離有多遠，都是一樣的快。神奇不？"

她眼睛亮了，丟掉垃圾般的笑。

他好像很久沒見過。所以。

"很神奇。"

除了這樣答道，別無他擇。

。。。到底。為甚麼要給他。

他繼續笑著。見她揚起笑臉，他扼掉猶豫，一絲不剩。

"我先教你一次，有甚麼不明白問我。。。"

不明白的事。

就算深知哪兒也沒有答案。

他伸手往那本紙造的說明書，是她造給他的。

她說，忘記了便看。他沒有忘記。

他不應該亂掉拍子去找。

裏面的每一個字在哪個位置，他都記得。

她何時說過甚麼話每一句字，他都記得。

。。。他何時說過他不記得，他都記得。

圓圓的字跡，他去碰去摸，數不清多少次。

他對數字笨拙。一向是這樣。也一定是這樣。

更何況，多少次，都不重要。

他既然學懂了，已經不再重要。

既然學懂了，這幾張薄紙，被他壓垮也好，也不再重要？

。。。

他要令她知道，他學懂了寄信息。

為甚麼要給他？

這個，就是她給他這些的理由。

別無其他。

。。。

但是，她會回來的。

。。。

她會回來的？

。。。。。。。。。。。。。。。。。。

別吵。

PART 1 守護者

"借我電話。"

他挪開身子，卻愈發凌厲的瞪著她攤平的手板。

"幹嘛！你自己沒有嗎？！"

前一刻還在大搖大擺篤來篤去的手機，馬上被他單臂夾回胸前。

她也不客氣朝他夾住雙眉。

"我的沒電了。快點！我急用。"

她急得快要跺腳，這傢伙還慢慢由上至下打量她，最後看她手上，一下子笑得風涼。

"又殘又舊又虧。好心你換部新的。"

她深吸一口氣。想說她真的有努力過。

只是她沒碰過有人可以三番四次破她底線。

"還能用！你管我！快點！你以為我是因為誰才要遲回去！"

他當場怔住，就趁這刻。

"喂！！！"

她一搶到他胸前的目標，便馬上背對他，狠不得把身子屈成芝麻。

這麼神祕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這個祕密，也許無須密碼也很清晰。

這個挽他手的女生掛著朝氣笑容，直往鏡頭舉起V字，就連隔著屏幕的她也深受感染。

偏偏旁邊稚氣未脫的他，別過臉也遮不住苦瓜的澀。

"還我！！！"

她現在連半邊也沒得坐，就是為了避開他的手。

"這是誰？女朋友？"

既然自稱單身狗，一定是單戀。

"不是。那是我孿生妹妹。"

弱掉了起碼一半的中氣，她好奇轉身看，只見他隻指搔搔臉。

還好像有點臉紅。

"長得挺美。"

她在他搶回前，特意看多幾眼。

見他急忙塞回褲袋，她笑著看他依然未褪紅的側臉。

"要害羞為甚麼又要較成屏保？"

她刻意嘟嘴拖慢的問，他果然朝她轉頭得飛快，死命地瞪她。

"你猜我想的嗎？！是她迫我的！！！"

她不看他，面朝空氣繼續放肆的微笑。其實她想說。

是自己較好還是被迫，也只是妹控與妹奴的分別。

她不屈不撓的朝他褲袋瞧。對著他，不太怕得罪與拜託天生不撘。

"我認真的。借我。"

她今次沒遞上手，只是直直的看他。

"用來幹嘛？"

他隨意抱臂背貼壁，也穩穩回視。

"我今天遲了這麼多，他會擔心的。"

可惜她要一秒收回，她對靠譜回覆的期待。

"哈！"

他一時彎腰得起勁，抱臂姿勢沒怎樣變，直截用來抱腰。

"還以為是甚麼要事。那傢伙是獨留在家的三歲小朋友嗎？！"

一整句不是陰陽怪氣，就是矯揉造作，還未說他眼底透的分明是鄙視。

她有了殺意也絕對可以原諒。

"所以你以為我是因為誰才要遲回去？！哪有人第一天上學便撩事鬧非？！"

他頭髮是染回黑，但極其量只是表面變乖。

他一臉若無其事，還側頭刮刮耳。

"幹嘛說得事不關己？"

他舉出食指，直刺對面不遠的玻璃，語氣頂多是輕敲不作響。

她細看對面那本應熟悉非常的側臉，受瘀青所污，受擦傷所蝕。

她唯有細看，因為內疚也好，逃避也好，也會被旁邊的他看不起。

"你心痛嗎。對這種無心懦弱的男人。"

欠奉可探溫度的慢條斯理，如同出鞘前的閑語。

"過去的事就由得它了。"

她明明總算學會這種防禦，卻被他無情攻破。

"過去了嗎？你知不知那幫人在背後說你甚麼？"

他坐直了身，斜眼看她，彷彿可令鋒利減半。

他明明立心鑿開疙瘩底蘊，卻留待她親手割破，好不痛快。

婊子。

"我不知道這個賤人是何方神聖，值得那幫人附首稱神。我就不計他騙你這勾當，就算你不再是這東西的女人，在這東西由得背後的風風雨雨愈演愈烈的時點上，他已經沒資格當一個男人。"

也許剛才的只是冷盤前菜，現在她終於知道她可能要吃全冷宴。

她鎮住有緣有由的顫，預感她還有甜品的冰棒未吃。

"這也是我跟他的事。"

大可以讓她理直氣壯的理據，也用得如此浪費，她真的感覺自己不中用。

"是！是我多事！我原諒不了男人欺騙欺負女人！"

他眼裏兇光盡現，她膽敢正面見證他這種臉色，是因為她親耳聽見，他的怒氣其實與她無關。

"你就不怕後果？"

他咧了咧嘴角，確是笑的前奏，同時也與笑差天共地。

"我這個人向來做事極致。我既可以讓他用自己雙腳走，也可以讓他一個月後才下得床。"

極致到哪她不知道，只知他向來愛誇張。但剛落地的這句，也許不應算通脹了多少。

她雙眼已往他身上來往幾遍，他既然毫髮無損，那就不怕她盯他至穿洞。

簇新白袖下，瘦削只止於初見，實質筋路突現，也覓不見一絲贅。

"我說後果。。。"

從不是打人那個傷得有多要緊。

"他不會向我追究。他不敢。"

他嘴邊再添一點弧度，提醒她單純的悅樂，而她並不確定來源。

胸有成竹，是在於駁得她無話可說。

"就算做不成男人，也尚算有點良心。"

還是蹲下來玩弄瑪蟻那種得意？

"方法有這麼多，為何要打人。"

她是真心不明白。即使她早已決定，他給她甚麼真理，她也不須鑽研。

"有幾多？！不回擊就只有退縮的份兒，就像你一樣。"

他沒出手指她，已篤中她痛處。

她沒挪動按膝的雙掌，朝他緩緩扭頭。

她並不只皺眉這樣武器。

"不知道。我只知道暴力最終會認得主人。"

他確實是毫髮無損。

他卻頓時若有所思，摸著自己的頭，久久未放下。

看他臨避開的眼神，她剛出的這招可能真的會痛。

看這個老頭地中海多闊，就知他壓力大。

小小事也拍爛枱，說得口沬橫飛。

他早已別開臉，也勞煩他用手去擋。

說的光是廢話。

小心心臟病發。

幸得那邊沒有追究？

他全力冷笑出聲。

那東西本就心裏有愧，他應該要感謝他替他贖罪，從此可以心安理得。

只是這個世界向來也弔詭。

傷天害理那個就橫行無忌，無辜受罪那個就連頭也抬不起。

這丫頭，從一進來就埋頭咬唇，咬到見青。

她沒理由看不見。那東西一出房門，連看也不敢看這邊一眼。

"你不想我找你的話，知道要怎麼做吧。"

既然大家也有相當上下年紀，打架不用咬牙切齒，大喊大叫。

要笑。

更何況，他在當打(尋)人(開)的(心)那個。

更加要笑。

他往肋骨踏，心數到十秒。

要感謝他笑，而不是怒。

怒到無心機數，會搞出人命。

"我不要明天還聽到那種暱稱。聽到沒。"

他不介意聽不到答覆。因為他不介意打(人)。

但他介意聽到男人的呻吟聲。

是女人就另計。

"你挑男人的品味真差。"

他雙臂枕頭踏出房門，她卻加快腳步，他怕她聽不到。

"都是小白臉。瘦弱殘兵。"

要他白擔心。她走到老遠，也要朝他扭頭得飛快。

"不要把他們渾為一談！！！"

終於也爆了。見她死熬難捱，他才用心良苦。

"被人罵的那個是我，你不要這個樣子。"

他靠著長廊的壁，長短腿的站。

"是你不要這個樣子！！！"

哈。他怎麼樣子？話說清楚好吧。

他邊啞口邊重新站直。

他從她眼裏看得出失望。他熟悉得很的失望。

"我想說的是，不是你的責任便不用背負。你這種活法，只會辛苦自己。"

他特意逐字留頓，縱然斜眼望去，也只是因為，無意本末倒置。

可是今次，他又真的怕她收不到。

"尚恩大人把你交給我。不是我的責任？！"

所。以。

"你休想跟我轉移話題！以後不淮打架！"

他這下可笑不出來。

這丫頭以為自己是誰？

又不是他妹妹。

他牙痛般縮起唇，合上眼提起手心扶額。

拜託。不要擺出這種可怕的表情。

"你答應過我甚麼？！"

眼珠兒要掉出來的架勢，真掉下來的話他要接嗎。

"說啊！！！！！"

他要擋住厲鬼的尖叫，沒有空手。

他還有口。

"那幫崽子怎麼說我我已經沒有管！！！但是那群畜生膽敢碰你！！！"

他制不住牙顫。他還嫌打得不夠狠。

"他們沒有。開一句玩笑而己。"

"而已？！！！！"

拳頭遠比剛才開打更痛，他只承認這種是自討苦吃。

"你幹嘛唬我。"

她以鼻子疏氣。這種平靜，要說不是暴風雨的前夕，他不知道是甚麼。

"垂下頭！！！！！"

他除了找手護頭，實在沒其他賴皮的方法。

"痛。"

沒打算留手，臨鎚前那聲長吼絕對不是做個樣子。

"知痛了嗎？！！我也很痛！！！"

他早已積夠經驗。他夠笨，絕對拜她所賜。

雖說他不在意。

她強行掰開他頭上的手，一鎚又一鎚。

"你騙我！！！你跟我說過會忍的！你說過你不會再打的！現在呢？！現在你做了甚麼？！"

揍他頭大可當是聯誼，但審犯般對他，便完全另一回事。

他牢住她施暴得興起的臂，有股從心湧上的熱氣，卻不見得捆得住。

"我要忍甚麼！！！為甚麼是我要忍！不搞我，就搞你，我忍來有屁用！！！"

他應該也要困好她另一隻手。他發現得太遲。

她一手塞住他口。他還沒說完。

"聽我講！！！"

他出盡全力的瞪，就是因為他知道。

他從來也，不夠她來。

"一句話沒甚麼大不了，他們幹了甚麼根本沒甚麼大不了，但是你幹了的很大不了！你知不知你可以坐牢，到時候你就是被打的那個，不是打人的那個！"

他用力鬆開她的臂，挪開身子，邊閉上雙耳，邊放任雙眼如野犬亂撞。

"沒錯。他們不是討厭你，是恨你。那你是否要如他們所願，進了牢房從此永不翻身？！"

他拿拳樁木椅，絕非痛得打顫。

"你叫我就這樣坐以待斃？！"

她固然沒退沒縮，只是朝他瞇眼，靜候他雙肩抖動不再。

"我從來也沒說他們沒錯。"

他往空中找緊某個焦點，重新用勁。說到尾，制肘只為了失控。

"但現在是你開打！就是你不對！我不要你做個錯的人！"

錯錯錯。個個都只懂說他錯！

他一個轉頭朝她咧嘴齊齒，不用力不行。

他要用來掩飾心痛。他連這個事實也要掩飾。

"我要保護自己。要保護你。有何錯！！！"

他正要她望過來，要她答！

"你知嗎？"

。。。人，總愛重蹈覆撤。

他從來也，不夠她來。他知道啊。

"憤怒不會永恆。後悔，罪疚，悲傷，才會真正長存。"

他狠狠的撇過頭去。

"你知嗎？"

他才不想知道！

。。。人，總愛重蹈覆撤。

因為太笨？

就是因為他笨。連暴力也放棄的話，他就再沒有比她優勝之處。

我只知道暴力最終會認得主人。

對啊。會有報應。

那些後悔，罪疚，悲傷，每一天都把他壓得喘不過氣。

那個該死的，遇上了他，實在太幸福。

他也很想被人打一身，然後當所有事都沒發生過。

但是不行。

她不再在他身邊，再也看不見那過份欠揍的笑臉。

當初，這張噁心的照片確實是被她迫著設好，但這些年，沒有加以改動的卻是他。

除此以外，再沒有能看見她的方法。

終究就是他親自趕走她的。這就是他的報應。

他終於忍不住抬頭，似水裏閉氣到最難受的那刻。

那本來就不大的背影，現在就真的似豆點一樣，突然惹他發笑。

每步密密踏地，但既然那一點依然不出他眼簾，也不算匆忙到哪兒去。

以後不准打架。。。嗎。

他不會許這種注定會打破的約定。自己人有事難道要他當觀眾咬手指？

她不知道正正因為她這樣說了，他才不會答應。

"喂！！！用手機不？"

他撐開口，朝著接近盡頭的那一點大喊。

"不用了！！！"

用不用狠得要噬他兩口似的。

"剛才誰說要用的？"

他悠然踏出腳步，他始終不是要追上她。

他們倆，是同路。

"我走快兩步去見他好過！"

他咬著牙白了一眼。

固執鬼。她妹可沒有這麼難擺平。

他故意嘆口大氣，明知她聽不到。

"喂！！！用吧好不！！！"

PART 2 掩飾

"彌生我回來了！"

她一路以身切過寬敞得空盪的通廊，一道道空氣猛烈撲向她，寒意滲身。

或許那種冷，根本就發自內心。

不加遲疑，她一手拉開房門，轉瞬間沐於暖色中。

他躺在床上，側身角度未改，一如那雙眸，專注卻沉默。

"你收到了訊息嗎？"

她不敢移目輕聲道。偶爾她會有種，不能言喻的恐懼。

從不礙事，卻早已深潛在皮下，那種恐懼。

只是偶爾。

他緩緩轉過身去，她心裏一沉。

"嗯。"

他把手機攥到手裏，再也沒有說話。

"對不起。"

她一衝口而出，倒瀉墨水一樣，不許動手去抺一樣。

他朝她搖頭，明瞭一切般淡然。

"回來便好。"

一如往常的淺笑。

她放下包，雙腳並排碰地，坐到床上，他的旁邊去。

他雙手也沒放開，繼續握著，繼續埋著。

那色彩繽紛的，薄薄的一壘。

她畫的那一壘。

"這個號碼是昴的？"

他背對著她問道，頓時切斷那些無形卻纏繞的思緒。

"嗯。我的沒電了，所以借他的。"

話剛出口才發覺這句話怪怪的，雖然是事實。

怪就怪在，他跟她並不如字裏行間那種熟。

"當初他肯借給我的話，我也不用寄得這樣遲。話說我要遲走，都是因為他！能相信嗎？上學第一天就搞事！"

打從一開始便攢著的眉，她發揮得愈發盡致。更毋用說，那種激昂不添演技也綽綽有餘。

但是。她要綽綽有餘做甚麼？

掂在床單邊上的手，不期然顫了顫。

。。。她要說服誰？

"太好了。"

他如常的輕言細語，敲落她還惦記絲縷暖意的手，敲打她搖曳的心，卻永不倒塌。

不像不倒翁，似個氣球。一篤即破。

"嗯？"

她穩住心，穩住笑，要去拾起滾往哪個方向也不奇怪的謎團。

"我問他要號碼。他不肯給我。"

他幽幽的垂眼，擱下瞠目的她不管。

每次談到那傢伙的時候，他都莫名的積極，這本身也是個未解之謎。

。。。她可不是嫉妒。她是替他不值。

"他今天才跟我說你壞話。"

她此刻一定面目可憎，似個施離間計的佞臣。

"為甚麼要待他這樣好？"

她要把包移開床，她才能躺。但她發現她不想移，她想扔。

她被這種突發奇想嚇得失措片刻。她特意把包輕放在鋼琴椅，躺下的那刻固然要不著痕跡。

他卻一再使她措手不及。

"他是個好人。"

淡黃驟變成濃啡，是近距離的加乘，更是篤定的明證。

我們跟他們到底不是同一世界。就算建立關係也一定不平等，互相理解只是妄想。

是！是我多事！我原諒不了男人欺騙欺負女人！

"我很喜歡他。凜也喜歡上他就好了。"

常言道：所有關係裏都有高低位之分。

說得俗一點，就是吃定與被吃定的分別。

她必須很遺憾的承認：她是後者。

一看到他這種小狗眼神，她連遺憾也感覺有罪。

"我也沒說我討厭他。。。"

她垂頭低聲嘀咕，卻心知這種掩飾大多欲蓋彌彰。

。。。討厭。。。嗎。

不為逃避困境，只是時機適合。

也許是，她一直在找這個時機。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甚麼嗎？"

她一抬眸，與琉璃無異的瞳仁就在跟前，不須她擒獲，亦不設誘餌的自投羅網。

吐出喜歡二字的猶豫，就這樣煙消雲散。

也許從最喜歡三字浮現於腦海的那刻起，她才是被俘的那個。

她不時在想：感情的誕生，說到尾，都得依賴同款感情的灌溉。

那麼，甚麼才算是最純粹的感情。

她沒有。人人都沒有。但她有幸見過，甚至領過。

儘管，這也成了她的傷逝。

仍然存在，卻不會是原來的那些。仍然存在，才愧於全盤接收。

"就算被嫌棄，也能喜歡著對方，貫徹始終。這種地方很厲害。"

她當然沒有強加崇拜意味。這種地方，還是與光環更配。

她佯裝看不見，泥濘拖腿，枷鎖捆頸。

佯裝以光隱暗，會是好主意。

"厲害？"

他朝她眨著眼，動作並不起眼，一如緩聲中將近掩沒的疑問。

"被嫌棄的話，就算原本喜歡，也會扭曲成討厭。人人都怕受傷，不是嗎。一意識到被討厭，喜歡下去會受傷，所以寧願討厭對方。為了保護自己。"

"人人都沒發現。因為這就是，這般自然的自動機制。"

他沉默依然，眼也不眨。她就在他眼裏停留遠不止一瞬。

這刻他如斯專注，這刻她需要他專注。

儘管這刻，一向信手拈来的笑意，無跡可尋。

"謝謝你。"

她親眼見證他全身僵住，但是，她寧願聲音盡顯破孔，也執意說出口，一字不漏。

"不是因為這種地方，你就不會願意跟我在一起。"

謝謝你，遠比對不起來得好，台詞這樣說。

但是歌詞也說，說謝謝也會苦澀。

"謝謝你。"

他肯收的話，是否會分淡半分苦澀？

她的齷齪應該早已露眼，他眼也不抬，終究也不讓她得逞。

他生硬的搖搖頭。預想之外也是預料以內。

他會接受，所有所有，一如概往。

除了對不起與謝謝。

沉默只會更突顯喧鬧，但她唯有明知故犯。

鬼在狂歡，把這些通通驅散的，並不照常理。

微涼往空氣跑，往身邊湧，裹起她的手。

"布朗尼，待會可以吃。"

突然侵佔腦裏的甜，她沒法抵擋從反差躍出的笑意。

"嗯。"

她帶笑羞於抬眼，伴著點頭的沙沙聲，此際已清晰可聽。

"後天試鏡？"

"嗯。"

"下午？"

"嗯。"

"一起去？"

"嗯。"

她閉著眼，聽著他零丁耳語，淡淡希望這沒點新意的對答，能一直繼續下去。

邊手牽著手。

"瑪希？不會就是他吧？"

說了多少遍。

她鑽穿茶几上那雙腿，鎖死雙唇，默默錘熄一個個破土而出的火苗。

他有恃無恐的朝她扭頭。比起確認隨口的提問，用意絕對是張揚叛逆。

現在她開始懷疑，他真正慣犯的不是擱腿，而是惹火她。

他施施然的轉回前方，得意洋洋的放下腿，一絲內疚也不見。

叫她怎能不焦燥？

"。。。上一集的吻戲引來熱議。。。"

對呢。她也有看。

她緩緩鬆開牙關的力，偷偷往屏幕抬眼，限著只停留一秒。

電視上閃亮笑容，清楚宣示他並非素人。亞麻色凌亂瀏海恰到好處，換個人可能便是剛醒來的鳥巢。

於是，她便連秒也忘了數。

"啊~女人看見會閃叫的類型。"

生怕他看穿她的興致，她制住清清喉嚨的衝動，一如按捺嗝氣般難。

"他的名字，女生們談得正歡，我也知道的程度。"

他往沙發撐起半腿，勾起嘴角，斜眼打量著她，只差在沒哼出聲。

遺憾地，她達不到輕描淡寫的效果，還要比平時沉了半道。

"拍攝途中有甚麼趣事可以分享一下？近藤小姐。"

要佯裝看電視純是昂頭角度舒適，又要扮作他的注視亳不篤人，確有難度。

"。。。我記得那天天氣很熱。。。"

模特兒出身的她，面露甜笑這樣說道。

對。很熱。她背脊好像要出汗。

"摸他的身體卻出奇的冷。。。"

她撐大眼睛，快要連眼線也遮掉。下一刻放寛鏡頭，這對絕配的屏幕情侶，卻馬上充滿默契的相視而笑。

"果然很養眼~火得確是有道理。"

發自內心的讚嘆，也是虛聲。說到尾，單靠玩弄輕重音，還是蓋不了過濫的著迷。

"。。。。。。我擔心到馬上去找他的經理人。。。"

他隨意單手插袋，先垂頭一笑，不出半刻已朝鏡頭展示完美後腦勻，今次卻輪到美人兒羞澀埋頭。

直至直面鏡頭，嘴邊那種寵溺依然餘韻未散，儼然真的男女朋友一樣。

這種便是明星的風采~張開的口沒法合上，要振振有詞的難為情，大可以換種說辭。

"彌生快要與明星一起幹活，現在想來可真不得了。"

"。。。那個時候可真不得了。。。"

左邊的他低聲一哈，比起嗤笑這個女優的面貌身材不合他意，他似是在一箭雙鵰。

笑電視內外的她，都一樣小題大做。

"說到底都是試鏡，一定挑他的嗎？"

他雙眼連頭緩緩向她駛過，她彷彿看得出菲林的一格格。

至於他連語氣也施以不必要的慢，惡意如此濃厚，恕她不能想像任何美麗修辭。

"。。。那是誤會。。。"

儘管電視世界的他，帶點沒轍卻輕快的調子笑著。

她肯定身邊那個邪惡根源，不是誤會。

"喂！！！"

她剛抽起發力的手，朝眉目憤起抗議的他，板起臉昂起頭。

她到這刻為止，也覺得此舉正義無比。

他是個好人。

她連忙朝右邊的他看去。

他安靜依然，雙眼與電視之間的平行線，不偏不倚。

算不算幸好。她與他的打鬧傳不入他耳，中間隔了道透明的牆似的。

偶爾他會這樣。只是偶爾。

她打算就這樣看下去，正如他也不打算移開目光。

"。。。我天生體溫比一般人低一點而已。"

她手執單張薄紙，汗濕已浸軟纖維，想到難得的白紙黑紙可能有所破損，又再添她心裏惆悵。

身穿白黑相間制服的魁梧大漢，屈起濃眉，交疊雙臂卻是一直的事。

得他特意低頭配合，奉陪兩個放學沒事幹的，還有一個兩手揮揮的小不點。

他還很體貼的，分他們仨一樣的闗注，完全沒有偏心。

直至有人不知好歹。

她盯緊他一直微瞇的眼，想像著該如何勒住這頭猛獸發瘋。

她可是絕對知道後果的。

她捆在手的證明書冷不防被他一手搶過，有力得鏗鏘作響。果然，現實中她只懂怔住。

"一句話。你放不放我們進去！！！"

他揚直那張薄紙，並排他拉長了的臉。發射死光的撐大眼，她可不能認為這是出於驗眼程序的需要。

她出動雙臂扣他撐腰的大缺口，用力的扯，也成功拖他後退了幾步。

"不要幫倒忙！"

她兩排牙齒關了閘，擠出自知沒甚麼用的命令之際，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彷彿預告她將會得救。

"抱歉！上個通告拖久了。現在我馬上帶你們進去。"

西裝加上眼鏡，乍眼一看像極了她懂得的某個男人。可是，慌忙掏出手帕一臉狼狽的抺著汗，她認識的那個男人可不甘這樣。

她也順勢提起手背抺了把汗。

再遲多一步，他們要入的應該不是電視台，而是警局。

一直靜候在旁，隔在她與他之間的唯一物理障礙，她得以順利牽起，甚至無須一瞥。

男人的急促步伐並沒半點消停，她牽著他，兩步當成一步，快步跟上。

懷揣撇下後頭某人的齷齪，但果然敵不過此人的專職──搞砸。

他跨幾個大步，粗暴粉碎她與他的距離，她的回頭來得太遲也宣告無用，他已跟她肩並肩。

"我差一點就要後悔帶你來。"

她壓低聲線，只往前看，怨氣滿載也無關重要，

"甚麼？"

她朝特吵耳的反問暗地裏咬牙。他一處於下風就會裝聾，她也不是現在才發現。

她整了個大鬼臉，一心向他展示。而他這下的左顧右盼，可真是真情流露。

他來也是為了找美女，再沒有比這更正當的理由。

"感激特意抽空前來。其實今次人選主要是屬意於瑪希。"

男人朝他們扭了半個頭，期間笑容沒有一點缺漏，依然急不停蹄，乃是多任務處理的能幹典範。

她急忙修補笑容，盡力引導前方的視線往她笑容跑，免得他看見她撞某人手肘。

還說沒戲！

"瑪希也早已選定了，是他心急，想在真正合作前先了解一下。今次你就當聊天就好了。"

她的笑容可以無需浪費，轉投剛收獲好消息的他。

他並沒有用眼神與她擊掌，以臨近埋頭的角度，朝前方穩穩點了下頭。

儘管略嫌含蓄的笑意臨尾才誕生，投話的男人一如收到遠方寄來的明信片，笑得甚歡。

"請稍等，我去通傳一聲。"

踏入攝影廠，就是人與空間的搏鬥。人來人往當中，機械器材在努力搶路。

她牽著他，向著圍圈的人群走去，如同抬頭視北極星作領航的旅人。

就是如斯耀眼，一眼便找到。

"他望過來。"

連他鬆開了手，令她下意識抓某人衣衫也渾然不覺。

"他對我笑。"

她固然回了一笑，顧不上傻氣。

"你醒一下！他在看他。"

迷糊中聽吼聲只算事倍功半，身左搖右晃也只因外力帶動，亳無自我意識的立足之地。

"真人帥過上鏡是真的。"

啡髮一洗先前角色的灑脫，而中分瀏海也絕不輕易駕馭。撘背的灰白冷外套，單純的披肩，已經十足的遊刃有餘。

她的眼瞠至極限，狠不得把雙眼當相機使喚，沖印剪影後可據為己有。

遠方的他正朝身後的細語側耳，眼卻一直扣在這邊。她能一直看下去，若非有人抓痛了她。

"你幹嘛！"

她鮮少沒顧慮語氣，可是他卻收起一切戲謔，抿緊雙唇。

"他的眼神，很古怪。"

他雙眼如劍，乃是常事。但是這刻，眼底閃現的光，鈍如盾牌反射，才很奇怪。

"無關人等，麻煩外面等。"

可能是口罩的錯。職員眼裏的冷漠顯而易見，就連那聲麻煩，也彷彿隔掉糖衣。

"走吧。"

他繼續緊皺眉頭牢牢盯住，彷彿已逮到某些犯罪實證。明明人家只是伸出手來，招他交換善意。

笑容是這樣的無可挑剔。

"走啊！"

她扯住半袖的邊緣，花盡已到底的葡萄糖，勉強把腳底注鉛的某人拖離現場。

不出幾米，果然遭他狠狠撇清，一如削去黏得貼實的蘋果皮。

"扯甚麼鬼？！那傢伙擺明有古怪！！"

喊下這句，他馬上踐著哥斯拉的大步，一掉頭卻溜得比滑鰻還快。

"你想怎樣！！！"

她一急，唯有閉上眼大喊。

"就算他真的有古怪，有這麼多人在，也不敢搞事！"

既然沒法否定他的主張，那就順著他的意思來。

她緩緩睜開眼，見他已握上門把，瞠大眼的回望她。

她覺得，她可能稍微發現到，正確截停他的竅門。

"總之。他挑他肯定不是偶然。"

門把上的手不止未放，反而握至顫抖。還未說，他是逐字抖出來的。

雖然她不懂如何反駁。

"你看不見他的眼神。那種恨不得把他吞下肚的狂妄，能騙到你們這些小女生，可瞒不過我。打扮得有多好看，那股腐氣可遮也遮不住！"

也決定不須反駁。

她甚麼也不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一絲力氣也不費。

他留戀似的鬆開了手，目光閃爍好比波光粼粼。

正確的操控術，她果然是領略到了。

"最好是我誤會。"

垂下的手，改為揉搓後頸，勁度之大，彷彿要擦去不掉色的油漆。

"真不希望要收拾甚麼麻煩事。"

他的呢喃輕刷她耳邊，雙手插袋，一路往出口快步跨腿。

今次到她，連跑帶跳的迎上頭也不回的他。

他抬頭看滲黑的天色，鈍緩之態，她理應熟悉得很。

"怎樣？"

她把所有焦急都聚首於這二字，未敢放肆。論效果並不能說是強差人意，離間他與寧靜的歉疚，卻沒能因此打折。

他點了點頭。天與地之間依舊有趣，他沒暇看她。

"應該沒問題。"

語氣輕得與前刻的點頭成對。都並非甚麼新奇之事。

她的手腕冷不防被抓緊，她下意識朝以往的方向用力一瞥。

那雙黑瞳，卻後知後覺般撐大，她才察覺她怪錯了人。

她垂首注視那黑絹包裹的臂，既看不見龐然力氣的根源，主動接觸的契機何在，也無從得知。

她只知道，哪兒也不像沒問題。

"怎麼了？"

她才察覺她的促聲揉了點怯色，他筆直向天的目光，刹然遭截斷猶如電線短路。

而他尋找接續的方向，卻不是她。

"昴。"

耳後咂嘴聲嚇得她蹦著回頭。若說他四處張望，是為了避開她的無聲譴責，照他至今的作為，可說不通。

"真麻煩。"

她只想到，她可以不厭其煩地，教他甚麼叫禮貌。卻從沒想過，這三字可以是情況所需。

"喂！"

他身也不轉，朝她往後昂首，不見表情如同與他人交換了身軀。

"你隨便找個地方避避。"

輕佻依然的語調，卻諷刺地成了認回他的唯一憑藉。

"到底怎麼了？"

她緊皺著臉，也沒法動容二人同款的漠然。

"待會才跟你解釋。快！！！"

她要說，逼迫之意並無須伸出頭來演繹。或者說，震懾了她卻教她動彈不得，只成了反效果。

"不是。昴你帶凜走。"

語速慢悠悠，深藏底蘊的執拗，一如此際仍未放開她的手。

"別開玩笑！別少看她！也別少看我！！！"

"我一個人可以。"

"我知道！只是逃走不合我性格！"

一來一往，一言一句，一個睨住，一個直視，互不退讓。夾在二人之間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最後，有一個他俯身扶額，彷彿以示投降。

"看！吵甚麼吵！趕不及了！"

打從第一聲喊成形，他一往前抬目，活像擲下一去不回頭的鏢。另一個他也凝視著同一方向，銀色的碰撞亳不客氣直闖她耳。

一共有三個人。步履鬆散，臉色慘白，眼神饑渴。可是如斯虛脫，背後竟賴於無源而無盡的衝勁。被全然瞄上的那個他，卻面不改容，還在放任手中的銀刀安然憩息。

她找得到他，就是同類的證明。

她知道他們都不是人。但是。。。

"喂！！！還呆甚麼！快後退！！！"

他猛然回頭朝她狠狠一瞪，怒喝一聲，然後便一秒也嫌浪費般面轉前方，再沒理她。

"至少把這些東西引開還比較好對付。現在這算甚麼？！！"

眼見他口中的東西在步步進逼，他肆無忌憚的處處噴火，身卻誠實的蹦了蹦，一如拳賽直前選手的指定動作。聽話了後退了的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直覺告訴她，他是彰顯難關當勳章，煽點氣焰當興奮。

"昴。大概已經。。。"

儘管語氣略見遲疑，卻一點也反映不到他的手起刀落。話尾餘音亦白白遭刀刀劃劃滅門。

"啊~"

重音躂地已暗示飛踢有多成功，隨口一答也帶笑，想必是難掩自滿，即使笑意淪為喚醒木乃伊的咒語，還高興著可以玩多一會似的。

"首要是打到它們沒有還擊之力吧。然後。"

"逃走。"

他聽著來自背後的無縫填充，苦笑出聲邊握起拳。

"雖然不合我性格，對付這班懂自我復原的怪物，不逃只得死路一條。"

他一直蹦著後退，復活剛趕上語畢，他才直衝目標揮拳，而終究她也分不清這是裝帥還是具實效的預謀。

"昴。我對這兩個。不要靠近。"

他持刀往胸前擺，染刀的血紅融入黑絹，連絲洞透出的光也給遮掉。他緩緩邁開腳步，輕濺血花下，已是一道淺紅小徑。

"啊。"

他這才動身一躍，早已溜出衣領的軍牌，宣示主角戲份般的閃爍輝煌。

"昴。"

敵手再度倒地，他剛好有手抓頭，但是，抓頭皮用力得好像要局部降雪，便有點過份。

"又怎樣啊？！！！"

五指繼續陷於髮間，他朝微笑的他面目猙獰。

"小心。"

提起利刃的他，笑得溫和依然。而理應接話的他竟慢了數拍，她正懷疑是視覺衝擊的錯。

"哼~都說別少看我。"

冷笑沖散她所有對逞強一說的籌碼，於是她才知道，自己是唯一感到衝擊的那個。

他的手臂，他的身軀，他的脖頸，他的髪絲，都被青白的手所埋，轉眼間全都變得血肉模糊。

與其說他出手飛快，或者要歸因他割得毫不猶豫。

"要速戰速決。"

連呢喃也顯得乾脆，不論是傳達的旨意還是作為戰略本身，都特別配撘。

"這東西的手腳卻有夠慢的！"

襯著語尾的重，他往敵方的右腳大力一踼，雙腳隨即夾住對方的右邊大腿，神態卻自若得看不出用力。

"跟你同聲同氣可忍不了，但是老子也玩夠了！"

他舉起右臂緊扣對方腳跟，順勢把腳掌夾往腋下，整副身軀再朝左翻。她好像聽見了啪的一聲。

"對手不喊痛也是毛骨悚然。"

他來回掃著雙掌，再拍渾全身，一時間塵歸泥土。但她知道，還在地上掙扎，儼然活魚上水的，才沒那麼容易入土為安。

好不容易坐起了，她也特別艱難的後退一步；站起來卻不夠順遂，她趁機急退數步。

"我斷了他前十字韌帶，懂自癒也要暫時當瘸子。"

他單手撐腰，吝嗇她半邊側臉，難得的不露齒笑卻處處散發著不敵氣息。

"喂！"

站著的他未回頭先譏笑，她馬上充氣雙腮。

他轉瞬向前大喊，背對他們倆跪下的他僵固片刻。待他挪頭之際，卻輪到他們倆怔住。

血濺黑布，似每道獨家料理都偷藏的味道，又像有人胡亂揮灑沾掂顏料的畫筆，似隱卻現。

而不能稱作衣衫的滿是口子，活像一群餓狂了的雛鳥把口張張合合，待到風一吹，不是振翅便是凋零。

地上兩具，同樣配不上屍體之名。當傷口成為了身體的代名詞，當紅色掩蓋了其他色彩不論純雜，她認識的世界彷彿要離她遠去。

繾綣空中的血腥，綁在她心頭留下深痕，擋住自由的空氣，不止嗅覺被困，出路也彷彿不被肉眼所見。

強行開鑿隙縫的，是意外的嘟囔。

"你的戰鬥方式簡直亂來。"

他咧成四方的嘴竟顯無力，似是源於荒唐到頂的愕然。

"若然你不是那些東西的同類，早就死了幾萬年幾千次了吧！！！"

聲量與狗血淋頭並無大異，更未說，現況也沒甚麼分別。

跪下的他，昂頭看他眉頭緊皺的狠狠撇頭，才默默埋首，舉袖抺去臉上如疤的血漬。

剛破口大罵的他也沉著頭，一手扣住倒地不起的身軀，以手腕當狗帶般拖了數步，再一手扔出。

落地那下儼然餘震，惹她抖肩。他格外用力，理應不是她的錯覺。

"無視自己的戰鬥丁點效率也沒有。"

一整句說得慢而細，稱不上他的風格。唯獨說到丁點二字，才刀砍砧板般狠，或是死忍的反作用力，或是蓄意的計劃襯托。

他俯視下的他，仍未有動身之勢，抬目迎上略顯暴戾的雙眸，仍然靜若止水。

"你以前是一個人戰鬥我管不上。"

於是，深吸一口氣，再度用手壓頭的卻是他。

"但是以後你不是。找天我教你，真正的戰鬥方式。"

垂下雙臂的他，逐漸把雙眼撐得沒能再撐，她也頓時呆住。

她細想：為何從沒見過他驚訝。或是他習慣預想一切，或是他能夠接受所有。

預想不了，她也確實只能同意。她看著匆忙別過臉去掩著嘴巴的他，也不禁想著。

既然粗言相向也能以笑收下，面對善意又何需卻步。

他是個好人。。。嗎。

"還看甚麼！！！不知道何時有人來！快收拾殘局！"

轉身去默然目送快步流星的他，以三條黑線取代半途放棄的表情，她表示：一點後悔也沒有。

好人？

他怎會是！

"脫外套！"

他瞪大眼指正她胸前，她嚇得馬上以雙臂緊擋，又受他白了一眼。

"我跟你說。這傢伙的衣服不能要了，也不能走入店裏換，用你的掩住。"

被談論的他一臉無辜的垂頭，終究也不認為破爛都是種藝術的她，便乖乖的埋首解扣子。

"你也脫！"

她開始手抖的原因，並不止受到這種海盗式的迫害。

雖然深知他身上的衣服傷成這樣，不會保得住。

又跑掉了一顆。應該說，她還沒成功解過一顆。

她眼下突然出現了另一雙手。見他專心得沒抬頭看她，以眼神反抗也無效。她受不起像個公主被人服待，更不想做個小孩被人寵壞，可是到了順利解好到尾的這一刻，她唯有怪罪他沒有事前咂嘴，害她沒能防備。

他並沒有揚聲說他解好，反而昂首向她打眼色，然後乾脆後退兩步，朝她伸出的手卻一樣霸氣。

她脫去兩袖時卡了不止頃刻，他雖則眼色平靜，她遞上外套時他是用搶的。

他朝屈著赤裸上身的他轉去，瞧瞧垃圾箱，再睨住他手上失掉輪廓的布條，頭向橫一晃。

"扔了它。"

聽令的他面不改容，似個不帶感情的士兵。可是對她而言，這如同聽見死刑判決。

我喜歡這件。

我喜歡你給我的。

她雙腿近乎不聽喚的走近他，卻先遭寛背阻撓，再遇眼神威嚇。

她死命睨住，渴望敲碎他眼裏的壁，一點裂紋也不放過。可是，換來的卻只有她的呼吸紊亂。

他這種眼神，不同往昔。她知道根本沒有說服的餘地。

"你碰不得他。回到去你那外套也要不得。"

她敢開口，對這種尚算勸喻的語氣，心存戰勝的希望。

"那些血碰不得！"

他卻盯著她已開的口，無情打斷。

論兇狠，這種程度並不及往常的一半。但為何，她的心像被刀子鎅一樣？

多得有人硬要擠到中間去，她伸盡頭望去，也頂多看到，她當初為求節儉刻意買大的外套，到他身上連下擺也給遮住。

明明從他身上，她再也看不見，覆在視網膜的一片血紅。

要不然中間隔了個人，她根本可以忘記，為何要隔開坐。

車廂中吹往薄袖上的空氣，難辨別冷暖，卻叫她抓緊裙褶。

真的嗎？

血紅仍未離去，因為她心裏口子還在拼命呼吸。

他揮下的每刀每劃，也彷彿在她心裏留下複本。

不見自制，也摒棄防衛。這樣的他，在無條件無間斷追求著甚麼？

無視自己的戰鬥丁點效率也沒有。

她消失的話，我也。

刺骨寒意彷彿只看中了她，她抱緊雙臂，抓住手肘處掉出的絲線，如同揪緊救命稻草。

她撐開眼，裹著同一圍巾的愛侶在互相依偎，既然泛著滲暖的微笑理應不需要圍巾，她就稍微散佈惡毒的種子。

反正她就是恃著人家閉上眼，她才容許自己放肆。

她或者也要閉上眼。但她卻再一次企圖憾動，那道告知不可涉界的牆壁，隔離她與他的牆壁。

他不止穩穩接過她的控訴，就連被稱作代罪羔羊也樂意至極。

但諷刺地，有些牆壁無形卻一直存在。任憑她多麼努力。

她終究不能跨過彼此最基本的分別，她始終也不能讚頌他所追求的東西。

她已決意不再無視。長存心底的錄音依然未散。

她很想閉上眼睛。這種浮面的真相，卻如斯的難以直視。

還未足夠。還未足夠。

她不知何時才會有足夠的一天。

"說！！！"

兇的最高境界是不須多言，不動聲色。他特意不動頭，光用眼上下掃視對面那傢伙。

換了件普通白襯衫，沒扣最頂那顆鈕，突露貧瘠鎖骨，刻意礙他眼似的。

攤在桌面那兩隻手掌，手袖也給蓋了半隻。好心明知自己奀成那個樣兒便不要挑大碼穿。

不。說不定根本就是加小碼。

他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反被剛才自己的惡意臆想唬回頭。

"那傢伙跟你說了啥？！！"

他明明已經重振聲威，這傢伙望過來的角度卻沒半點輸蝕，一樣平平白白。

沒有裝傻，更沒驚恐，就是這種才不懂應對。

害他差點懷疑是自己誤會好人，而事實根本擺在眼前。

"他是你的同類吧！！！"

他的背再也貼不上椅，烏上前佔了大半張桌。

那些東西之所以找得到來這兒，道理也只是同類相吸四隻字，這般單純。

這麼多年來，三隻一併行動，不要說看過，他連聽也沒聽過。

他甚麼教也不信。四年來，他沒橫屍街頭靠的只有直覺。現在他說會有大事發生，算不上大膽推測。

但不論打草驚蛇，還是大驚小怪，也是丟臉。

他現在想搞清楚是甚麼事，才驚動那邊。

。。。雖則就算不用他說，也不見得他們不會知。

回過神來，他正雙肘擱桌，屈爪托頷，看似下一秒便要掰手奏響開打的前奏，但可惜不是。

對面這傢伙明知他中途已去了雲游，依然一副專心的模樣。清澈得過份的眼神，像要污衊他思想混濁。

"喂！！！你當我說的是耳邊風嗎？！！說啊！！！"

他拍桌拍到啤酒罐也抖了抖，這傢伙依然動也不動，而他早知這傢伙不是聾。

眼神抽離卻透著光，像極待機狀態的機器，而他，就是躺在顯微鏡下的生物樣本。

他強忍心裏增幅的疙瘩，喝了一口啤酒遮掩兼解壓。

這種口味一點也不過癮。打結的眉並沒有隨著放下罐而鬆綁。

該如何鑿開他的口。

嚴刑迫供？對這種無痛感的人半點用也沒有。

威脅又如何？他的把柄。他最害怕的東西。。。

他下意識挪手去拿啤酒，喝了一口依然陷於幻想無法自拔，深知制不住奸笑，但能塞得住笑聲，所以多不好喝也照樣吞掉半罐。

"昴。"

每次叫自己總帶敬語，礙耳到極點。

牢騷到了口唇邊卻強行回收。始終他不是想跟他熟。

"我很喜歡你。"

玩完。

那口剛碰舌的啤酒落錯格，未講酒精嗆鼻得他媽都不認得，他咳到喉嚨生裂臉紅得爆炸也停不了。

還一心以為這傢伙不真的蠢，知道不坦諴會倒楣決定不打自招，怎料竟來招出其不意？！

好種。

他咳得更烈，他覺得他會死。

"昴！沒事嗎！"

湊過來睜大雙眼就是要看他有多折墜。對面那雙眼似帶著水氣都是因為他咳到雙眼模糊。

這傢伙，又怎會真的？

"水。"

輕飄飄一句呢喃，換上匆忙步履答答響，轉眼間一杯水就擺到眼前。

他掃掃頸，透透大氣，定定心。一個不留神抬起眼來，卻被那直勾勾的眼神攝住。

要說為何。這傢伙會流露慫恿之意，實屬少見。

"拜託！搶咳還喝水你是害我嗎！！！"

咆哮的真正目的，他可是被劃破嘴也不會透露。他大多大方承認，現在喉頭乾得似火燒是種自討苦吃。

搖頭快得似撥浪鼓，一抬頭兩眼水汪汪，他再沒理由說這是幻覺。

委屈個屁。

他一手搶過杯子，一舉喝盡，再放空杯沉聲坐回桌。

"昴。沒事嗎。"

他咕嚕咕嚕衝水過喉嚨時，對面那傢伙卻雙手擺前由頭看到尾，十足一隻傻戇倉鼠。

他真心懶得答，他只是不吐不快。

他使出食指吼叫。

"你不說那些奇裏怪氣的話便沒事！"

側甚麼頭？！這傢伙果然是真傻。

手往啤酒罐伸，卻竟撲空。

他把頭緩緩的轉了個九十度，他完全知道誰在從中作梗。

"啤酒不能喝。嗆口。"

這傢伙雙手護住罐子，朝他抿緊雙唇，一副訓導款。他沒帶感情的哈了一聲。

動作這麼利索，他姑且可以讚讚他。可是。

現在誰做錯事，誰做了賊？

他一邊猛瞪，一手搶回罐子，一路直灌，往口裏抖抖罐子，直至最後一滴才罷休。

最後不能缺的一步當然是，把頭昂得至高，以眼神炫耀他的創舉。

"才不是因為啤酒才嗆到。是因為你！"

他這話說得那樣白，這傢伙依然未曉得明。直勾勾，活脫脫的飢民眼神灑渾他全身。

"因為說這種話！"

他生硬的別過頭，活似差點潤滑油的趟門。這傢伙依然沒收仰視。

拜託。他未遇過有人這般難纏。

直勾勾。

"喜喜歡甚麼的。。。"

這酒明明一點也不烈，醉酒症狀卻提前找上了他，話又說不清，臉也熱得滾燙。

"唉！啥興致也沒有！"

他一下捏扁鐵罐，一心重拾散掉的威嚴，可連天也不讓他好過。

他踏出座位時卡了卡腳，還要頂受那傢伙的注視，歷時數秒。

他一拳打在桌上，完結這胡鬧，再也沒回頭。

。。。是不敢回頭，他打死也不會認。

要問出真相，首先要跟他溝通得到。

。。。是他笨。起初怎會以為能與這種傻瓜溝通？

他匆匆走得老遠，才找手掩半邊臉，火燙得使他受不了，又馬上放下。

。。。現在，他還未想認。

那傢伙不是傻瓜。

根本是個策士。

PART 3 重生

那小小的四方屏幕裏，背後的現場演奏不夠清晰，可是擺前的餃子，牛肉馬鈴薯，魅力仍存。

凜舐了舐嘴唇。

"好像很好吃。"

屏幕裏的她揚起叉子，瞇上眼拉平笑容弧度，橫跨兩道臉頰，一如拖長戰線。

"吃了午飯沒有？"

親切到膩掉的語氣，一如幼稚園老師的職業病。在她身上，只剩刻意做作的可能。

"吃了。"

凜小心吐出簡短答覆，餘音未斷是她想推遲受懟，罪惡感也同樣淡而不去卻皆因她良心發現。

"那就不要對人家的晚餐虎視眈眈。這兒的東西只是一般般。別隔壁的飯特別香。"

轉眼間所有笑意也收起，斬釘截鐵的斷絕所有美好幻想。叉子的真正用途只為替碟子上的煎皮拆骨。

懂做飯的人就是挑剔。

"還未習慣？"

她雙腳扎地，把手安放大腿上，安份守己的問，鏡頭後的她卻猛然抬頭，橫眉怒視，像自己踏到她的尾巴一樣。

"這兒說到尾只有風景能打，再沒其他可取之處。超級無聊！除了城堡還是城堡！有多美也會膩！"

她記得，有人幾個禮拜前還在瘋狂打卡。

她沒敢說，只因對面那雙死魚眼，她隔著屏幕也感受到絕望。

"別這樣說。羅馬尼亞不就是個奢侈的旅遊地點嗎？"

話一出，她的臉色頓時沉得似鋼琴黑鍵，就知道自己好心做壞事。

"不要跟我說旅遊這兩個字！我想去倫敦！我想去巴黎！不想在這兒吃這些鄉下東西！"

她伸出兩手各揉半邊頭，手肘撞向桌面，說得咬牙切齒，就是臨近崩潰的邊緣。

"還有一個月而已。加油。"

凜重新往椅背壓，希望已盡力壓縮空間的呢喃，不會太入咪。

她怕再刺激她，她不是拿叉自殘，便是咬舌自盡。

幸好她放下了叉，朗聲問道。

"我這邊的話題便到此為止。你那邊呢？"

那血淋淋的身影仍然纏繞不去，而四處貼膠帶般的封著箱，已成習慣。

明明即使封了箱，重量還要再添了幾分。

"沒怎麼樣。最近測驗失敗了，算不算？"

凜聳著肩，自問抬起頭來也算自信，比起考倒數第三，更似是考了第一。

"你說要開始認真讀書。原來是認真的。"

她的瞠眼實屬常事，但伴於虛聲可算罕見。於是，她感覺她很有必要重申自己的志氣。

"當然是認真的了。"

"凜的進路如何？"

在尾隨和熙語調如隨風回首前，她窺探到前方揮筆疾書的手之下，接連有好幾個意大利。

國籍。小學。中學。

"大學，短期大學，還是職業學校？"

她回頭向男子笑得羞愧，不止是因為她現在才留神，主要是因為，她的答案並不包括於選擇之內。

有做過選擇題的人，也應該知道這有多糟糕。

"我打算找工做。"

她抬目一捕獲男子眼裏的錯愕，再沒有勇氣望下去。

"諾埃爾有跟我提過你打算找兼職，我的意思也一樣，錢的問題的話確實不用擔心，按你的想法去選便沒問題。"

事實上，諻論重音，一整句也飄浮不落地，一如連串肥皂泡。她隨意往空中揮手，也掂到隻言片語似的。

"我的想法？"

這四個字是如此飄渺，如此陌生。她默默聽著呢喃歸於無，看著初生遐想融於空氣。

"沒錯。想做甚麼，想試甚麼，想學甚麼。"

男子的聲線添了硬實，一如把問題釘緊告示板的大頭針。

而這些突然擺到面前的問題，她都沒有答案。她一直都在想生活，並不是夢想。

"可能沒有。"

她遲疑的說，邊與愈漸濃烈的怯懦僵持。

"一直也不打算升學，所以成績也。。。"

現實的障礙，挽回不及的結果，她使出苦笑演繹用意逃避的藉口，卻被男子以真摰淡笑解破。

"還有一年時間，沒有想過的話還可以去想。依我的看法，學習是為了擴闊自由，增加人生的選項，先入學再去想也是一個選擇。就這一年努力試試看如何？"

"果然，浪費了兩年時間，現在才來追沒有那麼簡單。"

凜自顧自笑了笑，為即將來臨的冷嘲熱諷，建一個臨時防護網。

但屏幕裏的她只是十指交扣擺到桌前，一臉沉思。

"我以為再也不能看見你用功讀書的模樣。"

她從頭聽到尾，也遍尋不獲，與句子意思相配的慶幸。一絲也沒。

那個小窗口，正提醒自己有多錯愕。心裏漫延的莫名恐懼，單是源於答覆的出乎預想嗎？

"今次又是為了誰？尚恩大人？"

尖銳得很的目光直往膿包裏刺，何不置之不管。她一時被如斯衝動沖昏頭腦。即使只佔一瞬，她卻無法否認。

"不是。我再也不會為了取悅任何人而努力。"

她努力把這話說得明明白白，一心撫平存在感激升的腫包，卻發現這是個愈抓愈癢的蚊包子。

取悅一個人，根本與努力無關。不在乎就是不在乎，不可能讓一個人變得開始在乎。

好不容易，她才肯相信這種看似黯然的出路。

"我是為了我自己。一直沒有做過似個高中生的事，讀書難道不就是最青春的事嗎？更何況讀書，正好可以打發多了出來的時間。。。"

"青春嗎？"

她帶上一臉壞笑，急不及待的搶嘴，一點也不尊重自己的大志。

"不用讀書吧？你現在不是已經過得很青春了嗎？"

凜完全猜到她要說甚麼，皆因換湯不換藥的戲碼，最近不斷在上演。

而不論被挑戰多少次，自己的立場都不變。

"我跟你說。我現在過得很幸福。。。"

讓她說完！

"當然幸福！跟兩個男人同居當然幸福！簡直是少女漫畫女主的命！怎樣？那個新來的。有沒有讓你有跳船的衝動？"

凜勉強沉著氣聽到尾。聽她八卦一問，再沒更好的機會供她鄭重重申立場。

"我講過很多次了！我現在過得很幸福！與他一起我很幸福！"

"嗯？所以呢？"

她故作不解般側頭，絲帶辮子頓時落到肩上，彷彿也敗給她眼裏的狡黠。

"你怎麼沒說另一個他亳無魅力可言？一直聽你說，那個人比不上的只有外貌。就憑他為你出頭，已經完勝。"

聽她儼然朗讀著刻於聖經的真理一樣。凜併足底氣，決意撥亂反正。

"是你偏頗！怎麼不說他大男人？"

凜自問這種演繹算不上曲解。世事本應沒分正反，意義全由世人任意加諸。正如所謂的保護，也可以只是上對下的特權。

"起碼是個正常人。"

她說得特別輕鬆，而凜卻打從起碼那兩字，刺痛難耐。

既然她用了轉移焦點這種陰招，也不介意自己學她吧。

"你從一開始前提也搞不清。我跟他頂多算是可以打打鬧鬧的朋友，從來不是那種關係。"

凜大聲宣言道，可她唯一的觀眾卻笑得膚衍，一副看孩子理論的樣子。

"從來不是，不代表未來不是。你是在說，如果他主動，你會考慮的意思？"

總是要兜回那個方向。

見她以手托臉，滿有耐性陪她熬下去的樣子，凜剛才還燒得火紅的鬥志，當場被淋得只剩火舌。

"不跟你吵。我從來沒有吵勝過你。"

雖說她被迫逃離戰場，她別過臉去，以示自主。

"說多一句。若然你找到一個更適合的人，甚麼外在因素也無須考慮。約定也好，他也好，只在意自己便可以了。"

她聽得出，唯獨這句，撇去了一切油膩，只剩真誠。她本來已放棄掙扎，現在只敢嘆氣。

"。。。還是因為跟另外一個人的約定？"

潛聲彷彿要引出影子，待著自己軟弱再一口噬掉的影子。

你離開他，就付出你最重要的東西。

"我跟你說，就算她有多強，那肯定是她恐嚇你。巫術的一大準則是具體，這種概括的咒說有效也有限。"

她雙手壓桌，兩眼炯炯有神，一如就在她附近燃亮黑暗的火炬，卻教凜微抿雙唇。

"我對他的，我沒有打算加以證明。"

決意這句以後從此關閉討論的凜，依然妄想著，能把正在地球另一端的她存好的火光，運用自如。

"喂。快吃。"

凜一聽到鏡頭之外的男聲，馬上埋首竊笑。這下，何止被嘮叨的苦難宣告結束，自己可以升格成吐嘈役了。

"我飽了。"

見她頓時攤坐著椅，雙手軟撘在椅臂，一副懶洋洋等人收碟的樣子。

"即是說這個你不要對吧。"

那道男聲依舊平白非常，隨口一問如履行不帶回報的義務。

"啊。炸甜甜圏！"

凜見她猛然回頭，不再望鏡頭，才肆意的無聲大笑。

看來並不是全部都是鄉下東西。

"。。。跟她說聲。"

快被背景樂聲糊掉的囑咐，足以證明那邊的他一再遠離鏡頭。

"對對對。接下來這個禮拜不在市區，連訊號也收不到，所以提前幾天跟你說聲生日快樂。"

她重新朝鏡頭亮著眼睛，笑得特別漂亮，惹凜心頭一暖。

"謝謝。"

就一時忘記害羞，這二字突然便輕易宣之出口。

"生日禮物後補。如果你不介意收鄉下手信當禮物的話就另計。"

不要說是鄉下禮物，是甚麼禮物，自己也不在意。她明明知道。

"喂！現在我家鄉很失禮嗎！整天鄉下鄉下的嚷！"

轉眼間屏幕一黑，凜嘴角一顫。

她不介意聽見大喊當再見。

但她很介意他們倆去了哪兒，也拿自己作打情罵俏的工具人。

"約定是甚麼約定？"

門外捎來閒話家常般的話框兒，她一回頭，才發現那個他正雙臂抱胸倚在全開的門前。

早已轉身的她先是呆看，運轉著腦筋試圖解通為何他會在這兒。

"。。。你完全沒有在偷聽的自覺嗎？"

她現在猜到，他一言不發地奉陪她的直視，都是因為他要瞞天過海，混入她房也不覺。

"你們兩個又有沒有說人是非的自覺？"

他完全復刻了她剛才的句式兼語氣，可是說到效果，不得不認他技高一籌。

"甚麼。。。不是在說你。。。"

明明她確實沒指明道姓。她卻控不住心虛，也制不住左右遊離的目光。

"那你說哪個是大男人？這兒的男人得我和他。他橫看豎看也不是。"

他瞇起眼，偏要瞄準她的眼，蓄意向她迫供。

她這才醒覺中了他的詭計，愧疚的不應該是她。

"你到底偷聽了多少？！"

她尋回底氣，朝他大喊特喊。

"你要說祕密拜託鎖門！！"

他衝前大踏兩步，不需回頭望，就屈指往後叩門。

理直氣壯乃是他的個性，她忍。

但惡人先告狀真的！

刪掉一切語無倫次，她只想總結一句。

試問要她怎樣跟一個如斯討厭的人在一起？

垂頭的她，能快速轉換齊齒猙獰樣，卻要多虧他以身作則。

"凜。"

收不起表情的她驚慌抬頭，一見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他，當場一愣如同拍了醜臉被擺上網。

"諾埃爾和莉迪雅說今天會來。"

他衝她一笑，儼然她剛才擺的是笑臉，不是兇相。

而現在她發自內心的驚詫，理應全然蓋過其他表情。

"那樣突然？為甚麼？"

以往也是早數天通知的。莫非是甚麼急事？

她望向接了通知理應知道詳情的他，可是他竟回頭看貼在門前的他。

就這樣面面相覷數刻，她正要追問，卻被開腔的他搶先。

"想來探望他們萬千寵愛的團寵吧。"

不用聽到句尾那個吧字，這種推測為主，揶揄居多的發言，太值得打擊。

"別人不知道，會以為你妒忌。"

她蹙起雙眉，雙目用神，旨在嚴肅對待。

"是啊！我很妒忌啊！"

不論表情還是對白也是抄她的。但逐字逐字丟出來這種作狀語氣，卻是他二次創作。

"他們說會住幾天。"

要不他補充得及時，她要打上去便不止於作狀。

"到底是甚麼事啊？"

她再問，他一貫的無表情卻無助她看見真相，某人拉他手肘領他背離自己，更直接剥削她看見的權利。

奇怪的是，她好像看到貼門的他眉目間閃過一道慌亂？

"你知道？"

她問得孤疑至深，又輕輕帶過，只因她對他會知道不抱期望。

他又不懂分身，又怎麼可能既留在這兒偷聽又外出聽電話？

除非他。。。

"不知道！不是來見他就是來巡視業務吧。"

她對那突然的高音挑了挑眉。奇怪地，又回到剛才的面面相覷。

放棄，彷彿是她的唯一選擇。

"不是甚麼大事便好。"

她赦下目光呢喃道。

"我想問呢。"

跟著他郊遊般步伐的凜垂著頭克制聲線，可能跟丫鬟有幾分相像。

"你還有甚麼要買？！"

她雙手撐腰，不再修飾她已到頂的不耐煩，也不見得他會有所反省收斂。

她已有足夠經驗能這樣說。

"啊~青口與蝦挺新鮮~"

往櫥窗探去的他依然自顧自說著，節奏未崩之餘，她覺得他似是特意做給她看。

愈叫愈要做的反抗模式。

"你吃海鮮吧。弄個海鮮飯也不錯。"

無論是遲來的回頭，還是全開笑臉，都不合她的計劃之內。

他雙手挽著一籃又兩籃，全是食材，在她眼中已經遠超所需。

"還未買夠嗎？差不多整間超市都給你買走了！"

他滾著雙眼，背過她昂頭噘嘴，下一秒便要吹上口哨似的。

"誇張夸夸。雪櫃的東西沒了八八九九了，還未計某人食量驚人。"

他似乎仍未捨得走出神氣，朝她一眼也不投，而這正是她的窺伺所在。

她繼續面朝著他，開始往後靜靜踏步，逐少逐少。

"你買其實不要緊。。。"

她放緩語速，務求聽上去客客氣氣。

。。。還差一點。

"問題是我不想陪你不想遲回去。"

她一口氣糊出整句，馬上轉身衝向門口。

"欸──欸──欸──"

她起碼也有走到幾步。是吧。

"別這樣說~"

如今的她，只好懷愐幾秒前仍行走自如的自己。

賣友好鬆撘她肩的臂這才露出真面目，扣她頸撈她回籃子安坐的原地，一如救生員的拯溺姿勢。

。。。但她現在不是遇溺。

"我還未買你的生日禮物。"

聞言的她一愣，明明已舉好手，這下卻要推遲她肩上的拆卸工程。

"你又知道？"

她瞇起眼，可能是瞇得特別起勁，他自動自覺的鬆開了她，提起同邊的食指搔搔臉頰，雙眼四出捕捉左右棚子，唯獨就是沒往她望。

"你朋友說就在這幾天嘛。"

但是她沒有說是哪一天。不合他性格的呢喃彷彿默許她反駁，而她也正想如他所願，他這次卻徹底面朝棚架，雙手撐腰，更沒有朝她看。

"我找到了！"

她湊近看他的目標，一看是零食區，不期然心飄飄然。

見他逐排掠過貴價巧克力，心想隨便一排也可以，不用花心思選。

聽他咧嘴低聲一笑，她已經想摺疊幻想。

見他拿起了那盒亳不起眼的零食玩具，她簡直想以頭撼牆。

"接住！生日快樂。"

才不是他催眠術了得。任何人，看到有甚麼短距離飛過來都會下意識接住。

。。。就是這樣，順眼看到，盒上的麵包超人。

她未等抬頭便開始培養抺上臉的陰霾，一見他耀眼得討厭的笑臉竟更變本加厲，她萬分慶幸自己醞釀情緒的努力沒白費。

她徐徐提起這份不知所謂的所謂禮物。正如他先扔過來，她也打算回禮。

"幹嘛~有得吃又有得玩，最適合小朋友。重點是。"

她的一邊臉先是遭一輪亂戳，另一邊又被他拉拉扯扯。

"它跟你十足似。"

她深吸一口氣，憤然舉起皮包。今次真的真的無人能阻，亦無人能怪她！

他勾起嘴角，一手捉住她高舉的臂，一臉好心的防她舉得酸軟似的；另一隻手卻潛入褲袋拿手機。

"終於來了。"

他看了看屏幕，先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跟尾的呢喃自然便顯得更不抓耳。

"回去了~"

目光瞻前，兩臂同步串起籃子，邊放聲揚叫。她以兩指穩住的盒子突然遭他搶過，迫她朝他張望似的。

他再隨意一拋，碰撞聲出自某一籃子，她朝他撐大雙眼。

"你真的買？"

他又迅速還她一個大白眼，不滿她的質疑似的。

"買！！！都說是生日禮物咯！！！"

喊得巨如雷響理直氣壯，下一秒卻提著連串籃子拔腿直奔。

。。。原來他也知道，他不擺回原位就應該由她拿走。

她停在原地，雙手拱在口邊，只因她知道自己不夠他腿長。

"我不要啊！！！"

其實種種證據顯示，從一開始，這都是一個陰謀。

凜只是想不到，最沒有可能聯手的兩個人，竟然合作設計她，又怎能怪她笨？

"你開門。我沒手。"

他聳聳肩，連帶臂上膠袋抖得沙沙發響。他朝她昂昂頭，以示他大有理由使喚她。

覺得他確實需要幫忙的她，下一秒終於看穿他在偷笑甚麼。

禮炮聲接連衝她耳膜，嚇得她以為不知觸發了甚麼機關。

後知後覺掩上耳的她，呆看勾上各處的氣球絲帶悠然晃動，看似先到埗的新訪客朝她招手。

可她正對面的臭臉卻沒這般友善親切。

左手擁著溫柔笑靨的主人，右手又抱著輕咬嘴唇略顯不安的他。明明就是正宗的左擁右抱，又憑甚麼擺臭臉。

"喂。搞這麼多事結果一點反應也沒有。"

看他冰塊臉唯獨嘴舌特別使勁，她的背脊馬上起了他想要的反應。

"不~簡直是最佳反應。太驚嚇結果僵住了。太好玩~"

從後的輕佻外加拍手順利替她解咒，她飛快回頭。

"你你早就知道？"

她提著指頭朝他進逼，他依然泰然自若的勾起嘴角。

"生日最好當然是搞驚喜。是否感動得要哭了？"

她頓時收起指頭，免得他把激動也歸入感動。

這刻她確實不知擺個甚麼表情，但是哭一定是選擇之外。

她狠狠轉身避過他湊頭過來的看戲舉動，毅然放棄吐嘈。

"我沒有說過我何時生日。"

她點出這種驚喜的操作，本身就不可思議。她呆到這刻，並不單純是因為太驚喜。

"笨。安德知道不就成了事。"

原來只是她記性差。她多希望能這樣總結。

事實就是，她下意識要在以往與現在之間，畫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即使她記得起。

"為了不讓你發現，花了多少功夫你不知道！特別為這傢伙擋駕，真是抺了一把冷汗。全都交給他的話，分分鐘都會穿崩！"

停不了的事後苦水從後潑到她身旁，她顧不上，皆因她現在看得懂事前他們倆的暗號。

難怪他回頭看他。他是要他編借口。

難怪他連忙拉他走。他是要遮掩他臉上的空白。

事實證明，他如斯純粹，說謊對他而言並不隨心，即使是為喜悅服務的謊言。

"彌生。謝謝你。我很開心。"

僵硬至今的臉容一下子化成盪漾笑容。他笑得往往瞇住眼睛，每每看見，一如落在熱飲的冰塊，微不足道的撼動延綿不斷，到了心坎仍牽輕重。

她肩上突然受壓，她未望先備好眼刀。

"我那句謝謝呢？"

她使勁摔走擱她肩的整隻手肘，儘管聽著耳邊的柔柔輕笑，她也堅持癟嘴。

"生日快樂。"

凜以雙手接過包得特別雅致的小盒子，邊朝對面的她回以淺笑，邊嫌棄自己的道謝或許流於膚衍。

簡單祝賀，淡淡微笑，可能對她而言不算甚麼。對自己而言，單是那份真摰，便已經無以為報。

"拆來看看。"

凜在她的注視下，掂起粉黃絲帶輕輕一拉，揭起蓋子一看，鮮花手鐲馬上映入眼簾。

"本來想做香水，但是時間不太足夠。。。待來年我再。。。"

她垂眼說得遺憾，而凜卻還驚訝於當初說了一次的話，她記至今天。

"這樣一說就變成沒有驚喜。"

雖想徹底無視某人無緣無故的吐嘈，對面的她暗示的歉意，凜想要好好的否定。

即使搖頭也顯然與他的驚喜論撘配，固然也算是種理會。

"聽緹雅說你對飾品沒太大興趣，但是一想到絕對會襯撘，覺得有點浪費，於是挑了個簡單款式，希望你會喜歡。"

"我喜歡！"

凜得承認，她話裏頭的毋庸置疑，皆因她說得不經大腦，衝動佔大半數。

但是，世上又會有誰看見這種笑容，能不盡力附和，慨然領諾？

"那你得每天好好戴著。她親手弄的東西你膽敢不戴！"

。。。這樣快便被動搖，她確實不該。但是這個人向來也有癮毀她覺悟。

"誰說我不會戴。。。。。。有機會的話。"

凜努力朝對面咧出利齒的他昂頭。這種志氣還是毀在後頭，是因為她騙不過自己良心。

"不用勉強。"

聽見她不見介蒂般笑言的凜，才安心結束埋頭。

"看甚麼看。我特意捱日頭沒得睡就是為了你！這還不算禮物甚麼才是？！"

是是是。同為睡眠教的信徒，她當然不得反駁。

。。。她同時知道缺乏睡眠會有多燥，燥得一個眼神也動用到發散性思維。她又怎敢向他要禮物。

"你呢？你是提議的那個，不會沒有嗎？"

。。。為甚麼她生日反而是他追禮物追得要緊。儼然她的禮物他也有股份似的。

說不定他真的對她的禮物虎視眈眈。

偏偏挑他的那份禮物來跟她搶，她可不能就此作罷。

"還沒長成。"

她頓時收起朝某人的眼刀，而同時間這個某人卻與她同步心聲。

"嗄？"

"等到春天才送。"

他說得一如往常般的輕，神情卻鮮少恍惚得明顯，凝視著很遠很遠的地方似的。

"春天？現在才秋天！"

這次他似是代他喊出心聲。春天確實挺遠。

"這丫頭絕對會忘記，然後以為你沒送。聽我說！送吃的才實際！她沒有東西不愛吃的！"

。。。每字每句，他都可能，確實，沒有說錯。

就是因為沒有說錯，所以才值得氣憤。

"你還好說！！！再沒有禮物比你那份更胡鬧！"

她五官正皺成一團，她知道。

她正指著他拍在胸前的手，她知道。

她正在發泄積存至此刻的怨氣，她當然知道得很。

"你看你。收了人家禮物卻這種態度。我用心挑的禮物，謝謝也沒一句。"

他把嘴嘟得老遠，處心積累要擊中她的死穴似的。

她顫著唇，拼命把這二字說得穩穩當當。

"謝謝。"

聽上去即是名副其實的棒讀。

"別膚衍我！"

他既然唬她一句。

"膚衍的那個是誰？！"

也想必對她的以牙還牙早有預算對吧？

朝他齊牙的她回過神來，看她在眾人面前有多失禮。

她看見那個他，一貫的繃緊嘴唇，抱臂盡顯盛氣凌人之際，寸步不移這場鬧劇的雙眼，卻彷彿透露著一點著迷。

她也看見了那個她，直截的忍俊不禁。

然而剩下的那個他，卻彷彿還未踏出，那不知何時攝人心神的，那很遠很遠的世界。

"看！今天買的已經清了一大半，還說我買得多！"

他往廚房水槽抖了抖碟子，同樣眼也不抬的以單手遞過。已習慣順手接過的凜，看著濺出外框的水花，心想他抖碟的意味何在。

"沒有想到不夠吃。"

凜沿著碗面抺啊抺，愈用力去抺，彷彿便能阻截自己幹些白費氣力的事，就例如擦去濕完又濕的枱面水漬。

她說得特別含糊，皆因她的注意力並不在對話。

"開心自然胃口大。"

今天她確是見識到某人的黑洞有多無底。她回來的時候，早已整桌都是食物，還要額外煮，而且還能完食。

至於開心，她知道一定與她無關。要歸因於聚首氣氛，還是那個他的歡顏，明明答案理應呼之欲出。

。。。對於他今天的笑臉，她竟倍感矇糊。

"肯定是因為我做得好吃。"

旁邊的他給出的第三個答案，無須討論可能性般，似乎鮮少的靠譜。

他聲稱他流浪四年，沒錢的時候當過廚。她嚐過一口後，確實不得不相信。

所以，她也採取了極其罕見的應對。

"對啊~做得那樣好吃，證明這是天職，好應該物盡其用才對。"

他連忙朝她斜眼，冷眼一瞥，完美篤破她的重點在哪兒。

"把我捧到上天也沒用！我跟你一星期一人一半，是基於公平原則。 "

他抱起臂，她也跟著抱臂。分別就在於，他朝她側身，她卻別過臉哼聲避過。

"身為一個女生，好應該磨練一下廚藝。小心嫁不出。"

他提出食指戳她腦袋之際，她心中有道火焰在熊熊燃燒。

說甚麼公平，說到底還是信奉男女定型的一員。

大男人可能乃是絕多數男人的症狀。她最不能忍的是最後那句。

"這個不用你擔心。各種意味上。"

她說得低調，賣力地演出，她並不在意他的介懷。

。。。他又憑甚麼介懷她沒人要。況且事實上，她有人要。

他明明知道的。

沒對話填補的靜默尚有流水聲鎮住，直至他嫌太吵，一扭使水龍頭閉嘴。

"喂。"

她鮮少見他低頭垂眼。源於思索也好，出於另一些原因又好，她都不該細想。

直覺對她這樣說。

"約定是甚麼？那個就是你跟他一起的理由？"

她還一心相信他那時只是隨口一問，現在才知道是她的奢想，彷彿已經太遲。

一如她曾說過，他不是那種輕易放棄的人。如同真正的惡耗，才不會就此放過她。

她放棄嘆氣，皆因迫至盡頭的下場，不是退避，而是反抗。

"為甚麼你們個個也要問理由，問證明？！"

"那你又怕我們問你。"

簡簡單單一句便堵住她呼喊的口，他的斜眼一瞥，出乎意料的冷淡，襯得她更狼狽。

"你是真心喜歡他的話，就應該堂堂正正。重點不是理由正當與否，而是你認為其他人的目光根本不值一提。"

他把頭撇得飛快，交疊起雙臂，不再朝她望去。她多麼希望，一如他的姿勢所示，他懶得理她。

"你是因為外在原因才跟他一起的話，沒有說不行，不行的是你不肯認！"

甚麼外在原因。甚麼不肯認。其實從來不那樣複雜。

為甚麼不敢堂堂正正。其實也只因一件事。

她害怕。

"我。。。"

她顫著唇，結巴很可恨，等待窘境如雲朵掠去的自己最可恨。

"我那時帶他回來是有條件的。我離開他的話，就交出我最重要的東西。"

她強閉雙眼一併說出。儘管耳邊的深呼吸如何割破空氣，她根本用不上看見。

"簡直荒謬！這種亂來的交易！"

責備之意如白布中一坨紅，輕易奪去人的注意。她亦對此早有預備。

"許這種約定本身就。。。"

然而這緊接的下一句，竟快被他密集的抓頭聲磨滅，淪為一時間的不堪一擊。

"你就不識害怕嗎？？？"

深刻的疑問彷彿已超出句子的感情空間，壓倒了話裏應有的嘲諷。而這種失掉格的質問，亦無阻她答得如他所願。

"我害怕！我害怕！就是因為我害怕！"

她說得直衝直撞，儼然壞了刹車的火車。隔著衣衫，她彷彿要抓紅雙臂。

"我害怕。我能給的。最大的覺悟。對他而言。並不足夠。與他比較。並不足夠。"

她只敢趁低頭撐大雙眼，去面對這些看似解了體失去殺傷力的斷句。

去承認這些一串串一直纏在她心裏不肯離去。

有了這個約定，便能足夠，她奢望著。

有了這種約定，才不能堂堂正正。她就是遲了一步知曉。

滲了名為自保的污點，她這種感情永不會純粹。

並不足夠。並不足夠。並不足夠。

水滴撞向鐡面，一下又一下，一錘又一錘，在早已向這些投降的她烙上隸屬之印。

"他怎麼想我不知道。"

他說得低聲卻不露強悍，再次出於尋常，再次抓她耳朵。

"是我的話，比起計不清楚的回報比重，我只要我喜歡的人開開心心跟我一起，所有煩心事也拋諸腦後的程度。"

"。。。哪種關係也好，人所追求的，向來就是這樣單純，你說不對嗎？"

她再也聽不見折磨她耳的規律滴答聲。只因就在耳邊的說辭洗淨了背景。

。。。門邊的雜亂也固然聽不見。

只要跟他在一起，不開心也可以。

不會不開心。凜彷彿聽見有個她的聲音。

我有一事相求。

剛跨過門，那張並不起眼的白紙，摺疊在床邊唯一一隻玩偶的手上。她離遠一直看著，仍沒有意欲拿起是因為，每字每句，由頭至尾，一併現於腦海只需一眼。

她就是，看過不止數次。

她踏著緩步，那隻紫色企鵝正呆呆的看著她。

"給你。"

當他給她這個的時候，他到底在想甚麼。

她問他願望，為何這會是他的答案。

一直以來，她似闖過一場又一場迷霧，誠諻誠恐，沒完沒了。

既然，只要跟他在一起，不開心也可以。

她又為何，要拼命否定不安不快一直都存在，一如謊稱國王的新衣華美得很般愚昧。

門外兩聲敲，融進空氣般不見粗暴，卻拉她遠離無底螺旋的入口。

她如夢初醒般一回頭，透出一絲縫隙的門，印證了她其實沒關門。

亦因如此，凜在開門前便知道門外的是那個她。

"我現在出來幫忙收拾！"

她的搖頭淺笑，卻道出自己猜錯了她的來意。

"有他們倆便可以了。"

凜順著她的視線，一個他無須伸直手，便解下天窗的絲帶，另一個他正彎下腰繫著垃圾袋的結。

但其實，凜出言幫忙的目的並不限於提升效率這般單純。

"那麼。。。"

凜趕緊環顧四周，快至沒法看清，唯有期盼目標主動蹦出來般焦急。

"不用了。壽星女就不用操心。"

她說得輕快，就是這樣愈添凜的歉疚。

凡事均有代價的話，人情也是一種債。

如今的她，依然習慣撲滅別人的恩惠，把暖意當失火。

"其實有人記得自己生日，跟自己說句生日快樂便很滿足。突然這樣，我也不知道作何反應。"

她寧願低頭笑得過意不去，也決意道出她確切的顧慮。

"沒關係。以後慢慢習慣便是。"

雖然凜早已預想了類似的回覆，自己的另立標靶，在她的一箭雙鵰面前，只能宣佈無效。

但自己偏偏還想掙扎下去。

"驚喜玩一次便足夠了。"

再度低頭嘀咕的凜，被她的挑皮笑意迫著抬頭。

她卻不急於說話，彷彿要等自己的視綫完全就位，悠然的繞了縷髮絲於耳後。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凜也終於投降，跟著抿嘴一笑。

"這兒有的回憶也不算甚麼好事。"

那封信再次慢條斯理掃過腦海，一如苦澀於嘴角漫延。

"所以，今天的事，我會一直記住。"

凜下一秒已完全擺出模範的歡欣，得不到即時的青睞，頓時令自己失了預算。

"嗯。開心事要一直記住。"

待她抬頭，於凜而言卻似上演了一齣彩色全化作黑白的幻術，與開心撘配的生氣就在一瞬被榨乾。

凜目睹她的笑臉忽然如幼兒粘得欠佳的手作，發生甚麼事這問句，自己快要衝口而出。

"差點忘了正經事。那孩子找你。"

她轉身就走，凜只感特別突兀。

沒有待自己回應便走，在凜印象中實屬前所未見。

"彌生？"

凜輕聲喚著，那逐漸活了的背影，一如醒來後第一次眨眼。

他仰著頭看她，微微一笑之時，亦是她到他身旁之時。

他的遲緩也許令她熟悉，一直未褪的笑容卻顯得特別暗淡。既然有道陰影也寄居於她心間，她是否可姑且把這些，都怪罪於天色渲染。

"怎麼了？"

凜碰了他擱在彼此之間的手，生怕他如初生兒般會怕會退，她逐隻撫過。交疊得不夠還要緊密相扣，下意識挪往自己膝上之際，再次揭示受恐懼擺佈的到底是誰。

"有點累。"

整天下來，他的呆滯並沒散退。把這種狀態，一言敝之為累，對她而言，也許就是單純得親切。

"那麼，我們回去了。"

她站了起來，卻輪到他牢住她的手。

"凜，今天開心嗎？"

他沒回頭看她，沉著頭說得模糊，儼然藥效找上了他。力度卻未有一絲緩懈，彷彿向她抗議，他不要進睡。

"嗯。開心。"

凜重新坐回同一位置，反復嚼著本是棉花般的話，容不下一絲扎人，才宣之出口。

"謝謝你給我個美好的生日，謝謝你跟我過生日。"

只因他教會了她，謝謝與笑容並非註定的一對。

他挨近了她，一如粉雪撲她肩頭，一瞬歸於寧靜，使她失守。

"沒有爸爸媽媽也開心？"

他說得斷斷續續，一如掛在離撕裂不遠的絲線上，那連串的珠兒。人們總害怕直面崩壞的瞬間，拒絕接踵而來，心下墮的錯覺。而她，亦只是廣大人們的其中一員。

"沒關係。已經不再寂寞。因為有你在，我才會有這般多的相遇，想像不了的程度。"

各人的容貌輾轉於眼前，走馬燈般不作停留，除卻殿後的這張臉。凜不禁吐嘈此人的霸佔癖，就算她不在他附近，她也深受其害。

平心而論，也許他良久的無言，逼迫她在循環回想，也算是一種幫兇。然而，對著這個他，她沒得追究。

不講道理，她就是偏心。

"彌生的生日是何時？我也想陪你過。像今天一樣，預備你喜歡的東西，一起做你喜歡的事。。。"

回過神來，猶在耳邊的話就正是不加修飾的心底話。未完的幻想誘她拋下理智，她一時間便忘記慣性的別扭。

"有凜在就夠。你開心，我也開心。"

他緩緩睜開眼來，就如含羞草重新開放的模樣。不提醒自己眼看手勿動的話，便難免遭到迅速的回絕。

可是，他這刻朝她亳不吝嗇的笑著，是今天以來最燦爛的。她掛念他這種笑臉。

所以她也。

"我也是。"

相視而笑並維持不久，她再也看不見他的表情，只因他把頭埋到她肩上。看來他真的是累了。

"我們回去吧。"

他唔聲拒絕，把頭埋得更深，儼然懶床到最後一刻的孩子。

"在這兒就好。"

他這種曇花一現的任性，絕對是新鮮多於困擾。

凜甚至覺得，有幸目睹是一種權利。

她拍拍大腿大作邀請。

"那麼~躺這兒吧。絕對比較舒服。"

他慢慢挪開頭，呆看她拍的位置。不像猶豫，不像懷疑，不見波瀾的視線道出他的耽溺。

不論回憶，還是未來，都是遙想。

"來吧。"

凜領著他躺下，把牽著的手靠邊擺，她垂頭的角度卻完全對應他那大正臉。

"怎麼樣？"

他閉上眼泛起柔笑，她清清楚楚意識到心跳漏了一拍。

"待多一會而已。累了要休息。"

自覺對號入座的她，聽上去整句都帶微弱的顫，乃是心動的後遺症。她輕輕撩撥散在她腿上的髮絲，不知道算是有效冷靜法還是弄巧反拙。

"凜。"

她的手並沒有隨他的輕喚停下，就是進入了一人世界，一時找不到出口。

"和我說話。"

近乎哀求般細弱如絲，頓時擊倒她的心。與其說是瞬間軟化，她甚至覺得，因他一句話，任何堅實都可以化成水。

。。。水乃是悲傷之源。有人這樣說。

她抺去重現蹤跡的不穩，刻意說得明亮。

"好啊~不過你還未答我。生日是何時。"

他不睜眼搖搖頭。

"過了？"

她開始認真梳理他的髮絲，沒料到不消一秒便急於停下。

"我不知道。"

她牽他的手，一直沒放，在突然現形的暗影面前，這就是她唯一所慶幸的。

"我從來也沒有聽過你說，你家人的事。。。"

她口裏乾涸，要反抗她開墾這種埋於地下的話題似的。

他睜開了眼，不緩也不急。

"我忘了。"

同樣地，一言敝之為忘記，一樣單純得親切。

她撫在心間，直至節奏逐漸放慢。

同樣一言敝之，他不答沒有，而是忘了。

她撫在心間的手並沒放下，只因她需要。

儘管在於轉瞬間，她從他眼裏，看見執拗至冰冷的他。

這並不是迷霧如斯單純，而是守備深嚴的深林。

她吃力地揚起笑容。

"也是的。這麼多年前。"

剛才察覺不了的寒意，現在卻一併襲來，她說服自己只是後知後覺。

"變涼了。真的要回去了。"

"凜。"

他竟會反抗第二次，她也一洗僵硬，不禁玩弄起語氣來。

"不~行~回去了！"

"我要走了。"

"去美國？"

凜借著枱角躍起，迎上如塵埃沉澱累積的灰瞳，更顯得自己撐桌的雙臂只是裝模作樣的穩當。

"艾莉栖亞大人到了那兒公幹。"

單薄的補充彷彿已預示，接下來的對答也是三文治式的層層疊疊。而這刻飢餓的凜正急著填平接二連三的空坑。

"為甚麼要找她？他一個人去？何時回來？"

"你冷靜點！"

有隻手從她旁邊伸出，一下捉緊她臂，沒得她扺抗般直截扯她回座。

"話說，你早就知道的？"

他依然困住她的手腕，卻朝對面的她鳥前脖背，眉目稍微用了點勁，她似是扺擋不住，一時間金髮披臉。

"他之前一直有跟我商量，希望繼續接受輔導。"

她一開腔，視線也跟著徐徐抬起，字字清晰的宣告這個自己過份陌生的消息。

"果然。"

凜一轉頭，剛呼出嘆聲的他雙臂抱胸，自顧自的埋了幾下頭。

"他有病歷。怪不得。"

他撅長了的嘴維持了起碼幾秒，凜正想搶白他一句甚麼，悠悠回歸椅背的他，口裏功夫依然未見怠慢。

"她現在還幹這行嗎？"

"她確實不在前線，但是有做研究。最重要的是，她是最一開始跟進他的人。現在要重新開始的話，也需要取回以往的記錄。"

雖說她的答案略嫌拉東扯西，論語氣並沒有被他的問話所帶偏，絲亳不像他如斯拙拙逼人。

"不可以寄過來嗎？有需要這樣急嗎？"

而終於逮到插話時機的自己，卻似乎有點得意忘形。她姣好的臉容被陰霾所埋，久久不說話，不追究到自己身上可說不通。

"他這樣做不止是為了自己，他想做一個更好的人。"

一如他所說，他也要努力。她這才懂得去質疑，打從一開始她那過度自然的抗拒。

"況且這種事沒有急不急之分。覺得有需要的話隨時也能去。"

他的抱臂至今未解，今次還一副過來人口吻。看來他不介意她拾他牙後。

"我也去。"

聞言的他朝她轉頭得飛快，可對面的她卻未染上驚訝之色。殷切目光下，輕啟的唇卻訓斥她的提議。

"你學校的出席率不可以再差下去。"

她確實遲了一個月才上學。她唯有咬著嘴唇。

"那他何時回來？"

從她開口的那刻，她再沒力氣撐起肩。

"半個月後，艾莉栖亞大人會跟他一起回來。"

半個月。。。

"半個月不算長也不算短吧。"

她把頭垂得更低。

"喂。"

她的肩被他的一撞，她沒加抵抗，頓時似個歪掉身子的稲草人。

"別擔心。想想他去是為了你。你不是想糟蹋他的心意吧？"

她知道。

"沒錯。回來後就會好過來了。"

她知道。

然而，眼前的她卻笑得收歛。

一如她此時此刻盡力的笑容，看上去竟是節制得很。

"到了打電話給我。"

她以目光牢牢捆他，透露了剛出口的囑咐只是種榥子。

"沒關係。他們會接我。"

他緩緩揚開微笑，眼神依然專注於她，卻輕輕使開她所推的方向。

"隨時打過來也可以。無論何時我都會聽的。"

她決意緊抓著電話這種榥子不放。

"凜要睡覺，要溫習。"

他遞下目光，似重要教誨般說得特別幼細，又似孩童埋頭蒐集發亮碎片。

"我會寄訊息給你。"

他雙眼帶光，再次往她仰目之時，她既不立心把這歸類為只有他能用的談判，也聽不出這乃是出於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簡而言之，她只能說好。

輪到她重新抬頭，往他懷裏望去。

"連這個也要帶去？"

或者說，能稱得上是行李的只得這個。

"嗯。"

他雙臂如同過份狹窄的圍欄，包得好好的盆栽也發出抗議般擠。

"我可以替你照顧的。"

他搖頭回絕她的請纓，想也沒想。

"我自己種才有意義。"

"等到春天才送。"

"春天？現在才秋天！"

花費是種犠牲嗎？等待又是種折磨嗎？

是否要待花長成，才會有答案，在此之前。

是否只能是包袱？

"這個給我。"

她朝他伸出雙手，他雙臂卻加緊捆綁盆身，視綫似冰的排列穩而脆，直至在他眼中，她不再是略奪者。

她不再伸直雙手，眼接眼鼻碰鼻，乘虛而入般併緊十指，掂實他雙臂護不及的，那有限的空間。

她沒去搶，沒去扯。她等他鬆手。

她蹲下去，把他剛給她的，暫時安放在地，再攬過他脖子，圍過他腰間，擁緊她真正在意的他。

"抱著東西可不能擁抱。你到那邊就是要放下包袱，然後才能擁抱。"

與其說她要讓他知道，應該說，她想聽。

期望反復重溫會令廢鐡鍍光，高攀多番琢磨才能耀眼的寶石。

"我等你。"

淡然三個字，背負的重量可能並非她所能想像的。

沒甚麼叫永恆，人們總愛這樣說。可是，沒定目標的執意等待，就是永恆。

現在，距離半個月很短。距離春天也很短。

她醒覺，她需要以甚麼作結。

"等你帶回我的禮物。"

若然等待是痛苦的話，她寧願詞不達意，退而求其次。

"嗯。"

他最後應了她，她終於能沉淪於安心，把他施加的力度視為尋常的離別回擁。

她側身坐到床邊，抓起被單之外，那鬆懈而偌大的手。正在酣睡的他，鼻翼微微翕张，平日鎖得好好的稚氣，此刻才得以解放。她泛起淡笑，只因這幾天以來散不去的心疼，暫時換了種形式。

如今他再也不需箍住自己才能睡著，她才得以看到他這種容貌。

沒加任何防備，沒帶任何不安，她想看多一秒得一秒。她的貪欲似是卑微卻難圓。

她面朝深色窗簾邊的一縷陽光，她輕輕放開手，他會猛然回捆這種臆想依然健在。

她往窗簾走去，心想著天黑後，待她回來了，跟她道個別便起行。

眩目得以閂好，曝於寧靜的脆響卻屬她失算。她馬上回頭看身後的動靜。

扒著前蔭的他依舊賴在床角，暗淡中仍然不難看見，他緊瞇著眼，儼然陽光中走著。

"為甚麼你還在這兒？"

他的囈語如同滲了粗沙，想必不僅是醒來的自然影響。她急步靠近。

"為甚麼你不去送他？"

臨坐到床邊的她頓了頓，不禁抿抿唇。

"明明我也想去。。。"

說得溫吞的他，拿手肘掩住雙眼。她坐到他身邊，往他的髮絲揉壓，試圖催化理應還未走遠的睡意。

可是，他卻強行睜開雙眼，提起僵硬的手直撫她的臉頰，要她仰起眼看他。

逮住她的深藍眸子裏那道潛隱暗影，提醒了她，他有多討厭她久久不發話。

"。。。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對不對。"

她聽著自己聲音的破碎，心想故事悠長，自己該如何避免遭回想再度撕裂。

"可否幫我一個忙？"

她朝埋頭抓緊桌角的他微笑問道，僵坐的他抬起頭來，已是幾秒後的事。

今天一直都是這個狀態。除了被叫名會抬頭外，其餘反應都欠奉。

"安德怎麼了？"

一直忙於執拾的他，凝視他剛堆好的垃圾，咕噥出她的同一疑問。

那孩子那時確實向她點了點頭，但他們倆也已經等了一陣子。

"他是不是找不到啊。。。我去瞧瞧！"

她連忙捉住馬上轉身去訴諸行動的他，他眼裏滿是不解，實在可以理解。

"我去告訴他。"

他依然未放開朝她的凝視，她便知道，他需要一個理由。

"那邊那個角落，便拜託你了。"

今天一直想找機會與那孩子兩個人獨處。這就是她的理由。

她沒能說他的開心全是假的，可是，要把這些都稱作純粹，她很有疑問。

加以暴露還是加以掩飾，儘管知道無一正確，她選了後者。既然兩者皆為苦痛，至少不讓他去是個正確的選擇。

她太不希望加速惡耗的來臨。

但也許，它早已施捨了寛限，待留在此刻一併追討。

預想成了現實的瞬間，那份對於無可逆轉性的覺悟，竟反過來成為禁錮呼吸劫持思考的絕佳兇器。

。。。若要寫下寥落渺小的文字才能刻破心靈，同樣地，栽人跪地不起的也可以是石子而已。

人就這樣，把這些稱作軟弱無力，不堪一擊嗎。

應當嗎？匹配嗎？

。。。他確是到了廚房，卻並沒如她吩咐，進去找她。

她只見他跪下，卻彷如聽見膝頭直撞硬地，如同。。。歷經萬年才得尋見的星光，受其震攝者只得趨之。

漆黑緊貼牆壁，乍眼看去有如拼貼畫的細邊花絮，卻亳不忌諱自詡野心家。

他逼臉容見不了光，剩下被漆黑瞳仁蝕去暖色的雙眸。

四周嘶嘶聲儼然急躁的強風，俘虜一個受害者，仍遠遠未夠，這般的哮吼著。

在這場無法逃離的風暴中央，他一直在顫。她要自己一再銘記，被囚與自由，一直都只取決於自己，遂屈身於冷冽中。

她伸往他往壁上繃的髪絲，捉穩他蓋得牢牢的手掌。她不敢用力，只敢小心翼翼，猶如揭開動輒便毀掉的古頁。

要把他與這些都分離才行。要把他重重包圍，擁他入懷才行。每寸念頭都要撕裂她頭腦，如同拆破枷鎖，暴戾的撲向她，緊扯她衣袖，要她衝他道破才方休。

他應該依靠的，不是這堵硬而冰的牆，亦決不是他那雙不再穩當的手。

可是，脫離了這一切的他，儼然被硬生生砍掉滿身密刺，唯有巻成一團，代替尖刺，渾身卻無聲的喊道：他拒絕觸碰。

她頓時陷入了依稀的時光裏，像極那個初次目睹化作實體的恐慌，那個不知所措的自己。

離半敝開的門只有半步之遙。離求救只有半步之遙。

她鈍滯地挪開鞋尖，手臂卻遭猛然攀住。她重新回頭。

他雙眼釘住地上。力度嚇人只限於起始，他依然為她留下，掙脫的權利。

他不是在求她別走，是求她別去。她十分清楚。

她重新蹲下，挪下他的手，只為掂住他的五根指頭。然而，她最大限度的彎腰，卻只能觸到他打顫的睫毛。

"我不會去。我不會去。"

知道如何實踐自由，亦知道選擇何在。

明明她是那樣的明白。

那刻她只知道這個選擇，沒有餘地可言。

她找到了膠袋後，再度走進空室，鎖上門，心想應該可以撐多一陣子。

剛跟等得不耐的他，開門見山的說去陪他，反而會削減他的懷疑。

她答應了他不會去找任何人，但至少她要在他身邊，至少，她要是知道事情始末的那個。

她仍在門邊注視著他。垂頭的他，雙腳踐地，快要融入地面，成為支柱一樣。

她緩緩靠近，坐到他身旁，他沒有反應。

她蓋過那僵在角落的手，待了片刻，也迎不來呼吸的紛亂，才決心打破這種寧靜。

"發生甚麼事？"

只因，極其接近靜謐的聲音，也注定是贗品。

"沒事。"

他依舊沒有看她。

"你聽到了甚麼？"

"沒事。"

答非所問，她不相信是他有意為之。對他而言，沒事的意義是如斯要緊的話，所有問題將被抺殺。

但這，並不足以成為她不問下去的理由。

"何時開始的？"

何時復發的？與淡然聲線成反比的心中疑問，如耳邊霹靂。

"我想找艾莉栖亞大人。"

要承接打斷般，他說得又慢又細。然而，難道又會有人忍心拒絕他，反駁他嗎。

"甚麼事？"

於是，她問出口的這三字，才叫她疚如針刺。

她知道，在他跟他們一起住以前，那位大人已經在跟進他。當初看見陌生人，身體接觸都會引發的恐慌反應，漸漸給改善過來以後，便中斷了治療。

所以，現在又為何？

"我想和她談談。"

在她的注視下，他答得朦朧，她朝他偏頭，繼續柔聲誘導。

"是不是有甚麼煩惱？"

他搖過頭，罕見的果斷。確實，輔導並沒有所謂的門檻，可是他這樣提出來，是否有著甚麼契機？

"真的沒事？"

她克制皺眉的勁度，邊試圖接受，這可能會是她問的最後一次。

"沒事。我想。"

他兀然停了說話，一直低垂的眼簾徐徐抬起。她現在能清楚看見，他眼裏那道美麗的暖色虹彩。

"我只是想努力一下。"

我也要努力。是從哪時開始，掛在口邊的一句話。

"你那時說要重新開始輔導，那時就已經？"

移開視線，喃喃自語的她，被這種突如其來的猜想輾過，後知後覺的苦澀一直未散。

那時他剛與凜和好，所以她也沒有多想。

既然那時定好了兩個月後前往，兩個月前便已經復發的話，現在知道恐怕已經太遲。但是。

就算早就察覺到端倪，難道她便會有觸碰真實的勇氣嗎？

一如她沒有答案，他也沒有回應，如同為彼此掩護的默契。她放開了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掃他常曲的背。

"下個星期出發，你跟凜提了嗎？"

他再度搖頭，而這次卻尚算她預想之中。

他不想令她擔心，絕對可以理解。只是，隱瞞終會帶來代價。她明明知道。

"剛才的事我可以守住，但是關於你離開的事，可否由你親自告訴她？"

她並不認為這是種讓步。她不想背叛他，太不希望失去他難得的信任。

然而，自她目睹他在她身旁以來，唯一一次點頭，她心中煎熬卻愈是濃烈。

她不去送他，就是怕自己會忍不住，忍不住向她透露。就算不屬蓄意，她很清楚，凜這孩子，向來有種獨特的觸覺，對感情的搖晃格外敏銳。

不會去找任何人。而任何人，也有分輕重。她就是有種頑固的直覺：他特別不想讓她知道。

全都朝面前的他宣之出口的現在，也是一種對約定的違反，一想到這兒。

"莉迪雅真是的。這般的愛操心。"

她以前總愛輕拍他的頭，現在這種舉動落到自己身上，奇妙的暈眩彷彿牽走了抽去理性的簇簇寒意。

"他去美國就是為了治好病，不是嗎？況且，那個臭丫頭雖然沒心沒肺，看到他有事不會坐視不管的。"

始終躺著的他一手拉她入懷，另一隻手靠她的背，要她挨近他的胸膛。

"沒事的。"

短促卻堅實的震盪不經空氣直傳她耳，卻抵不到她心裏去。

那孩子也說過很多遍沒事，但是每聽一遍，心就愈亂。他的狀況斷斷續續了好久了。正如就算一直在一起，我們也互相傷害了好久了。她多希望不須向身畔的他這樣辯解。

她多希望如他所說，是她擔心作崇。

"會變好的。"

吐著綿言的他，不消一會便重投夢鄉。

抬頭看他安然酣睡的樣子，與其患得患失般順數，倒數也許更貼近現實。

猶如這就是，抵抗以美好作為偽裝，卻反覆襲來的破滅的唯一出路。

她不想看見他。每次看見他，便想起自己會有多失敗。

人群中簡單便被埋沒，這種稀薄的存在，與第一次見他並無分別，而她亦不見得進步了多少。

現在也未懂，應對易碎品的法子。

眼到之處，無一倖免都是滲血的繃帶，層層疊疊一如紅白博奕。封閉的面容愈加蒼白，額前的血絲卻愈發艷麗，儼然握殺周遭生靈獨自競放的惡花。

呼吸浮如幼絲，胸口顯見一凸一凹般嶙峋，他能苟延殘喘根本與強悍意志無關，這般的訴說著。

她使勁凝視著他，彷彿便能剥空在他身上被施予的法術。

這種能力根本不應由任何人擁有，無關血族與人類。有始便有終，有生便有死，世上萬物都是這樣，長生如血族都有死的一天，更何況是霎眼化灰的人類。顛覆這種世間定律，就叫扭曲，並不難理解。

生死有命。對於他的族群來說，他是被唾棄的存在的話，他早應該被殺死；他的傷早已超出他負荷的話，就不應該勉強留住他；他想死的話，就應該由得他。在她質問自己的時候，在她動用禁術之前，她好應該要這樣跟她說。

"他自殘不是為了引你注意，就是為了擺佈你。"

一如慣常的冷淡語氣，刻意聚焦於亳不漂亮的可能性，只為彰顯面前的她有多膚淺。

"你還是那個你。冷血成性。"

她還是那個她，天真成痴。

她笑意未崩，似要築起扺擋浮燥的土壁。

"你說不需理會，自然會消滅。我看在哥哥份上才聽你說，結果換來甚麼？這五年，他這症狀有甚麼好轉？今天若然我遟多一步。"

她一口氣的說，直至嘴抿成一直線，死活也不肯說，她心裏也明明同意得很的最大可能性。

"說到尾。你有解決方法沒有！"

荒掉唇舌，被迫至走投無路的她，實屬少見。

故此才顯見，她對那孩子的感情，比同情還髒。

"你明知道，他不是尚恩。"

她默然接過一巴掌，面無表情的撥正被打亂方向的臉，觀摩她那起起伏伏的肩膀，如同那按捺不住的獸。

"全是因為你！因為你，他才會氣我！是你背叛我！是你欠了我！！！"

她讓她嚷，讓她吼。須知鬧脾氣的小孩切忌去哄，自己也不屑去哄。更何況，她不用她哄。

"我何用聽你在這指指點點。我用我的方法。"

看她掛著翩翩笑容走遠，她並不詫異。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想要得到的玩具，用盡所有方法一切手段都要得到。人也是同樣，在她眼中也只是玩厭了便丟在一邊的玩具。

這孩子最終會到他手上，同樣也不值得意外。

"她把他交付給我，是認為自己不適合照顧他。"

她一時被玻璃那頭，興趣津津得直截穿過自己的目光所攝。直至被身後的他引得回頭。

'最知道她品性的人是你。最身受其害的人也是你。無謂替她找藉口。"

瞇著眼凝重的打量他的她，當然沒看漏他那些微的語塞。

"那件事與今次是兩回事。"

這個男人的推搪之術向來了得，她從沒掉以輕心。

"那她犯了禁又怎樣算？有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轄不去她重犯的事實。你不會不知道，他不是唯一一個。"

不是唯一一個"産物"。她禁不住歪起唇。

"就是因為這樣，才要留住他，畢竟我們對這種存在太無知。"

她終於忍不住冷笑出聲。

"既然如此，你又放走另外一個？"

她默默挪開眼，沒眼看這男人在這自圓其說。

"又何必趕盡殺絕。她答應了我不會再犯。"

就這一句，她猛然撐大眼，不再扺抗湧上心頭的慍怒。

"答應？相信過一次還不夠？"

她已聽過他無數次的嘆氣，想說不要再妄想這能激起她的罪疚。

"你和我都知道，她是如何叫人束手無策的，這已是我能爭取的最大妥協。"

其實，那個她才是對他束手無策的那個。只是無人知道，當得到最想要的東西，人的貪欲會就此停滯還是繼續膨脹。

"明知她的力量深不可測，你放任她，等同放虎歸山，就等著收拾殘局吧。"

她淡然的收著尾，皆因她不愛爭論，尤其是已成定局的事。

而他泛起的那道苦笑，與其說是自我防衛的自嘲，不如說是對她話裏嘲諷的反擊。

"這也算是我的半職了。你也應該明白我的心情。"

漸漸，從他眉目間再也尋不見笑意，就連最易嬌飾的唇邊也沒半點弧度。

"可能，人人也有著死穴吧。你說對嗎。"

他的淺言深意，確是無須明言在說另一個誰，直迫她噤聲。

"帶他走確實是我的意思。當初她救他是因為我的話，勉強讓他活著延續他的痛苦也是因為我的話，我有責任減輕他的痛苦。你能幫我這個忙嗎？"

她抿緊的嘴唇一直未放緩，再撇過頭去，避過他的凝視，把目光投向另一雙執拗的眼。他的目光依然追隨著她背後的身影。不。是雙眼。

她不認為他會對任何人放下心防，就算是對著這個擅長籠絡的男人也不例外。

也許單純是，覓到共通處之故。相同之處教人心生好感，這點不論任何人也通用。

"正如我知曉她的品性，我也知道你的。你不忍心看見任何人痛苦，所以你才拒絕見這孩子。"

說到尾，她也是不適合這專業。

極致的溫柔只是殘酷。某人的嗤笑聲突然侵涼她耳。

。。。所以，她才一定要狠心。

"照他的狀況，若非她從中作梗，必死無疑。"

她看著與她對視卻對她視而不見的他，明知他不會有所動靜，依然沒打算回頭，只因她不須背後的他附和。

"嗯。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他被迫活著，何不從這個結果尋找意義。"

她徹底回頭，朝他瞇眼，與鄙視無關。他理應活得夠久，深知世事的真相絕多是灰色的。然而，她亦未想透，這種偶然過曝的刺眼，是身為人的本能還是陰影洐生的防衛機制，她不得不說，這是她從唯一兄長身上，唯一能稱之佩服的地方。可是。

陽光還是觸碰，對某部份人而言，可能也只會是種劇毒。

她低垂眼簾，心裏暗忖。

"我儘管試試。"

。。。於是，當她唯有刪去可能二字之時，亦是她放棄之時。

她一直不回頭，正如她不後悔。一踏入門檻，聽到後頭不遠處的腳步聲跟著她停，她借著眨眼的片刻，試圖拖延回頭。

逃避那空盪盪的，也是最專心的目光。

大多數人認為不正常的人就是傻瓜，其實他們才是看得最透徹，最聰明的人。

沒錯。其實這世上沒有幾個值得相信的人，也沒有幾個真心待人的人。他們與常人的不同之處就是過份清楚這一點。

每當觸到這種眼神，她心顫難平，彷彿被徹底看穿，自己這種人到底不能為他做些甚麼。

"進來。"

她說得決斷，並非她對他不滿，皆因她極力維繫習慣；而他的步伐輕得無聲，在這個僅止二人的空間裏，亦不見得是出於怕驚動甚麼的顧慮。

駐在門邊的她，看著嶙峋的背影愈漸細小，直至廳中央。她依然半步不移。

"你坐。"

話一出，彷彿把空氣切成兩半，震盪也遲了數拍才傳到他耳似的。他蹲下來，輕放那一直抱於懷中不肯放下的盆栽。然後才坐在杏色沙發上，雙臂緊貼於身旁，令瘦削身型更顯露骨；雙眼直投自己的膝蓋，儼然見證身體消失的神蹟。

她沒有坐，連一動也沒有，掀起嘴瓣以外。

"你為甚麼要來。"

她心裏有數，他一天無意改變，當初她為他做的，就已經是極限。

這點，他自己也清楚得很。

"我想讓她安心。"

她聽不見陰霾，半點也沒有般清晰。

。。。所以，他這個答案，也絲毫不令她意外。

她以指尖掃過凹凸簿脊，蔫然停下，在那埋得最深的凹陷流連頃刻，如投身防空洞，逃避即將迎至的災難。

她深吸一口氣，費勁以一下拔出。不容自己再多想，不顧紙質脆黃，翻過不停，直至掂到唯一留白的地方。

她犯了留白的禁，那初次的記錄。

關於他，並沒甚麼能記下。動作表情姿態，全都無須筆墨，也能回溯般單一，深刻。

她記得他是如何攤坐：似個隨地棄置的扯線木偶。她記得他是如何看她：不帶眨眼的散渙。

她頓時便明白：他在看她這種錯覺，極其量只是源於方向湊巧。

她撫過絲亳不見褪色的黑墨。關於家庭史。關於成長史。關於感受。這些預先寫下的問題，她當時也有一一問出口。

他一直面無表情，她連他有意回答與否也未能斷定。似是被關進單人密室裏，而他亦似乎無意逃離。

。。她終究也只是留了半版空白。只因她仍有方法解答，這些關鍵的問題。

原生家庭的受虐經歷，並不罕見。

身體虐待──異常數量的舊痕新傷。精神虐待──長期遭隔絕。施虐者便是唯一接觸者。疏忽照顧──發育不良。發展遲緩。

以上種種與他吻合的表徴，哪怕只是其中一項也能解釋：自我價值低下。習得性無助。社交障礙。

。。。性虐待──不明。

"沒有。沒有人敢碰他。愚昧的人類就是害怕未知，他們視他為野獸怪物，因害怕而肆意加害，卻怕天譴而不敢殺死他。多麼可笑。"

眼前的她確實笑了，卻滿是狠勁。可自己卻不容許任何事打斷她這刻的思路。

他的傷深得留痕，長期虐待至十年，不致死是謬論。她發現他的時候他早已不是幼年，這些年是如何捱過的。唯有以意志力作解釋嗎？

奇怪。保護因子是甚麼？

"你當初為何不馬上帶走他？"

才發現剛出口的話暗夾逼迫，當場怔住的她先是回睨一眼，然後眼神遊離。乃是她理虧時的老習慣。

"我也想。"

她朝她不情不願的說，教她暗裏訝異。

對她而言，區區人類，滅族易如反掌，哪怕那是當權武士世家，滅族等同改變人類歷史，她知道她絲亳不在意。

"他不肯走。"

她生硬的吐出，散於空中的苦澀似乎伸舌可嘗。自己開口並不是為了驅散這種苦澀。並不全是。

"但最後你還是迫了他走。"

命運也只是連串結果的化學作用。政權倒台亦同樣不需甚麼大事帶動，用以離間的謠言，有效與否一向只講合時，從內瓦解連一兵一卒也不消。

這個她向來不是衝動行事，便是另一極端。她既然有心玩一場花心思的遊戲，她會贏根本毫無懸念，然而她此刻卻欠奉慣常的得意笑容。

"你說他的自殘症狀不是舊事。突然惡化的導火線是甚麼？當初他為何說不肯走？"

恨極被情緒牽動的她語帶難以矇混過去的催促，而面前的她也鮮少的靜默。

"你知道甚麼好應該和盤托出。"

下一秒，她馬上知道，她在試圖藏起些甚麼。稱不上用上力氣的洞悉。

"那個瘋婦！死到臨頭還要死綁著他不放！一刀了結掉她實在太便宜她！"

。。。是如海嘯般的恨意。

情緒勒索太常見。假定施虐者同時是受虐者的情感支配者，這種傾向會更明顯。至於複雜性與嚴重性。。。

她輕輕抬眼，一如盪進空間的命令。

"說詳細點。"

"去死。"

她朝她挑眉。這種反嗆十分合理，但她在死命瞪往的方向並不是自己。

"那個瘋婦搶了我給他的銀刀，這樣喊道的朝他捅去。不是因為這把刀，不是因為他，她難道還能活著刺他嗎！"

面前的她猛然撐大眼，齊齒猙獰，氣得顫抖，快要憑空變出長刀，劃上千刀萬剮也不夠似的。

單純而直接的心理暗示會導致自毁傾向，確實可能，也容易處理──若然不考慮施加者對於接受者的意義的話。

唯一接觸的人。舊痕新傷。意志力。保護因子。心理暗示。

她雖漸漸看見那隱身的連繫，亦需要進一步向他證實。

。。。或者說她仍想拒絕認清，陰影真正的輪廓。

作為傷害與作為保護都是源於同一個人的話，棘手。遠比單純的折磨更殘忍。

她不希望感謝那扭曲真理抺殺死亡的禁術，而事實上她應該要。她可以先擱下，這棘手又必須處理的問題。

還有一大堆問題。關於家庭史。關於成長史。關於感受。前者沒能改寫，也沒法攻破，可後者不同。

逐少逐少。從呼吸開始。

要戒掉急促亦不要執心於放慢。只要自然地。

當時的她仍心存寄望，自然，是可以加諸的。

然而，可以加諸的還能叫自然嗎。所謂自然，只是包裹歪曲的被子。

現在的她會笑自己，也曾經天真過。

她默唸著數，帶他數著，教他如何巧妙湊合呼吸與數字。

而她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模範學生。儘管聽話確是種普遍的模範，也卻是暗示受害的印記。

她撇去浮面的諷刺，重新鋪擺她向好願景的理據。

以一年博得他信任，確是比她想像中快。故此，表面症狀的緩和也順利得很。

與人接觸，焦慮症狀仍存但至少受控。至於跟陌生人。

金髮如強光刺眼，被困的他尋覓出路的法子，一是雙臂壓頭執意掘出隧道，二是亂抓皮膚直至扒出洞來。

站他背後的她，他如何不能如願，都一一看在眼內。

還是要慢慢來。不急。

對他而言，積極的社交生活理應不是必須；就連活著，也許也只是義務。那麼她要做的，就是讓這件事變得舒適一點，再沒其他要求。

她並不費心於改善他的生理反應：禁術一奏效生理反應便隨即停擺。更何況，就他的情況，即使用藥也不見得管用。

換言之。方向在於認知。

"你為甚麼不希望別人碰你？"

他並沒抬頭，而她知道他能聽見，亦一直在聽。

他頓時縮緊身子，在座位上自製小格般，自限的坐立不安。

她無懼於他對問題的過敏反應，只因麻木是困住真相的盒子。

"你害怕別人碰你，是因為他們會傷害你。"

會不自覺地把假設變成陳述句，這刻她就是這般的自信沛然，沒想到竟會有偏差。

"怪獸。"

即使他呢喃如絲，她知道自己沒聽錯，只因他重覆了不止幾遍，到此刻仍不消停。

"不能碰。"

是誰。他在說誰？迫切鑽研這道問題的她，突然醒悟這並無必要。

他們不能碰我，還是我不能碰他們。也是同一意思。

他們是怪獸，還是我是怪獸，便是天壤之別。

她緩緩掙大雙眼，見他狠狠扯起寛大的衣領，儼然侷促得窒息；聽他弱聲點明是哪一個答案，一如無聲無息的點燃炸藥。

若問道認知扭曲從何而來。其實也不是甚麼複雜事。

孩子只是一塊海綿，只懂無選擇式的吸收，不論對錯，不論有益有害，童年得到甚麼，將會一直存在，永遠移不走。要毀掉一個人何其容易。既然灌輸的自我概念也是種子，有多麼不正當，便結出多麼惡毒的果子，而不是就此枯死。

她用鼻深吸一下氣。

"你聽好。你不是怪獸。只是，有頭怪獸寄居在你身體裏，我們要去對抗它，為了不變成它。"

他們這類人都偏向固執。得到他的配合，說實話是種意料之外。

"可能不容易。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嘗試。"

她停了說話，並不是因為她說完了。她只是需要勇氣，繼續援助黑暗的死敵。

"去忘記那些過去。那些是你的一部份，但決不是全部。你可以選擇的，只有你才能選擇，不去讓那些變成你的全部。"

她不是第一次看他點頭。或者應該說，她從沒見過他搖頭。

當時的她一早已斷定他為模範學生。是她未敢細想。

由始至終，他的順從並非基於自身認同，只為附和外來的希望的話；只為尋求一個能全然委身的存在，以全心全意忘掉自己的話。

"這是甚麼？"

他繼續埋頭捉緊顏色筆，對她不加理會。

他不是在畫著，只是在塗著。摒棄其他色彩，致力傾瀉純色，一如倒翻果醬。

她就默默看著，色塊逐漸肥大，儼然有生命似的。

"花。"

不論是他遲來得突兀的喃語，還是不著邊際的答案，都惹她反射式嗯聲問道。

"紅色的花。白色的花。"

她剎時間意識到自己被慣性愚弄。既然不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存在，大片的留白又為何不可是花。

問題是，為何要是花？

莉迪雅一直在教他識字，她知道。她特別愛花，她亦知道。知識的意義並不在於有用與否，激發興趣才是真諦。而積極確是種靈藥。

然而又為何，她未能由衷的為此舒心。

"為甚麼畫？"

她沒加修飾亦沒去掉錂角，便把疑問道出。怎料他會答得及時又輕快。

多年以來，她初次遭他成功瞞騙，一時間以為他該歸入正常。

"因為漂亮。"

漂亮。世人攀附親之的二字，卻伸出暗勾長駐她心。

為甚麼挑花。為甚麼挑這種顏色。

因為漂亮。

既然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潛意識。

她翻到最後一頁，把那化黃的畫提到眼前。

"在想甚麼？"

黑色卷髮掃她頸後，一如昨晚的感觸，使她沒得防備，手上的畫輕易被他一手奪去。

"欸~有趣。"

她扭頭睨視，看得津津有味的他。

明明視藝術，不，是萬物，為糞土，還要特地拿金鑲畫架掛起。這種賣弄對比的藐視，哪會有旁人理得出分亳，這般維肖維妙的演技。

就算他果真有興趣，受診者的任何資料也不許洩漏，這乃是任何醫務者的專業操守。

她又犯禁。

""可能，人人也有著死穴吧。你說對嗎。""

她道了聲長嘆，索性將計就計。

既然眼前這個男人，同樣也算不上正常的話。

"你覺得，這幅畫是甚麼意思。"

"哼~~~~"

一聲哼被他硬生生延長又延長，笑意卻逐漸消沒。他最後朝手邊的畫，施捨了一道目光。

"這是那孩子的？"

即使省掉前文後理，彼此也清楚在說那一個誰。

她就是透露了不止一些，也不差在多一句。

"他說是紅色與白色的花。"

然而。她就是忽略了一點。

所謂謊言，可以連撒謊者本人也不加察覺。

"花？這種活像鬼故事的插畫。"

早已撒了種的毛骨悚然，就等在這刻一同發芽。

"這不是花。是血了吧。"

他乾笑了幾聲，儼然跟老朋友擁抱後的示好。

她沒在意他滲入骨髓的偏頗。她反而選擇登上這輛魯莽的列車。

因為，有些目的地只有靠這才能到達。

"那麼白色的花。。。"

"不知道呢~"

他指尖輕掂唇邊，看似自制聲量。明明對剛才的打斷亳無歉疚。

"白色的花不就是何處也沒有~"

還未玩厭裝傻的他依舊沒放下手，卻朝她抬目挑眉。

"白色似是背景才是。"

她朝他的方向，緩緩撐大眼。

雪。是雪。

""那個瘋婦搶了我給他的銀刀，這樣喊道的朝他捅去。""

""一刀了結掉她實在太便宜她！""

那時是冬天的話。

現在的話，表面問題得到改善的話，解決根源也是時候。

。。。她也說過，她曾經天真過。

她把畫推到他跟前，她無須飽受奪去他人財產的罪疚，只因他儼然不認得，這幅畫出自他的手。

他就這樣一直垂頭呆看。

"這是甚麼？"

她問得沒帶疑惑，而他亦答得順遂得很。

"花。"

再這樣下去，只是把已有的對話複印下去。

"你在畫甚麼？"

他渾身一顫，破壞了這種肉眼可見的靜默。

縱然這已經替他代弁了一切，她依然不忌明言，逾越空間時間，作為第三身的憶述著。

"那天下著雪對嗎？"

她說，那天下著雪，粉血蝕入厚雪，活像草莓牛奶糖。

她說，他就在她身邊跪下，柴枝般的雙臂抱著攤在地上的死屍，卻連半寸也抬不起。

他俯身貼去，也蓋不過血紅的侵佔。就這樣簇著護著。這個人已經不會受傷。明明她已跟他說過很多遍。

他一隻手捆住軀殼外的剥落布料，另一隻手壓住湧出鮮紅的邊緣，猶如靠這便能修補破口。這個人早就死了，明明她也已經說過很多遍。

他一直跪著，一如傾心侍奉的信徒，宣示他拒絕放棄信仰。

她說，他的體溫比膝下的雪更低。她迫著用力狹緊他的雙腋，強行抱他走，然而滲耳的細碎，把她徹底動搖。

決不是那種撕天裂地的哀傷，亦比不上這場鋪天蓋地的雪。

只是野獸臨死前的嗚鳴。

沒親身在場的她，縱然沒親耳聽見，她卻知道這種形容貼切得亳不過份。

此際，唯一不得證實的，也許只有二手描述中鮮烈的淚流滿面。

他繃緊全身，環抱自己，去蓄住室內游走的暖氣。然而，用意同樣是保暖的顫抖，依然未竭，只因急促的換氣把剛集得的暖全撤掉。

他有壓抑自己的傾向，她早已有這種假定。

負面情緒迫近的第一反應就是去壓抑，殊不知壓抑才是日益膨脹的真正源頭。

恐懼也好，悲傷也好，面對了承認了，才會知悉如斯種種的真面目根本不如想像中強大。刻意掩飾反而助長錯覺，愈害怕失控愈想壓抑，愈壓抑愈害怕失控，便是一種典型的惡性循環。不加以迴避，恐懼根本不會存在。壓抑得成功與否都是一種壓力。

換言之。先要讓他知道，說出來也可以。

"她死了你很痛苦。"

""那個瘋婦。死到臨頭還要死綁著他不放！！！""

複雜性哀傷──常見於對死者擁有矛盾情感的當事人。憤怒，罪疚，通通都是防礙悲傷得以舒解的石子。

他連番搖頭直至失了節奏，一如默念連串的不。

"沒必要隱藏。就算她帶給你深刻傷害，她仍然是你唯一的親人，唯一的依靠。"

她一邊說，一邊在想：她所選的字眼有何意義。

要他認了又如何？

既然早知每字每句都是事實，是事實才更顯鋒利，鎅痛她嘴。

"沒有。"

短短二字，也啞得不成形。拼命掏出僅有力氣封絕來路的他，教她心裏一顫。

她靜默了片刻，收好剛才的慌亂才穩當道出。

"感覺傷心是正常的。真正去感受去舒發才能終止。"

"別吵。"

他的呢喃朝地飄零。他收起了所有表情，除了抬眼後的清一色戒備。

她差一點便聽了他說。若然不是。

"她說別吵。"

他雙手緊掩雙耳，儼然要擋掉來自他對面，亦即是她自己發出的噪音。

但現在她知道，由始至終，別吵這二字都不是對她自己說的。

"我不吵。不吵。"

反複重播，一如壞掉了的收音機。她緊緊皺眉。

由始至終，他不是要拒絕任何東西。

他是要拒絕自己。

儘管她不喜歡，亦不應該去判斷對錯。

她說過，她恨極被情緒牽動。只因，被情緒帶著走，便是錯事的前綴。

故此，到現在她對她的衝口而出，依然後悔莫及。

"這是錯的。她不應這樣說。你也不應聽她說。"

當她意識到她要以嚷聲穩妥話裏的顫抖，他眼裏的固執已鑽下了洞，沒法還原。

"不聽話不行。不安靜不行。她不會不要我。只有她才會愛我。"

""那個瘋婦。死到臨頭還要死綁著他不放！！！""

聽著他機械式覆述，終於意會到這句話的真正意思之時，她一時間窒息得透不過氣，直至數完擱在桌邊的手抖了多少下。

"你聽好。她對你的根本不是愛。愛一個人絕對不會想傷害對方，更加不會操控對方。她根本不愛你。"

愛。是個多麼冠冕堂皇的名字。彷彿只需道出這一個字，所有醜陋都可以視如無睹。愛既可以是幸福之源，更可以是無從質疑的謊言，是操縱人心的工具，是最狠毒的兇器。何等諷刺。何其殘忍。

他看不見，是不在意，她勉強控住的憤怒，以前所未聞的平靜道出每字。

"她愛我。我只有她。只有她才會愛我。"

他不再覆述，眼神回到原始般堅硬，硬生生把她拒諸門外。

那時。她終於徹底地認知到：自己所做的事終究只能掂到邊。

他需要她，就需要連她給他的一切也加以崇拜。他視她為救命稲草，不是傷痛不是污點的話，由她加諸的扭曲又如何會有根治的一天。

人貪生怕死乃是本能。正因他的扭曲，終究也是基於這個原則，才苦無對策。

認知失調──愛，要去渴望追求；傷害，要敬而遠之。當兩者誓不兩立卻被迫共存之時，總愛追求一致性的人性，為了消除矛盾所帶來的不快，故致力改變自己的思維，不惜無視現實──名為認知失調的常態。前者為愛：縱然太易被推翻，太不堪一擊，但既然需要前者去生存，唯有把後者用力扭轉，不用力維持的話即瞬間崩潰。

他得到的愛，是沒有他便不成立的謊言。儘管說她懦弱，她不敢去碰，用他血肉築成，一直支撐著他的支柱。一旦碰了，就憑她，沒法修補。

儘管說她懦弱，她不敢再試。

縱然不去解決這根源，他永遠也不能稱作健全，但至少，他不至心死。

從不乏人追求的長生也好，重生也好，意義何在。

對他而言，可能都只是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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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篇第三章 風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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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篇第三章風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