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煙火仍然燦爛 -Far Away Home- - #05. 花兒盛開，便當放好在冰箱裡。

今天的「副校長與三隻小鬼俱樂部」依然照常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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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副校長室，但現在每到星期五的總會議後，基本上就變成了我們幾人能夠在一整天忙碌的工作中，能夠稍微喘口氣的據點。石川坐在她的座位上，邊批卷邊冷嘲熱諷；田中一邊把薯片倒進口中，一邊笑談校內八卦；中村則時不時替石川補田中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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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確，平時的我在「俱樂部」的定位是吐槽擔當，頂多有時會視心情調侃誰。但今天的我大概稱不上是什麼好隊友，因為我整場話不超過三句，還都是機械式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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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話題是有關於小賣部的「炒飯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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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真的，那個小賣部最近鬧怎樣啦？又貴又難吃也就算了，裡頭的炒飯跟根本像是從冷凍包拿出來，解凍半分鐘直接塞進麵包裡！」田中激動地說道，差點健手用力拍在石川的桌上。

「這次學生們的動作還挺快呢。上學期有人在校內留言版開罵『這是讓我們付三百日圓吃垃圾嗎？』，新學期就已經有學生拿著申請書發起運動……截至現在，已經有差不多三百個簽名呢。」中村笑著把手機遞過來給我們看。「你們看看，標題還取得很有氣勢：『還我們精神食糧：一高小賣部品質革命』。」

「口號雖然中二，但……」石川翻著資料，一臉嫌棄地嘖了一聲。「這次的理由倒是比之前的『一高應舉辦師生電競賽』合理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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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接著補上一句「電競賽也不錯啊，報名記得算上我」，結果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

不是我不想講話，只是……說不上。今天整個人像是有什麼壓在胸口，話都擠不出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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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著聊著，中村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異樣，偷偷跟石川交換了一個眼神。下一秒，她就突然搭住田中的肩膀，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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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田中，我想起來了，之前訂購的畫材和顏料好像送貨了，來來來，快跟我一起去搬。」

「哈？你昨天不就找了我一起搬好了嗎……」

「還有另一批訂購的耗材呢，快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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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中村便拖著一頭霧水的田中迅速消失在門外。副校長室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下我和石川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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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石川放下手上的筆，輕聲問。「怎麼了，跟她吵架了？」

「才不是啦，就是……最近她身體不太好。」我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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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是指知惠子。

從兩人度完蜜月回來之後，她的身體狀況一直都不太穩定。一開始我以為只是普通的疲累，畢竟又要適應時差，那幾天的行程緊密，奔波不少。但這幾天，她已經連續幾晚吃不下飯，白天也常常一動就喘，有時候我晚上醒來，發現她坐在廚房的吧台前發呆，黑眼圈也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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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她不對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幫她。

她每次都說沒事，只是累了，我卻怎麼樣也無法安心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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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坐在這裡幹嘛？是要在這裡等待奇蹟的發生嗎？」

「我……只是不想掃大家的興嘛，難得你們仨都那麼開心。」我低下頭，試著開個玩笑。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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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悶哼一聲，雙眼緊緊盯著我，唯一不同的是眼神柔和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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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俱樂部』嘛，隨時都能開張，我們也會一直等你。但知惠子……只有一個。所以你給我現在、立刻，盡快滾回去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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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了一聲，把手中的公事包拍上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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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副校長大人。」

「不要叫我這種膩死人的稱呼，我還是有名字的。」

「嗯，那下週再見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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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向她鞠了個半躬，然後轉身離開副校長室。門在身後闔上時，我聽見她小小地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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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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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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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打開門的時候，發現燈沒開，只有夕陽透過落地窗照在客廳。知惠子躺在沙發上，輪廓被夕陽的餘暉照出一圈金邊。她披著那條愛用的小熊毛毯，在沙發上側側著身，呼吸輕柔，睡得很熟。我放慢腳步，把公事包放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然後坐在她身旁，靜靜地看著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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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分鐘，她動了動手指，接著慢慢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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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秋！你回來啦？怎麼沒有叫醒我？」

「多睡一下也沒關係嘛，我也是剛到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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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手，我輕輕摸了摸知惠子的額頭。她沒有發燒，但看上去不怎麼精神。

知惠子勉強撐起身坐直。毛毯滑下一點，下意識拉回來蓋好後，便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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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行啊！你都忙碌了一整天，得好好吃飯補體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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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便起身往廚房走去，腳步還是和平常一樣輕快。

我也跟著站起來，走進廚房。看她打開電爐，把鍋裡的菜重新加熱。而我則走到她身旁，先從櫃裡把碗筷拿出來，再拿起料理台上其中一碟加熱好的菜，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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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幫你端吧。」

「哎呀，不用勞煩太太啦～」她輕快地笑著說。「這些簡單的事，我也能夠做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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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回嘴，只是默默地把東西放好在餐桌上，跟她一同準備晚餐。她一邊熱菜，一邊還輕聲哼著歌，而桌上逐漸擺滿了：味噌湯、薯仔牛柳粒、玉子燒，還有她最近最愛那道南瓜煮，她總是說：「這個不需要太多調味，吃起來也綿軟香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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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她把最後一盤菜擺好，拍拍手，轉頭看我：「好啦太太，我們可以吃飯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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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和她一同在餐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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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坐在餐桌前，只有菜和湯表面徐徐升起的熱氣，還有偶爾筷子碰撞碗沿的細響。

誰都沒有說話。知惠子低著頭，一口接一口，說不上動作特夠慢，但整體也談不上有精神。而她今天的聲音……除了「我要開動了」之外，之後幾乎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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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以前總愛在吃飯時找話題：從學院裡某些學科的教教授特別難相處、前陣子某位同學太用力導致擠破顏料瓶，顏料大逃脫的災難現場；甚至有時候會突然拿出手機，打開新聞或社交平台，抱怨上次看到的某部電視劇劇情寫得多爛、哪個舊同學最近跟誰誰誰閃婚了……總不愁沒有話題，而我就一面安靜地聆聽，時而邊笑邊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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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正確來說，並不只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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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們蜜月旅行回來的那一週開始，她就開始出現這個情況。

一開始只是話變少了，但後來甚至變成飯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要嘛走去客廳定格在沒有打開的電視；要嘛到廁所去，十幾分鐘後沒回來，打開門發現她坐在馬桶蓋上發呆。有一次，我還親眼看她打開玄關的門，拖鞋也不穿便走到外面去檢查信箱。但晚上根本不會有郵差送信，而她看著信箱時，那空洞得令人感到可怕的眼神，就像一個空殼正盯著只有她能看見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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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知惠子也察覺到我擔心的神情。但她只是一如往常地笑了笑，總是說可能還沒完全調整回來，應該是時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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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這麼說，所以我也沒再問。

她不想說，我就不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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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的事情很少，只能盡量讓知惠子的活動保持在能看到的範圍內。萬一哪天她又突然走神，至少能夠第一時間發現，避免出現意外令她受傷。慶幸的是，今晚她倒是從頭坐到尾，把飯吃完了，沒突然往哪走去。但整餐下來，她沒說一句話，雙眼也不見得在聚焦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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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碗筷之後，我便起身默默收拾。

靠在椅背上，看起來她還有些疲倦，但臉上還帶幾分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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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款待。」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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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把她那邊的碗收過來時，發現她那份飯和菜還剩了三分之一。於是我拿起了餐盒，把剩菜留起來，蓋上蓋子，放進冰箱。萬一她晚上餓了，還能加熱來吃，不必費神再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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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水龍頭的時候，我聽見她拖著椅子起身的聲音，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緩慢步伐。她沒來到料理台。在旁邊站著，看著我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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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去客廳坐坐？還是……回畫室完成作業？」

「嗯……啊……」她輕聲呢喃，我甚至無法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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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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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慢慢來吧，反正今天是星期五吧。」

「嗯，謝謝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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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我們一同回到畫室，像往常一樣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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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打開她那台電腦，桌面上堆著幾份資料和簡報，應該是在整理作品集；而我則繼續批改學生的作文。今天的作業題目是「如果我能瞬間移動」，有些學生寫去旅行、有些寫來到武道館觀看最愛的偶像表演，也有人寫偷吃點心不會被發現，他們的想法都有有趣，而我則只需要檢查語句通順，有沒有錯別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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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裡很安靜，只聽得見知惠子工作時愛播放的音樂、點擊滑鼠，敲打鍵盤的聲音、還有我那邊筆尖劃過紙面的細響。房間裡只亮著桌燈，兩圈白色的光把我們各自圈進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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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知惠子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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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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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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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要不要先請個假。最近身體真的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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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筆在半空頓了一下。

她平靜地說道，而我轉頭看她，她仍舊望著電腦螢幕，專心地為作品集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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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醫生？」

「不用啦。」她笑了一下，手指還在滑鼠上輕輕移動。「秋秋最近不是很忙嗎？別為了我請假啦，反正我可以自己叫車過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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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沒有轉過頭，但我看得出來，她的背微微有點僵。

我站起身，繞到她身後，伸手輕輕抱住她。她沒有動，反而靠了過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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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是可以，但要答應我，有什麼狀況要馬上打電話給我。」

「嗯，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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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才回過頭來，對著我笑了笑。臉上的笑容像從前一樣溫柔，只是那一瞬間，我心裡卻有點說不上來的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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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她，沒有立刻放手。

其實心裡還有一個問題，從她剛才提到請假那一刻起，一直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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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那邊』出了點狀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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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了一下，然後輕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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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啦。2810先生最近也沒來找我，看起來他也很忙吧。」她說得自然，語調還是一貫的輕鬆。「怎麼問起這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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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在笑，臉頰微微泛紅，看上去一如往常，但她的眼神卻飄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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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害羞，也不是不好意思，而是那種想避開某個問題時，會特意閃躲的角度。視線刻意往下挪了一點，又故意不移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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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老師這麼多年，這樣的眼神絕對不陌生。說謊的孩子大多都會有這樣的眼神。而此刻的知惠子，就是那種眼神。但我沒有選擇拆穿，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輕輕把臉貼近她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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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請假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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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看著電腦螢幕。那抹笑容仍掛在她臉上，也不意外，因為她預備好要用這個笑容應付所有的擔心與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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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只能坐回位子上，重新拿起紅筆，在學生作文旁的空白處寫下下一行評語。

燈光靜靜地照著我們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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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褲袋中拿出手機，看了看。

九月三十日，星期五的下課後。今天沒有會議，行政會議則早就在昨天舉辦，我簡單收拾了公事包，便來到副校長室，向石川打了聲招呼提早離開。她也只是說了句「快滾」，揚了揚手。畢竟她也知道我家的情況，所以我也點點頭，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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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好了安全帶，設定好音響後，便駕著車往家的方向走。

窗外的風景如一格一格的菲林，每一格景色不同，但我沒辦法專心看清楚哪一格到底是什麼。轉角那家麵包店掛上了新產品的海報、便利店前正有兩名中學生嬉笑打鬧、十字路口的交通燈柱被刷上了一層新的漆油……明明每天都經過的街景，最近看上去卻只有陌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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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為什麼。

幾天前，午休快結束的時候，學院的學生事務組打電話給我，說是確認她的休學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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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收到真木知惠子小姐的休學申請，但需要進行確認，因為她在申請表中填了您的聯絡方式，所以……」

「休學？」

「是的，半年為期，因為身體狀況不佳，預計先以健康恢復為目標……若未來需復學，我們也會提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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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只是應了一聲，說明白了，請事務組繼續處理申請。語氣應該聽起來還算正常，連教務組的職員都沒察覺異樣，很快便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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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整節課，我甚至沒看清楚黑板上的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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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要不要先請個假。最近身體真的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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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確跟我提過想請假，說自己最近身體不穩，有時候會頭暈，有時候會完全無法集中。但那天晚上，她只是笑著說「請幾天假，休息一下就好」。我知道她對學業非常認真，絕不會亂請病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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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沒想到，這一次她申請的是「休學」。

還是那種需要填寫時間長度、聯絡人、確認各種安排與復學計劃的正式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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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覺得她是在隱瞞什麼。知惠子要是想瞞事，從來不會做得這麼明目張膽。

只是……我有些搞不清楚，什麼時候她決定了這件事，又為什麼沒先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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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

她有打算說，只是還沒來得及？畢竟她這半個月來的精神一直不好，有時講話講到一半，會忘記自己剛剛說了什麼，有時候才坐下沒幾分鐘，就突然毫無目的地往哪裡走，到最後去看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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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怪她。

只是腦中那道細細的裂縫，是在那通電話以後悄悄冒出來的，滲出來的一點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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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紅燈前停了下來，我握著方向盤，手掌出了一點汗。轉頭看向副駕駛的座位，那可是她專屬位置，有時候她會喝著珍珠奶茶，邊喝邊說冷笑話；有時候會靠著椅背打盹，手卻不忘抱緊著我公事包，說是「要當公事包的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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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跳轉的瞬間，我踩下油門，讓車繼續往前走。窗外街道的輪廓有些模糊，而我腦中那一小塊，也仍卡在「請假」與「休學」之間。像鞋裡進了沙石那樣，腳不疼，但意識到裡面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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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都成夫婦，為什麼不直接開口問就好？

嗯……我其實有好幾次想問她。

問她身體的事，問她最近的透明狀態，還有關於休學申請，為什麼選擇休學，而不是請假？但每一次，話都還沒出口，她就像預先讀了我的腦袋似的，總是先一步轉過頭來，笑著把我那點猶豫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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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你是不是又在想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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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差點問出口，卻被她端出來，下一秒抓起一塊塞到我嘴裡的醬油藕片打斷了思緒。那是她做得最有信心的常備菜之一。看著我嘴嚼，吞下去以後，她笑著說：「我今天多放點糖，你看看改良的版本好吃不～」然後自己再挾了一筷，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包括我正想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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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畫室，我翻著學生的作業簿，她坐在我旁邊，一頁一頁地確認和調整作品集的排版。我盯著她的背影好久，終於問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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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學，是不是因為……」

「嗯！因為……應該會嚇到大家吧？你想想看：要是有一天，我坐在教室裡突然一隻手變半透明，搞不好嚇壞老教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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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表情，那副語氣，自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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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是管理局又出錯了！不過，這種小錯我就原諒他們吧，畢竟嘛……我們以前不是還被搞到變成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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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的事……我倒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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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個週末，記得2810說過，天國管理局某個系統維護出錯，導致我們兩人突然被「年齡調整」，一夜之間變回六歲的小孩。那個週末簡直荒誕至極：從2810的暗黑料理，到邊罵管理局邊把我們帶到百貨公司買日用品（和毛公仔），再到去了主題樂園玩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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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當時還為我們拍了照片，手機裡的照片到現在都沒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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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她說。「這次至少沒讓我變成手抱寶寶，還能正常煮飯，我已經覺得很值得感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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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容自然得幾乎讓人無法反駁。我只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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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某天早上，我親眼看到她在廚房舀湯，左手從手腕開始變成半透明。

那一刻才發現：我已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這些「不該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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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回來了，動作照舊，把味噌湯盛好、放到餐桌上，然後笑著說：「今天的味增湯我放了點干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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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悄悄改變了，但又像從未變過一般。

轉眼間，紅綠燈又轉成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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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踩下煞車，車子緩緩停了下來。視線落在遠方街角一隅，心思卻又飄回「那個問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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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學申請很快便通過了，在可行的情況下，知惠子每天仍保持住生活節奏。的確，她的體力比兩週前更差，做菜時會不自覺地靠在流理台，創作不到二十分鐘就得回到睡房休息，有時連水壺都舉不穩。所以過往大部分由她獨攬的家務，現在我也會主動分擔：洗衣、掃地、整理垃圾這些……至少我希望能夠做些什麼，減輕知惠子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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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四件事，她始終不肯讓我代勞：

創作、準備三餐、澆花，還有檢查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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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理解前三件事。

創作的事，她從不假手別人。

就算精神不好，也會照例坐進畫室待一會，有時只是把畫布翻翻，筆和顏料都沒碰。她笑著說說「只要還握得住筆，就不算輸」，我看她坐在那裡發呆，手裡拿著鉛筆卻一整個下午都沒動過，她還是會說那算「感受過」。好像只要待在那些圖稿旁邊，她就能親眼確認自己還在，至少還能動手，還能留下一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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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三餐的部份，那是她的堅持。知惠子擅長做飯，自從搬進新家後，幾乎每天都會準備熱菜，說是要讓我「不管工作再怎麼累，回家都能吃到新鮮又營養的東西」。這陣子雖然體力不濟，切菜的時候有幾次快要切到手指，但她還是堅持至少把主菜做好。即使快要用盡力氣，也不讓我碰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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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澆花……知惠子在舊居時，總是笑著說想看到小花海。而後花園的各種盆栽，她從正式搬進新家前便開始種下。每次看到她澆花，她總會跟盆栽們說說話，請它們幫忙記下時間的變化。而我曾經試過幫她澆過一次，結果她看到我的手勢後，搶過水壺，邊笑邊吐槽：「太太又澆太多啦～孩子們可不會游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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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前面三件事，她堅持要自己來，我理解，也接受。

但只有第四件事：檢查信箱，我始終都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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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信箱有什麼問題，而是……真的沒必要每天檢查嘛。

畢竟這裡只是獨立屋，不是收信密集的辦公室。加上會收到信的原因，不外乎都是各種定期帳單而已。我們家一週能有兩至三封實體信就算不錯了，大多數時候都是廣告紙、超市折價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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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我曾經跟知惠子認真提過這件事。她當時正在繫圍裙，站在玄關穿鞋。聽見我這麼說，手卻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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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說回來……不需要每天查信箱吧？反正沒那麼多郵件進來。」

「嘛……就當作出門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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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這樣回我的，但眼神沒有對上。

那天之後，我也不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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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舊每天在早上和晚飯後出門一次，走到我們家門口那個小鐵箱前，打開來瞄幾眼。有信的時候，她定必把信分好，再放到我的書桌上；偶爾有廣告傳單，她會收進來，放到餐桌邊角上；沒有信的時候，就空著手回來，笑著說：「今天也被郵差先生放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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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裡，其實我覺得她更像在等一封信，但她卻從來不說到底在等什麼，為什麼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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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轉綠後，我再次踩下油門。

車子繞過最後一個轉彎，家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前方。門前幾個小花盆還在，遮雨棚底下多了幾片落葉，信箱的門早就鎖上，但我知道，等我停好車走進家門後，不用半小時，那扇小門就會被她親手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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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站在那裡，繼續等什麼東西落進那個空盒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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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開門，就注意到玄關的鞋櫃上放著幾封信。

照理來說，我不應該在這裡看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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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提過，每天檢查信箱是知惠子的「習慣」和「執著」。她總是趁我回家前收好信件，再帶去書房分類，無論是帳單、通知還是明信片，我從來沒看過她分類信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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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信件「停在半路上」的情況……自從她「回來」後，在印象中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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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仔細看了眼那幾封信，多半是廣告與市役所寄來的定期通知，但其中有一封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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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封深藍色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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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看過這種顏色的信封，但說到嘴邊，具體又忘了在哪看到。信封的藍色濃得像夜裡的藍，信封紙摸起來粗糙，像是手工造紙再裁切。不像一般的官方信件，也不像商業廣告。它甚至沒有郵票，也沒有郵戳，不像是郵差會送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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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信封的中央，只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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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瀨戶知惠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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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結婚後，上至政府和銀行文件，下至學院和申請參展，她已經把名義改成「真木知惠子」，舊名則成為她創作時所用的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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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地把那封信拿了起來。

是誰寄的？為什麼不使用正常郵遞服務？還是……她早上拿信的時候就看到這封，然後隨手放在這裡，打算晚點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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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今天整天都沒提過什麼信的事，而她對信件的執著，也不像是會忘了處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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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信封的封口處。

沒有封膠，也沒有貼膠帶或貼紙。封口是鬆的，幾乎只要輕輕一掀，就能打開。這種「可開可不開」的曖昧狀態，讓我心裡有些發麻……也同時出現了一個不應該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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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交戰了幾秒，最後還是抵不住那股不安與好奇，小心翼翼地掀開知封口。

打開後卻令我失望，因為裡頭只有一張乾淨到過份的白紙。

沒有字，沒有摺痕，甚至在燈光下也不見水印甚示特殊印刷。紙是全新的，說是打開影印機，抽出一張白紙塞進去也不過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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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它抽出並來展開，確定裡面沒有夾層或附紙，也沒有什麼寫過又擦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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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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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信封，然後輕輕地把白紙放回去。其他的幾封信我沒有動，只是把它們重新疊好，裝作從來沒有打開過一樣，放回鞋櫃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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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太多了吧？

換好室內拖鞋，來到客廳，輕輕把外套和公事包放到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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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微微卷著身子睡在沙發上，小熊毛毯滑到腰下，抱枕壓著她半邊臉，頭髮有些凌亂，但還隱隱帶點笑意。我走近，把毛毯拉起來，蓋到她肩膀，再順手把一撮亂髮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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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走進廚房。

料理台上整齊地放著三個保鮮盒，裡頭分別是高野豆腐、炒牛蒡絲，還有一盒鯖魚味噌煮。而碗鍋旁邊壓著一張便條紙，上頭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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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飯煮好了，按下去就會加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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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她交代過的方式把菜加熱、盛盤，擺好碗筷，再把茶水倒好，放在她習慣的左手邊。

等一切都準備好後，再回到客廳，來到她耳邊輕聲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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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晚餐好了喔，起來吃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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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角動了動，慢慢坐起身來，揉著眼睛，勉強撐起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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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謝謝你叫我哦，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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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打呵欠，一邊掀開毛毯，還是照著每天的劇本，裝作精神地從沙發上「跳」起來，輕快地走向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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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坐下，夾起第一口飯，笑得像是真的有胃口似的。

但這場晚餐，靜得比以往更過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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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沒有吵過架，我也想問她今天畫了什麼、身體有沒有好一點之類的問題，但還是說不出口。飯菜一如往常，味道剛好，溫度也剛好，但我們各自低頭吃著，誰一說話，就會打破這個「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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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良久，最後決定放下筷子，裝作不經意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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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知惠子。剛剛回來時，我在玄關看到幾封信件，好像是你今天早上收的？嗯……有一封還挺特別的，是深藍色的信封……」

「秋，你剛剛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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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重重地被落在餐盤邊緣，發出一聲突兀的聲響。

我一抬頭，與她的視線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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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平時是一個大情大性的悄皮鬼，對於不合聽的話，最多也只是攤攤手笑著說「誰在乎」。但現在的她卻瞪大眼睛，神情異常嚴肅，有如發現我打開了一個從不應該知道存在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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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住，再連忙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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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不重要啦，應該只是什麼惡作劇的廣告信而已，裡頭只有一張白紙……我想這應該不知道誰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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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她的神情轉變為憤怒，本來還想向她道歉和解釋；但話還沒說完，她便起身並衝往玄關，我趕緊站起來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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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來到玄關，從鞋櫃上一把拿起那封信，著急地打開封口，再抽出裡頭的那張白紙。我站在她身後，看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但手指竟發起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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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輕聲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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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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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我，視線緊緊盯著那張紙幾秒，然後突然將信紙揉起來，用力撕碎，一下又一下，像是不能接受這封信存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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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回過頭來，臉上掛著一個我完全看不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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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大概是……管理局又出錯了吧。之前不是也搞過不少奇怪的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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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知惠子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轉身回到餐桌，重新坐下來。她拿起筷子，繼續吃剩下的飯菜。動作和平常沒兩樣，連坐姿都沒有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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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了一拍才走回去，重新坐好。眼前的飯還沒吃完，茶也還溫著，但我突然不太記得自己剛剛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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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什麼都不打算解釋嗎？

其實我現在有很多問題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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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什麼？」

「為什麼你看到那張白紙會那麼激動？」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你不肯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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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句話在喉頭打轉，已經想好了開頭，最後一個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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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努力用微笑把整個場景撐住，而我……我怎麼能忍心在這時候拆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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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是低下頭，繼續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埋頭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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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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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晚上。

晚飯後，兩人回到書房後，便繼續完成各自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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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電腦螢幕上的行政文件，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偶爾也會稍作停頓，思考報告中的下一句該怎麼寫。同時在房間裡，也會傳出輕輕響起的畫材碰撞聲 —— 這是因為知惠子正在整理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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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會這樣做，我並不感到意外，甚至還覺得她對待自己的創作有計劃和細心。她在創作和學業上上有一個習慣：每個月會檢查和點算一次手上的工具狀況，還有各種耗材的使用情況，以便計算下個月採買所需的開支，從而規劃如何善用生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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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看過去，知惠子正蹲坐在畫架旁，腳邊擺放著好幾個不同大小的箱子，箱子上分別貼著「顏料」、「畫筆」、「畫布」等等的標籤。她低著頭，長長的頭髮從肩膀垂下來，遮擋了半邊側臉，但仍能孤約看見她的笑容。而她手裡拿著筆和記事本，嘴裡輕聲地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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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顏料只剩……嗯……兩管半，要記得多買一點才行。黃色嘛……黃色好像也快用完了……啊，這個紅色怎麼又買重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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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責怪自己的粗心大意。看著她專注的模樣，我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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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彩本剩下兩本，畫布只剩一卷……應該足夠這個月用了吧……雖然現在休學，但還是要完成一些課題，嘛，還是多訂一點備用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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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自言自語時，偶爾還會用手指輕輕敲著下巴，似乎在確認著自己有沒有算錯。我就這樣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她察覺到我的視線，轉過頭來露出帶點疑惑又帶點調皮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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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秋？難道我剛剛念錯了嗎？」

「沒有，只是覺得你這樣子看起來……挺可愛的。」

「哼哼，本來我就是可愛的化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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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說完得意地抬起下巴，眼裡盡是得意的神情，然後又繼續低頭清點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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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她一邊將畫材整齊地放回箱子裡，一邊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忽然閃亮起來。「秋！這個週末……我們可以出去走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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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提到週末的計畫，邊呵呵地笑了；我停下打字的動作，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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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啊，只是你最近的身體……真的可以撐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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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只要她想做什麼，我都願意陪伴她，但我還有點擔心，於是再向她確認一次。畢竟這些日子以來，知惠子的身體並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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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聽到我的擔憂後，卻忽然站了起來，迅速拍了拍睡裙上的灰塵，活潑得彷彿完全忘記了最近的情況一樣。她朝我跑了過來，輕輕跳躍著幾步，來到我身前，彎著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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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不用擔心啦！你看，今天晚飯後我不是還很有精神嗎？這可是難得的好狀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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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充滿元氣的樣子，心頭的憂慮也減輕了一些，無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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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呢，看來管理局那邊最近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怎麼一直都沒有『職員』來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呢？」

「就是說啊！」知惠子輕輕撇了撇嘴，裝作憤怒地抱怨。「2810那傢伙實在太過份了吧？最近都沒來跟我就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你可要好好找他出來問清楚哦，順便三人一起喝杯咖啡？」

「也好，那我到時候要準備蛋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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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把手提電腦合上，並用力伸了個懶腰，示意自己今天的工作也算告一段落。下一刻，眼前的知惠子卻忽然調皮地湊上來，雙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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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工作辛苦啦！今晚的加班獎勵是……週末和世界最可愛的知惠子一起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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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一邊刻意把聲音拖得又長又甜膩，有如撒嬌一樣。我忍不住失笑，伸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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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這麼好聽，那麼……我家的太太會想到哪裡走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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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這麼一問，知惠子立刻笑眯眯地伸手圈住我的後項，湊到耳邊並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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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都可以哦，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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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模仿我的語氣，但字句之間透出的甜蜜卻無法掩飾。心裡一陣發軟，我索性伸手環抱起她，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再於畫室中輕輕地轉了一圈。知惠子先是驚呼了一聲，隨即便笑得像小孩一樣，雙手緊緊地摟著我的肩膀，任由自己沉浸在旋轉帶來的輕盈與歡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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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秋！再轉快一點～」

「嘿嘿，不要亂動，摔下來我不負責哦！」

「才不怕呢，反正太太最後一定會接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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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掩不住笑容，歡喜地叫道。而我穩穩地抱住她，從旋轉中慢慢停下來，此刻兩人都還有些暈眩，彼此貼得很近，呼吸幾乎交纏在一起。看著她微紅的臉頰與明亮的雙眸，我輕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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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今天晚上可得好好休息才行，明天才有力氣出去走走嘛。」

「啊？這麼早就要睡了嗎？」知惠子故意鼓起臉頰，顯得有些不情願。但很快，她便調皮地朝我眨了眨眼睛。「不過嘛……如果秋秋能抱我回房間的話，或許我可以考慮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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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副撒嬌的模樣，讓我再度忍俊不禁。於是我毫不猶豫地將她再抱起來，朝著畫室旁的睡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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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我家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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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歡快地踢了踢腳，一副十分驕傲的模樣。進入睡房後，我小心地將她放在柔軟的床上，她卻立刻伸手將我拉入她的懷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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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別想著逃走哦！」

「傻瓜，我哪會逃，一直都在這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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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回響起我們的笑聲。我在她的懷抱裡側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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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了，知惠子。」

「晚安，秋……明天，一定要好好陪我出去走走哦。」

「嗯，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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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輕輕撫著她柔順的頭髮，感覺到她在我的懷抱中逐漸放鬆；月色變暗，而我則繼續凝望她安靜的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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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她在身邊，無論去往何處，都一定是最好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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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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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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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星期六。我們會賴床，會邊笑對方「怎麼我們睡到自然醒」、討討「早安抱抱」，再頂住從外面灑進來，有點暖意的晨光起來抽根煙，做早餐。知惠子笑嘻嘻地拿起剷子，把煙肉煎香，再連同其他配料準備組合成三文治；我則拿起剛煮好的熱水壺，慢慢把熱水注入到咖啡壺內，準備兩人每天早上的靈魂：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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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餐後，知惠子很快便換好衣服，還笑著催促我：「太太快一點啦，我們可快遲到囉！」我笑了笑，稍微整理好儀容和衣裝後，拿起了手袋，兩人便來到車庫。她照舊坐在副駕駛座，把音響系統打開，確認音樂正常播放，再把安全帶繫好後，便朝我露出一個精神奕奕的笑容。而我轉動車匙，聽見引擎低低地轟鳴了一聲，便踩下油門，讓車子滑出我們家車庫至門口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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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想了想今天的行程。我們的第一站，是家距離住宅區不遠的髮型屋。

說到這趟行程，其實源自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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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前，知惠子本應在我的懷裡睡得安穩，但不到一會後，知惠子輕輕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隨後一把手拿起床頭的手機，一邊滑著手機，一邊喃喃自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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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該去修一下頭髮了，頭髮太厚都熱到睡不著，而且瀏海已經要遮住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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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她這樣說，我下意識伸了伸手，摸了下自己的髮尾，再把一撮頭髮拉到面前看了看：雖然我一直都把狼尾部份留長，但其他部份的層次開始有點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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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的頭髮也好像也該修一下了。」
「那……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把頭髮修修？」她忽然湊過來，用臉輕輕蹭了蹭我的頸側，那是撒嬌的訊號。「和秋一起去剪髮，好浪漫耶！」
「剪髮也講求浪漫嗎……好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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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的話，我也沒她辦法，於是邊笑邊點開手機預約程式，發現我們平常常去的那家髮型屋剛好還有空位可預約，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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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知惠子！你看看，護髮（連剪髮）套餐現在做半價呢！」
「真的假的？那我們可得好好享受一下啦～」知惠子雙眼發光，一副恨不得現在就要出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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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手機上的畫面顯示「預約成功」，這趟「雙人理髮之旅」便順理成章地定了下來。

回到現在，我們正並肩坐在髮型屋的洗頭區，各自躺在兩張柔軟的可調式洗髮椅上。臉上被助手輕輕蓋上了一塊薄布，避免水花濺到臉上，整個頭部被穩穩地托在圓潤的洗頭槽上，溫熱的水則從頭皮緩緩沖下來，助手溫柔地按摩兩人的頭部，而混著花草香味的洗髮精泡沫則輕輕滑過耳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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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閉著眼睛，一臉滿足和享受的表情，甚至還「啊」的一聲，像是剛從早前疲勞中被拯救出來一樣，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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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服到快飛天了吧你。」我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嗯哼～沒辦法啦，誰叫這真的太舒服……」這一刻的她像是一頭懶洋洋的貓，連話聽上去都像黏在一起的樣子。。

「你別等一下護髮護到一半的時候，就真的給我睡著了啊。」我忍不住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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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會呢！我才沒那麼容易就睡著……除非秋也在旁邊偷偷睡，那我可能會……偷偷休息一下囉。」知惠子聞言立刻睜開一隻眼，瞇著眼看我。

「喂，喂！我可不會叫醒這位做護理做砸睡著的小公主哦。」

「咦？老婆你也太過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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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在洗頭區輕輕蕩開。我輕輕晃了晃頭，頭髮上泡沫滑下來，覺得有點癢，但忍不住也跟著笑了出來。兩個人並排躺著，頭頂都泡著香香的泡沫，說實話，這也覺還真有點像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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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手們正繼續為我們按壓頭皮、沖洗泡沫，而我們則是兩隻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小動物，在這被水氣和泡沫創造的曚曨氣氛中，兩人繼續嘻笑和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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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從髮型屋走出來時，太陽已經高掛在天頂。我摸了摸剛剪完、還帶點焗油香氣的髮尾，轉頭看了看知惠子 —— 她同樣撥了撥瀏海，然後轉過頭來對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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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太太，是不是比太陽耀眼呢？」她一邊說，一邊小幅度地轉了個圈，白色的裙擺輕輕蕩起。

「嘿嘿，你一直都很耀眼啦。」我笑著回應，順手按了遙控鎖，再打開車門。「只是今天有精華油的加持，亮得我眼睛有點睜不開而已。」

「那……晚上我可要再把你抱緊一點才行囉！不然……秋秋在睡夢中，會被我的光芒閃到迷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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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咯咯笑，一邊鑽進副駕駛座。我搖搖頭，也跟著坐進車內，扣上安全帶。剛發動車子，我們的胃就幾乎同時發出微妙的聲音。然後隔著沉默的空氣，再互相對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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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午餐吃什麼？」我開口。

「拉麵。」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嗯……但我想吃烏冬耶。」

「可是拉麵比較……嗯，湯底比較有靈魂一點？」她嘗試遊說我，還不忘連忙以手勢輔助解釋。

「烏冬清淡一點不好嗎？而且你前陣子還說要減肥什麼的，拉麵可不是什麼能減肥的食物哦？」

「拉麵是拉麵啦，減肥的事明天再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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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在車裡上演了一場「麵類之爭」，鬧了一輪後，誰也不讓誰。最後，知惠子雙手一攤，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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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要不我們用最原始的方法 —— 猜拳來決定吧！」

「好，三局兩勝，認輸的不能反悔喔？」

「那當然。」她握著拳，滿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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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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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駕駛座，嘴角壓不住地上揚，看著副駕駛上的知惠子整個人貼在椅背上，雙眼無神，一臉委屈地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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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三局都輸……我是可憐的灰姑娘……」

「欸，你不是剛剛才說好『輸了不能哭』嗎？」

「我、我才沒有哭！只是……已經感受不到秋對我的愛了而已……」她努力擠出水汪汪的眼神，演技生硬得完全不知該從哪吐槽起比較好。「唉，我心都碎了一地……秋秋已經不愛我了……連一碗拉麵都不願意帶我去吃……原來婚姻是愛情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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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知惠子的「感情危機宣言」，我當場笑出聲，笑到胸口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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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知惠子，你這什麼演技……？只是吃個午餐，你這是不是誇張了一點點？」

「但這是婚姻的考驗啊太太！一碗拉麵都不肯陪我吃，這樣我們還能走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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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笑，她已經偷偷露出一個「得逞了」的笑容，眼神得意得有如剛打贏了一場戰爭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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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拉麵就拉麵。」我一邊笑著嘆氣，一邊搖頭。「那婚姻危機就可以解除了吧？現在，拜託你先繫好安全帶。」

「好～」她開心地扣上安全帶，咔嚓一聲後，還不忘補了句：「太太解決了危機，現在準備前往我們下一個約會地點 —— 拉麵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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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吸了口氣，打開汽車引擎，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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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該擔心，接下來晚餐也要再鬧一次……」

「不用擔心，晚餐我讓你選！前提是……你選的一定要是我喜歡的東西～」

「完了，那我還是回家叫外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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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發動，我們邊互相笑著嘴炮，邊朝著拉麵店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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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拉麵，兩人捧住肚子走出店外。我們並沒有急著回家，反而順著街道，一邊聊著這次新款的拉麵味道還不錯，一邊向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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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商店街對我們來說再熟悉不過。從以前到開始同居，再到現在，這裡是我們經常光顧和散步的地方。不論是買食材和生活用品、在咖啡店享受下午茶，甚至只是隨意地散步，這條街的每一個角落都留下過我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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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的知惠子，看起來卻像是第一次來這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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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在我身邊，腳步輕快，對街上的一切投以好奇的目光，時而拿起手機拍起照來，還不時停下來在某個櫥窗前看上一會。即使那家店她前陣子才來過，今天依然會興致盎然地靠過去貼在玻璃上，看那新換上的商品，然後發出「哇，原來這季的包裝換顏色了！」之類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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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走，一邊看著她的背影不斷變換角度、頭髮在陽光下閃著柔亮的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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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你現在的反應就像遊客一樣哦。」我說。

「才不是！」她回過頭來，敲了敲我的頭，笑著說。「只是……有時候換個心情，連熟悉的風景也會變得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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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的確。她今天的樣子，有種「重新開始」的感覺……不，是我們兩人，都像是從某個階段畢業之後，正在試著重新拾起日常生活的那些小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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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慢慢晃到街尾，那家小小的鯛魚燒店就在車站旁。

鋪子還是老樣子，木製的招牌上印著褪色的金色字體，鐵板上的熱氣沿著窗口升騰，傳來一陣陣香氣，令人忍不住想買幾個回家。當我們走近時，老闆娘剛好探頭出來，一見我們倆，立刻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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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真木小姐，好久沒見到你們兩個啦！尤其是你啊，知惠子……愈來愈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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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老闆娘這樣一誇，知惠子有些尷尬地笑了，雙手放在背後輕輕晃著身體，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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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趕作業，人都變得滄桑……這樣被誇也有點不好意思啦……」

「我們上個月初去度蜜月，回來後各自也都忙得不可開交。」我輕鬆地補充。「而今天剛好兩人有空，就想說要不來附近走走，順便解解饞。」

「哎呦～這麼甜蜜的話也說得這麼自然，看來新婚生活很順利嘛。」老闆娘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一邊把剛烤好的鯛魚燒放進紙盒裡，一邊說：「等等，等我一下啊，我再多包一點……這種日子啊，可要要甜一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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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櫃檯下拿出一小袋迷你版的鯛魚燒，塞進我們的紙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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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袋是送的，你們小兩口，要好好過日子啊！」

「一定會的，謝謝你。」我點了點頭，雙手接過紙袋。

「對對，我們會常來光顧的！」知惠子也跟著點頭，笑著說。「這裡的紅豆餡，我可是惦記很久了！」

「哎呦你這孩子，真是會說話。以後你要是常來，我就多包點。」老闆娘忍不住笑出聲來，抬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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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人都笑了，這笑聲在熱騰騰的空氣中混著紅豆餡的甜香，顯得格外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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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前，我們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 百貨公司。

知惠子今天早上邊吃早餐，邊說到冰箱中的食材剩下不多了，也是時候補貨。本來我準備說「那待會出去添些食材吧」，話還未出口，知惠子走到茶几那邊拿起什麼，然後再回來，把手上的傳單得意地在我面前揚了揚，笑著說「那回家前，我們去百貨公司一趟吧！」於是百貨公司，便成為了我們今天的最後一站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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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百貨公司，自動門在我們面前滑開。強勁的冷氣朝兩人撲面而來，為我們帶走了在外面的熱氣和黏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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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年慶的促銷活動讓超市部門比平常熱鬧了不少，入口處還堆著一座高高的即食麵牆和限量零食塔，一旁有店員正在分發特別折價券。知惠子接過傳單，像個偵查兵似地快速掃了一眼，然後轉頭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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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快誇我這個會精打細算的好太太！我就是早早知道今天這裡有促銷，所以才把冰箱裡的食材清得那麼乾淨哦～」

「嗯……那省下來的錢，是不是就可以讓你多買幾隻小熊公仔了？」我牽著她往超市入口走，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太聰明了，我就知道我沒嫁錯太太！」她伸手勾住我的手臂，朝我使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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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推著購物車穿過人潮，而知惠子的步伐突然加快了半拍，像進入作戰狀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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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先從右邊的蔬果區開始，今天蘿蔔跟菇類都是六折，還有……西蘭花買一送一耶！」她邊說邊迅速掏出手機，打開一份事先列好的備忘錄。「蔬菜的話……青椒、豆腐、薯仔、番茄……啊，還有納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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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著購物車，看她一邊唸唸有詞，一邊靈巧地在貨架之間來回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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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該不會連下星期煮什麼都已經安排好了吧？」我開玩笑地問。

「當然囉。」她頭也不回地回我一句，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所以這就是買那麼大的冰箱的理由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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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笑出聲。知惠子這個人啊……一旦在什麼事情上認真起來，就會有種獨特的堅持和執著。我們推著車繼續往前。到了肉類和海鮮區時，她特地選了幾盒特價牛排，然後還多拿了幾包鮮雞扒和一堆三文魚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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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應該可以準備一些煎雞扒放在家了……」她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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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不是第一次一起採購食材，而知惠子這次挑選食材卻莫名認真，甚至有時候太專注了，要輕敲肩膀，她才會恍然大悟轉過頭來。我注意到這個情況，但想起知惠子對烹飪可是非常認真，所以我都安靜看她挑選，盡量不去打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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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調味品區，她又補了沙拉油、醬油、幾罐蕃茄醬與包裝昆布，然後轉向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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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我記得你上次說想喝洋蔥湯對吧？那我順便買幾個高湯包，晚點可以配麵包一起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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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看著她微笑時眼角微微彎起的模樣。她買的東西一樣樣堆進購物車裡，像是把一整個星期的生活節奏也一同安排好了。當我們總算排隊結帳，然後提著大包小包穿過停車場時，我才發現……我兩手都是袋，一手掛著三袋，她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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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會買呢。」我邊打開車尾門邊忍不住說。「就算減價，也不用補給到這種地步吧？」

「太太……我們當初不是買了一台超大的雙門冰箱嗎？這是它該盡責的時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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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我，一臉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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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下星期這麼忙，不想每兩三天就跑出去買菜了。現在一次買好、分類存放，不就剛剛好嗎？」

「我家的知惠子，果然是賢妻啊。」我無奈地搖搖頭。

「就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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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滿臉笑容，不說還以為剛被頒發了榮譽太太獎章一樣。接著，她靠近我半步，像是故意貼著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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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秋秋要不要給這位賢妻一點獎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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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那張睜著水亮眼睛的小臉，笑著低頭親了親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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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意了嗎？」

「嗯，還不錯～但如果回家有可口的汽水，配上剛剛買的奶油鯛魚燒就更好了！」

「想得美……好吧！」我揉了揉知惠子的頭髮，笑了。再把袋子放進後車廂後關上車尾門。打開車門後，我讓她先上車，她坐好後立刻打開音響，一首輕快的歌曲便流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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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那首歌是最近愛聽的歌曲。

雖然是昭和年代的歌曲，但旋律和歌詞輕鬆，讓人忍不住跟住旋律哼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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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のゆくところへついておいでよ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p6gLweCt
夜空にはあんなに星がひかる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1gwZ4qpM
どこまでもふたりで歩いてゆこう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QgOnISLo
恋人よその手をひいてあげよ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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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一起走吧，走向我所前往的地方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XiEVyRWv
夜空中，那麼多星星在閃耀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INh9sDDu
我們就這樣，一起走到天涯海角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aT4wIISz
親愛的，就讓我牽起你的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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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今天真不錯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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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聽著，我也不自覺地哼了幾句，再繞到駕駛座坐下，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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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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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也許去了很多地方，或者說兩人也有點累了，於是在星期天，亦即是今天，我們決定哪裡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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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自然醒，我翻身坐起，隨意地伸了伸懶腰。房門打開，樓下廚房傳來陣陣香氣和器具的碰撞聲。知惠子應該正準備早餐，而我則下床，緩緩穿過走廊、踏過樓梯，來到了客廳餐桌前。她正剛好端著兩個盤子，笑著說我醒得真合時，快坐好準備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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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早餐，知惠子邊捲起衣袖，邊說今天可要拿足干勁，完成家務：從掃地到拖地，從洗衣服到烘衣，從換床單到摺衣服……每次我想幫忙的時候，她總是邊笑邊說「不用啦，太太平日上班也夠累，昨天又陪我出去逛超市，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不讓我幫忙。既然她堅持要自己完成，那我能做的就只有在她需要時，幫忙遞點工具和清潔劑；或是偶爾為她擦汗，按摩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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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時間就這樣悄悄地流走。屋子裡的家務也完成得七七八八，知惠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笑容不減，但還是能夠看得出她略有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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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太太辛苦了，要不要歇一會？」我問。

「沒關係啦！趁著天氣好，我想去後花園整理一下……待會你可要來幫我喔。」知惠子把毛巾搭在頸上，打開了趟門，再回頭對我說：「對了，秋。你幫我把水壺跟剪刀拿過來吧。」

「好。」我點頭，走到儲物櫃旁把工具整理好，再與她一起走到後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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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玻璃門，空氣裡就飄來陣陣泥土的味道。陽光在草地上鋪開，花圃和木架邊的香草都顯得生機勃勃。知惠子拿著水壺，先繞去香草區，開始一盆一盆澆水。她低著頭，仔細檢查每一株的葉子和莖，認真地確認植物的生長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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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戴上了手套，俯身便按她的指示：幫忙拔掉雜草、把伸得太長的枝條修一修、把木架上的灰塵擦乾淨。仔細看，香草盆栽全部都貼著標籤，什麼羅勒、迷迭香、百里香，連薄荷都有。每一盆旁邊都還有她寫的小卡片：「花草茶會用上」、「烤雞用香料」、「意大利麵用」……之類的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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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來，你種這麼多香草，是打算哪天開餐廳嗎？」我一邊整理木架上的盆栽，一邊笑著問她。而知惠子聽到我的玩笑，抬起頭，有點得意地說：「那新鮮的香草真的比較香啊，跟外面賣到的乾燥香料的完全不一樣！而且家裡有種，想到就能摘來用，滿方便的。」

「這樣下去，你真的快變成專業廚師了。」我故意板起臉，裝作很認真地點頭。

「那我可要聘請一位助手呢……秋秋助手，待會也要來幫忙切菜喔！」

「沒問題。不過在這之前……休息一下吧，來抽根煙？」

「嗯，忙歸忙，還是要抽煙啊。」知惠子想了想，笑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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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水壺放回原位後，擦了手，便走過來坐在花園那張木桌旁。我跟上她，並肩坐在桌邊，看著陽光在葉子上搖晃。接著從口袋拿出煙盒，抽出兩根，遞給她一根。知惠子點燃香煙，輕輕吸了一口，吐出煙霧，享受這一刻的安靜。她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揚：「其實這種日子也挺好的，什麼都不做，單純陪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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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放空一下，也不錯啊。香草和煙味混在一起，感覺還蠻特別的。」我側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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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點點頭。我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呼吸著花園裡的風，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聲。不久後，知惠子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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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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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 花園裡的花兒正盛開：粉色的山茶花簇擁在一起，白色的波斯菊在風中搖曳，還有紫苑花穿插其中，三種顏色混成一片溫柔的小花海，有如大自然為我們準備了一份禮物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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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知惠子悉心準備的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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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美啊……知惠子，你真的很厲害。」我忍不住低聲讚嘆。

「秋，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能和你一起看這片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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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偏過頭來看我，眼睛彎成一道月，輕聲笑。而我聽到她的話後，卻一時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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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能夠與她一起看著這片花海，是一段平常不過的日常片段而已。

但這刻的我，只覺得心裡一陣酸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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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搣熄了手上的煙頭，站起來，再繞到她身後，從背後環住她，讓下巴輕輕靠在她肩上，雙手圈著她的肩膀。知惠子還坐在椅子上，頭微微低茸。陽光落在我們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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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我湊到她的耳邊，低聲說。

「以後……可以讓我一起照顧這些花嗎？不是倫爾澆水修剪，而是每一天……我們一起來照顧，兩人一起煮飯，大家偶爾檢查信箱……什麼都在一起，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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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沒有接住我的話，只是點了下頭。我就這樣靜靜抱著，而誰也沒再說話。

不到一會，我卻感覺手心裡有點濕潤的觸感。

低頭一看，才發現知惠子的眼淚早已滑過手背，滲進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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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所有想說的話都卡在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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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知道她為什麼哭，也明白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有多脆弱。

可我還是選擇什麼都不說，只能緊緊抱著她，笨拙地保護一個隨時會消失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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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沒關係，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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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沒有回頭，只是用力握住我的手指。

陽光還是那麼溫柔，花海也還在風中搖晃，而我，只想讓這樣的日子多停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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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一點……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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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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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過後，我和知惠子正茹在廚房，圍著圍裙，一起站在流理台前處理今天的晚餐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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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先把雞扒洗乾淨，然後我們要準備醃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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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從櫃子裡拿出醬油和香料。我照她的指示，把雞肉一片片沖洗乾淨，然後放在料理台上，開始用手搓，把醃料醃進雞肉裡。不幸地，我那笨拙的動作，把醬汁弄得到處都是，還有一片雞肉差點滑出盤子外。知惠子看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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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你這樣……雞扒會很難過啦！」

「難過？」我一臉疑惑。

「當然啊！」她走過來，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慢慢地教我正確的手勢和力度。「你啊……要像平常幫我按摩一樣：慢慢地、溫柔地。這樣雞肉才會乖乖入味，不會反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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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經是雞肉，哪會反抗啦……」我小聲嘟囔，但還是乖乖照她的動作按壓。知惠子滿意地點頭，還用手指戳了一下我手背：「看，這樣才像樣嘛！」

「好啦，那我是不是有資格成為你的廚師助理呢？」我無奈地笑。

「嗯，勉強合格吧！」知惠子開心地哼了一小段旋律。「那你可要每天都得幫我洗碗呢。」

「我又突然降格成洗碗工囉？」我假裝抱怨。

「這也是修行的一部份哦！」

「才不要！我還是做你的客人好了。」我忍不住笑出聲。

「可不能臨陣退縮哦，每天都要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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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振振有詞，手腳俐落地把處理好的雞肉、蔬菜一一分裝好，整齊收進冰箱。我們邊做邊鬧，知惠子還故意模仿料理節目主持人：「這位助理，麻煩遞一下旁邊的味醂給本主廚。」我又立刻裝腔作勢：「主廚大人，請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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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樣一搭一唱，偶爾還會被對方的冷笑話逗得笑到手軟，簡單的廚房時光變成一場只屬於兩人的小型綜藝節目。當所有備料都處理好，知惠子關上冰箱門，回頭對我眨了眨眼：「太太今天表現良好，給你一個特別加菜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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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雪見大福！」我立刻舉手。

「不行！這個是我的！」她大笑，把圍裙尾端在我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去準備晚餐的下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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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們坐在餐桌前享用晚餐。比起早前，這一餐的時間感覺特別慢，也特別熱鬧。知惠子邊吃邊聊，她在下星期向學校提出申請準備復學，還有想再自薦申請參加藝術展覽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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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年真的可以順利展出，那……請秋當我的專屬畫師，畫下我的笑臉，好不好？」

「你要我畫？我怕到時候像是畢加索的作品一樣抽象，別人還以為我才是藝術家呢。」

「那不然我畫你好了！」知惠子一聽，笑到摀住肚子。

「那……我還要穿女僕裝嗎？」我也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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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噗哧」一聲，又差點被自己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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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聊到我最近的工作時，我抱怨最近的學生總在課堂上神不守舍，還有教員室裡永遠講不完的八卦。知惠子也邊聽邊吐槽起來，晚餐桌上充滿笑聲。知惠子的笑容仍然明亮，但那亮度裡，藏著一點我也不知道如何形容……或者說，她幾乎用盡全力燃燒自己，令自己變得更亮，更燦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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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水氣在鏡面上凝成一片朦朧。

兩人難得一同泡澡，她靠在我身後，胸部緊貼著我的脊椎，兩條腿則在浴缸裡胡亂纏著，偶爾腳尖調皮地撩過我的小腿。她說，兩個人一起泡澡，比獨自一人暖和多了，還有那種令人安心的感覺。她把臉埋在我的頸窩，笑著說下次想多買幾隻小鴨，到時候可以一邊泡，一邊和小鴨玩耍，對於她這種莫名奇妙的發想，我無奈地笑了笑並答應。而心裡卻覺得，有沒有小鴨琉具也好，只要有她在，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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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浴後，我倆各自擦乾身體、裹好浴袍走回睡房。空氣還飄著淡淡的桔梗香，我本想拉開浴袍的帶子，再把睡衣換上，於是便自然地伸手到床上，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睡衣。就在這一刻，知惠子突然從背後抱住我，雙臂繞過我的腰，力氣比往常大很多，整個人貼了上來，臉頰壓在我的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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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這麼突然？」

「秋，今晚……可以讓我稍微……任性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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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的話中，所指的「任性」是代表什麼。

比起過往的她以各種理由想探求深入，或會俏皮，或會深情。這一次她卻並沒有這樣，反而像是渴求什麼，並祈求得到我的批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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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你想怎麼樣都可以，隨時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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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我的允許後，她才敢緩緩放鬆身體，但雙手還不願放開。於是我把浴袍褪下，側過身，剛想低頭湊過去，下一秒卻被她的雙手圈住了後頸，猛地親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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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先是落在我的額頭，再到鼻尖，最後停在嘴唇上。舌尖輕輕滑過我的下唇，等待我的回應。而我沒忍住，張開唇讓她進來，一陣濕潤的氣息湧進來，彼此的呼吸亦開始變得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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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令我想後退一點，但她卻把我扣得更緊，雙手鎖死我的後背，我的身體幾乎完全貼在她身上，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也許她留意到我的不安，於是稍微把舌頭退出來，雙眼緊緊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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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不要想下一秒的事，只看現在的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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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待我回答，兩人的唇舌繼續交纏，而知惠子的手指也沒有閒著，開始輕撫我的肩膀和鎖骨。雖說向來都是由她主導，但今晚的她特別主動，甚至多了幾分不安。每當我感覺到自己快要沉溺在快感的旋渦時，她又將我輕柔地拉回現實，然後再次引領我向前，推向無法言語的極致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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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借用你的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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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中，並不只我獨先享受快感。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帶著我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輕撫她身上的輪廓與曲線。那一刻，我彷彿變成了她的一部分，甚至不再能清楚區分我們之間的界線。我們就這樣互相緊扣對方的另一隻手，交換彼此身上的溫度和心跳，一次又一次，走向無法言說的美好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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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後，知惠子還在我的懷抱中，還未恢復過來。我小心地把她安置在床鋪上，便往浴室一趟，稍微清洗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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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開水龍頭，任由溫熱的水沖過身體的每一處。

身上還殘留著剛剛的餘韻。每當水流滑過皮膚，我彷彿都能再次感覺到知惠子的指尖、唇舌剛剛如何觸碰每一處。那種溫度、那種力道……甚至她偶爾的呻吟，有如再次發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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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體的歡愉仍在，但奇怪的想法始終在心底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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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知惠子，比起過往異常地主動。不只是尋常的溫柔，不似是撒嬌，也不像以前的玩笑和小任性。她每一次吻、每一下深入的動作，以及被深入時的輕嘆，比起享受更像是拼命想記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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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該覺得幸福的我，卻不知為什麼覺得有點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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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房間時，知惠子已經坐在床邊，並穿好了睡衣。她正低頭細細地繫著什麼在頸上。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一條纖細的銀鏈，鏈墜上掛著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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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戒指，我最熟悉不過。

那年煙火大會，向她求婚時，我所送給她的戒指 —— 深藍色的戒環，上面鑲著七顆小鑽石，看上去就如北斗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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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麼戴起這個了？」我忍不住問。

「因為我很喜歡這個戒指啊。」知惠子抬起頭，輕輕撫摸著那只戒指，笑了笑。「這個戒指……從『那天』起，對我有兩個意義。第一，是我們的愛：堅定、連結、永不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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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戒指，指尖輕輕地拂過最大的那顆鑽石，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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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北斗七星的意義。秋，你對我說過：只要能看到北斗七星，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這個家，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住的地方；而是是有你在的地方，才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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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胸口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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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不管你在多遠的地方，我都會一直去找你，把你帶回家；因為你就是我的北斗七星，只要心中有你，我就不會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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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聽完後，輕輕嘆了口氣，但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只是眼框裡有點光在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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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現在的我，真的覺得很幸福。」她輕聲說。「我希望可以，就這樣……繼續和太太你一起過日子，一起笑，一起搶雪見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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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樣的話，我鼻子竟有點發酸。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頭，再溫柔地把她攬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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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別想太多，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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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仰起臉看我，之後兩人便來了一個晚安吻。她閉上眼睛，然後笑了笑，有如放下所有擔憂。把床光調暗後，兩人再雙雙躺好，緊緊貼著彼此，呼吸也開始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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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悄悄地將我們包圍，在那個屬於我們的小小世界裡，什麼都不用去想，只剩下彼此的溫度和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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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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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搬進新家後，我從不等鬧鐘響起後才醒來。

因為要處理的事情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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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往浴室簡單地沖洗身體，換好衣服後到門前信箱檢查，再回到家中，來到後花園為每位「孩子」澆水，檢查成長狀況，最後便回到廚房準備早餐和咖啡，並等待真木醒來，換好衣服後來到客廳，兩人吃過早餐後便準備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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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安排有點不同，我不再需要檢查信箱，所以我沖過身後，便徑直走到廚房準備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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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時間是清晨六點半。

我已經將今天的早餐：火腿生菜三文治以及熱咖啡準備好了，另外再準備了一份便當：牛扒三文治和檸檬特飲 —— 我知道，最近真木喜歡以三文治當午餐，而檸檬特飲則讓她提神用，畢竟咖啡喝太多的話，對身體負擔也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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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上響起陣陣腳步聲。

我轉過頭來，果然看到真木已經穿好淺藍色襯衫和西褲，帶著睡意濛濛的眼神，朝餐桌方向走過來，我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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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秋！早餐已經準備好，今天是火腿生菜三文治哦。」我把咖啡杯輕輕推到她面前，俏皮地說：「當然，也有你最愛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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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笑了一下，把手上提著的公事包放到沙發後，便走到我面前。她沒有馬上坐下，而是先溫柔地把我輕輕地擁入懷中，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搖晃著身體。而我也輕輕靠在她的懷裡，感受到她胸膛傳來一陣穩定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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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竟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地停在這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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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還是太太最好！」她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輕輕響起，雖然還沒完全醒來，聲音聽上去略微沙啞，但仍然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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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都老夫妻了，哪用謝？」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然後裝作推開她的樣子。「來，快坐下來吃吧！涼了可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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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我們兩人都會打開電視，邊看新聞邊吃早餐；但今天我卻沒有把心思放在電視上，反倒一直看著她。真木一邊咬著三文治，一邊瞇著眼睛露出滿足的表情，她這個可愛但又帶了分傻氣的模樣，令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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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藍色星期一……不過嘛，幸好今天沒有會議，所以可以早點回來陪你哦！」她說話的時候微微鼓起了臉頰，活像一隻小松鼠，逗得我差點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臉頰。

「哦？太好了！」我開心地拍了拍手，故意裝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那今天的晚餐……就做你最喜歡、說每天吃都不會厭倦的烤雞扒吧！」

「真的嗎？那我可要期待今天的晚餐囉！」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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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著她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神情，心中的確感到溫暖。

只是……今天卻夾雜著一絲微微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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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真木也該出門上班了。她在玄關穿好了鞋子，再拿過我遞給她的公事包後，她便像往常一樣展開雙臂，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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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抱抱，那是我們每一天早晨，上門前都會完成的小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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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走過去，打開雙手，輕輕地靠進她的懷中。她將我溫柔地環抱起來，身上的香氣和她的體溫，讓我的心口湧起一股安心又溫暖的感覺。她低下頭，嘴唇先是輕輕碰了碰我的額頭，再滑到唇瓣上，輕柔地印下一個早安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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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出門囉，晚上見，知惠子。」

「嗯，路上小心，晚上見。」我仰起臉，微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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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回頭笑著對我揮揮手，然後走向車庫。我則站在門口，微笑著目送她，直到車子緩緩駛出車庫、轉過了街角，再車影徹底消失後，我慢慢地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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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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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門閂輕輕「喀噠」一聲扣上的瞬間，我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了。

我並沒有不開心，也不是在厭惡什麼。

而是我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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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還有體力，手腳必須馬上動起來才行。

於是轉身快速走回廚房，將圍裙紮緊、袖子仔細地捲好，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拉開冰箱的門，迅速將前天從百貨公司買回來的食材一一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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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扒、雞扒、三文魚扒，還有西蘭花、紅蘿蔔和蘑菇……每一樣都是我精心挑選過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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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的你，還記得嗎？

上星期六在百貨公司，我刻意對秋說過：「剛好遇上折扣，多買一點沒關係吧！」

但內心卻無比清楚，這只不過是自己早已計劃好的謊言罷了。

她清楚不過，我並不是一個那麼過份在意折扣，只會按需要而購買食材的主婦。「折扣」只是籍口而已，買那麼多食材，只是為了今天而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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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肉類從包裝中小心取出，輕輕吸乾水分，抹上了醃料，放進早就準備好的平底鍋裡，小火慢煎。雞扒昨天已經醃好，而魚扒則抹上鹽、胡椒和一點香草，再分別整齊地排放到烤盤上，放入已預熱的焗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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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把米洗好，倒進電飯鍋，加入適量的清水，按下煮飯鍵；另一邊則準備了一大鍋開水，煮起了意大利麵。水一邊滾著，我則一邊專心地切著蔬菜，紅蘿蔔要切成厚薄適中的細塊，西蘭花則輕輕掰成大小一致的小花束，然後細心地燙過水，蘑菇也慢慢地切片，撒上鹽和胡椒後輕輕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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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一直重複計算著每一道菜烹調的時間，精確地掌控每一秒每一分鐘的流程。

或許對別人而言，這只是日常的便當準備罷了，但對我來說，卻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要在同一天之內完成這麼大量的食材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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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米飯煮好，意大利麵也已經瀝乾水分的同時，我開始拿出一個又一個整齊而乾淨的飯盒，排列在料理台上。然後，把煎好共一份份切好的的牛扒、雞扒和烤好的三文魚，小心翼翼地放進去。每一個飯盒裡，我都用盡全力，保持食物的擺盤整齊美觀，從肉類到蔬菜，最後再盛上熱騰騰的白飯或意大利麵，最後蓋上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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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動作，我沒有感到厭倦，甚至越來越小心、越來越專注。

當所有飯盒終於蓋上蓋子的時候，我輕輕數了一遍，整整十六個：今天晚上秋的晚餐，以及接下來一個星期，她午／晚餐所需的便當。三種肉類，各種蔬菜，從牛扒到一口牛肉，三文魚扒到魚鬆，再配以白飯或意麵……這樣的話，她應該不會那麼快就吃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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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週末……就沒有準備便當。我想，讓她到時候出門，吃點什麼好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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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把最後一個便當放進冰箱時，回頭一看，時鐘的指針已經滑向下午一點多。

輕輕呼出一口氣，擦了擦額角滲出的薄汗，便轉身緩緩地朝畫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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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畫室的門，空氣裡還殘留著些許顏料與畫布特有的氣息。陽光穿過畫布，映照出一片朦朧。在這片光影下，我靜靜地收拾著桌上的畫筆與顏料，把顏料管擺回它們原本的位置，畫架上的畫布也仔細蓋好布巾。一切都被整理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因為不想讓真木在之後費心幫忙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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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妥當後，視線落到了那台手提電腦上。我輕輕地將它闔上，套進保護袋，整齊地擺在畫室書桌的中央。然後，我走到書桌旁，緩緩地拉開了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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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抽屜裡頭，靜靜地躺著一疊深藍色的信封，和幾張白色的信紙。我平靜地，帶著漠然的眼神凝視著它們片刻，再伸手將它們全部拿了出來。接著俯下身，打開真木書桌下的碎紙機，把那些來自「那裡」的信封與信紙，一股腦兒地通通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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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紙機低沉地運轉起來，信封與信紙被一張又一張無情地吞沒。

這些信，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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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無所謂了。」我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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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放在書桌上的手機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拿起來，螢幕上顯示一則來自真木的信息。我點開一看，是一張照片：她和石川、中村還有田中四個人正坐在副校長室裡，桌上擺著各自帶來的便當，每個人都笑得十分開心。秋特意坐在最前面，還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可愛的V字手勢，臉上仍帶著那股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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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照片裡她的笑容，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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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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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說著，然後選了一個她最喜歡的小熊貼圖，按下傳送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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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發送出去之後，我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書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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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白色信紙和筆，靜靜地將書桌的椅子推回去，轉身往畫室門口走去。

我拉開了門，停頓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這個充滿著回憶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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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輕輕地關上了畫室的門。

時間快到了，接下來的事情，必須盡快完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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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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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客廳後，從茶几上拿起平時我抽開的那包煙和火機，再拉開了通往後花園的趟門並走出去，一股溫暖的陽光與花香立刻包圍著我。我慢慢地走向那張桌子，把手上拿著的東西輕輕地放下，然後提起水壺，轉身回到廚房，細心地倒滿一壺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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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一次走出後花園時，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心底湧陣陣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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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身子，望著一盆盆整齊排列的盆栽，拿過水壺，為他們細心地澆水。清水緩緩地從壺嘴傾倒而出，細細的水流滲進土壤，滋潤著每一株香草與花卉。我再緩緩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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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止是觀賞用的植物，更是我們的「家人」，我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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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今天也很精神呢！長得這麼茁壯，我也沒什麼好擔心了……」我柔聲對它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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澆完水之後，我將水壺放下，退後一步，抬起頭，凝視著眼前那片綻放著的花海。粉色的山茶花、白色的波斯菊、還有淡紫色的紫苑花……交織在一起，是我用心「描繪」出來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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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緩緩彎下腰，向花兒們深深地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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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謝謝你們。真的很感謝你們這麼努力地綻放，讓我實現了……能和秋一起欣賞這片花海的願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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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次直起身子，凝望著這些花兒時，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起真木溫柔的笑容。

在我心中，她的笑容一直如陽光一般，溫暖且真實。同時間心頭卻突然強烈的痛楚，思緒又被帶回到了前個月前 —— 我倆牽著手，走進紅毯的那一天。還清楚記得，當時她認真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堅定而溫柔地對我許下了那句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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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未來如何，我都會一直牽著你的手，不再讓你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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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深深刻進我的心裡，也成為了最溫暖卻也最沉重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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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後悔了。

我愛真木，但從不後悔與她相遇，相愛，與她成為伴侶，成為家人。

後悔的是，我又再次選擇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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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那個選擇用便條紙牆逃避離別痛苦的自己，看見崩潰的真木後，我下定決心不能再傷害她。但這次，我又再次選擇逃避，明明知道真木如此珍惜兩人的承諾，珍愛這段關係，但我卻始終沒有勇氣開口說出真相，以及與她面對面好好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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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上總是說我有多愛真木、多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日常、多希望她幸福，可實際上我所做的，卻一次又一次傷害她，讓她一次又一次陷入痛苦與迷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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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資格祈求她的原諒，也不希望她能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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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至少我希望，在我離開以後，她可以更加堅強地活下去。即使我不能伴她身邊，也希望能找到真正屬於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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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上，早已淚流滿面。

淚水滴落在花園的土壤裡，瞬間被吸收，彷彿我的悲傷也可以如此輕易地消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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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可以哭。

伸過手，迅速擦去臉上的淚痕，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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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現在，已經沒有讓我好好哭泣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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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回歸平靜後，我坐到桌前，拿起剛剛放好的煙盒，抽出一根煙，用火機點燃。煙霧慢慢吸入肺裡，帶著淡淡的苦澀感慢慢散開，但這苦澀也像是在提醒我：時間到了，必須更冷靜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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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過早已準備好的信紙，拿起筆，安靜地開始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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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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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抖地寫過每一個字，心情卻意外地平靜。

或許，我之所以能冷靜，是因為這一次，我終於願意面對自己內心的軟弱，學會以這封信，給我們之間做一個真正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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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寫下一個字，都像是把我想對真木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紙上，刻進我的內心深處。當我在信紙末尾落下最後一個字時，心中早已沒有任何雜念或悲傷。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希望這口氣能帶走我的不捨與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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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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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地呢喃著，緩緩地抬起頭，轉身望向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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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門前，不知何時出現了兩位穿著整齊西裝、戴著白色手套的男性。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表情肅穆但並不可怕，其中一位職員輕輕地往前踏了一小步，稍稍低下頭向我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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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瀨戶知惠子女士，我們是天國管理局「執行部」的職員，這次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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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示意他們停下來，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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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用再解釋了。我知道你們是為了什麼而來，我也會合作地跟你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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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猶豫了一下。於是又抬起頭看向他們，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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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果可以的話，能再讓我抽一根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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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職員對視一眼，隨即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得到許可後，我再次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另一根煙，用微微發抖的手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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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從口中緩緩吐出，今天的煙真的格外苦澀，比任何時候都還要苦澀。

苦笑地著搖了搖頭，我輕聲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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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煙啊……真的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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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灰隨著微風緩緩落下，我仰起頭，望著天空，心底再一次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遺憾與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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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真的……好想繼續和秋相愛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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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出口，但我知道……這不過是一個再也無法實現的願望。

最後一根煙也燃盡，我輕輕地將煙頭按熄在煙灰盅裡，深呼吸一下，試著讓自己盡量平靜地接受這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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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員們還是並沒有靠近我，只是溫柔地向我伸出了手，善意地向我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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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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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拿起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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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日　　16時35分　　月曜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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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手機輕輕放回桌上，這部手機應該是我能留給這個現世的最後一點痕跡了吧。

然後，我緩緩地轉過身，朝他們微微一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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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我慢慢地往客廳走去，腳步很輕，也很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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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緩緩朝客廳的玄關走去。兩位職員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跟隨在她的身後，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屋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結起來，整個房子變得出奇地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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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人的腳步聲極輕，安靜地穿過客廳，走向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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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知惠子站在玄關處時，她停下腳步，再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家：熟悉的家具、擺設、每一個微小的細節，都在柔和的陽光中閃耀著溫暖的光澤，彷彿想再次提醒她那些帶不走的愛和回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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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惠子只是眼框發紅，輕輕地笑。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猶豫。

她轉過頭，安靜地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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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踏出的那一步，原本緊跟在身後的兩位職員與她一同緩緩地化成了一片刺眼的光芒。這片光芒慢慢地擴散、變淡，然後再逐漸縮小，最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玄關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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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屋子，再次歸於沉寂。

花兒們，仍繼續隨微風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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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歌單

「秋，我們還可以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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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花兒盛開，便當放好在冰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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