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謀 - 第三回

苻堅坐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兩眼發直，眼皮底下繞著深沉的黑圈，對身旁的姬妾不聞不問。

他沒想過，大秦軍隊竟然會敗得這樣慘，敗得一瀉千里、不可收拾。

當日，他力排眾議，無視弟弟苻融等人的再三勸阻，執意要點起全國軍隊，大舉南下，力爭一戰消滅在江南苟延殘喘已久的晉室，完成統一天下的雄圖霸業。

但是，他卻敗了，八十萬大秦雄師，竟在那淝水前，被區區的八萬北府兵打得幾乎全軍覆沒，苻融、梁成等良將，全都賠上了性命。在身旁八百親衛的奮力死戰下，他才僥倖逃出戰場，勉強保住性命。

自此，就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些該死的鮮卑、羌、漢人，都是些養不熟的狗崽子，眼看他敗了，便紛紛起事作亂，如狼似虎地向他撲來，要將他撕咬成碎片。虧他當初饒過了這些狗崽子一命，下令將士不得輕易濫殺無辜，但他們如今卻忘恩負義，要取其頸上人頭。

亂世，果然是一個強者踐踏弱者的時代。但是，本該是強者的自己，如今卻比麋鹿更要軟弱，更無還擊之力。

但仔細想想，他苻堅總算曾為一國之君，雄據北方，文武百官俯首聽令，後宮姬妾成羣，已經比世上多少人過得快意，也總算不枉活過一場。

或者，他該把握最後的時間，盡情地再多活一會、享受一會，等待那取其首級者的到來。

苻堅回頭，張開口，讓一名姬妾把一顆葡萄放到他的嘴裹。

「陛下，好吃嗎？」那姬妾問。

「嗯。」苻堅不置可否。

此時，苻堅的幼子、中山公苻詵氣急敗壞地奔進殿中。

「父皇！」苻詵驚駭莫名。

「怎麼了？為甚麼慌成這個樣子？」苻堅叱喝。

「東⋯⋯東門起火了。」

「為甚麼會這樣？」苻堅圓睜雙目。

「不知道⋯⋯好像是流民攻擊守軍，暫時還未清楚是別家的內應還是單純的亂民。」苻詵慌亂地道。

「讓你數位皇兄馬上集結禁軍，開往東門，必須馬上鎮壓著，不能讓動亂進一步擴大！」苻堅朗聲下令。

「是，父皇。」苻詵又匆匆跑出大殿。

東門的騷動，是由慕容永指揮死士及鮮卑流民襲擊守軍而起的。

這天的守軍，仍是一如以往地進行著城門守備的工作。慕容永帶同三百死士，藏匿於靠近城門的幾間民居中，伺機而發。

慕容永往窗外瞧去，只見一批鮮卑流民從被拉得半開的城門，緩緩走進城內，步向坐於一旁的城門吏，辦理進城登記。

「聽我號令。準備⋯⋯」慕容永低聲道。

城門吏從一名流民手中取過號牌，拾起筆，在名冊上下筆。

「一⋯⋯」

城門吏把號牌交回那個流民，再取過另一名流民的號牌。

「二⋯⋯」

站得較後的流民伸手入自己的包袱。

「三！」

流民們紛紛從包袱、推著的木箱中抽出武器，砍翻離他們最近的守軍。

同一時間，慕容永與死士們從民居中奪門而出，撲向那些還未搞清楚是甚麼回事的守軍，以手中的長槊、長劍刺透他們的身體。一個、二個、三個，如此類推。一時間，滿地皆是破碎的軀幹、肢體，鮮血淋漓、流滿一地。

「馮安，你帶五十個人，往各處點火。慕容瞻，你帶五十人上城頭，見一個殺一個。慕容駿，你帶五十個人，打開城門，迎少將軍進城。其他人，隨我守在街口，卡住建業大街，不要讓氐秦軍隊把城門關上。」慕容永有條不紊地交代指示。

「是。」被稱作馮安、慕容瞻、慕容駿的三個男子，馬上帶領著死士分頭行事。

片刻之間，城東各處紛紛起火，火花四濺，熊熊烈火如火龍般吞噬一切。不知所措的百姓為了逃命，紛紛跑到街上。一時間，街道上哭號聲四起，男男女女四處逃竄，急欲要找到一個避禍之處。

在擾攘間，河間公苻琳、廣平公苻熙已經率領禁軍，趕到發生變故的城東建業大街，與慕容永及一眾死士隔著眾多無辜百姓對峙著。

「你們是從哪裹來的逆賊？竟敢作亂！」苻琳高聲叱喝。

「請你注意，我等從來並未聽令於你氐秦，何來逆賊一說？」慕容永橫劍於身前，昂然站於陣前，冷眼瞪著苻琳、苻熙。

「你是⋯⋯」苻熙眉頭緊皺，一臉疑惑。

「今日，我慕容永，大燕武宣帝的血脈，在此發誓。我將以你氐族的鮮血，以祭我鮮卑族人的英靈。」

慕容永揮劍，慷概激昂地喊道：「鮮卑族的勇士，殺啊！」4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1S0qRG3vO

伴隨其吶喊之聲，三百死士如同被逼到懸崖前的狼羣，不顧一切地撲向五千身披厚重鎧甲、裝備精良的鐵甲怪獸，與他們展開殊死搏鬥。4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qKKcG2U8

一剎那，於長安城東門前，展開了一場轟烈的戰鬥。三百鮮卑死士把生死置諸度外，在亂軍中舞起手中武器，將靠近他們的敵人都砍翻、刺穿。一道道銀光有如閻羅殿前的勾魂使者，一旦閃過，便有人失去性命，倒在地上成為冰冷的屍體，了無生氣。兩幫人於街口混戰廝殺，頃刻之間就堆滿了更多的屍體。

面對鮮卑死士的瘋狂攻擊，前秦禁軍雖然裝備精良，但一時間亦沒能站穩陣腳。加上無數百姓為避禍，抱著頭在亂軍中四處逃竄，讓禁軍將士更是難以分清敵我。為求自保，他們不分鮮卑死士、百姓，一見有人靠近，也管不上對方是敵人還是百姓，就毫不留情地揮舞手中武器把對方殺死。結果，在這樣無差別的殺戮下，不僅是鮮卑死士、氐秦將士，更多的百姓連下手者的臉孔也沒看清楚便糊里糊塗地成為刀下亡魂，伏屍於冰冷的地上，死不瞑目。

而在城外，於高聳的山坡上，慕容沖橫眉冷眼，默然看著長安城中的熊熊火光。4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G7zZfP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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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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