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善與惡的交響樂 - 《落日比曦晨》-咒

那個……不知道算不算……（躲

巫一字，本是中性的，意指醫者和法師，是上古兩朝時代*1德高望重的人物。但曾幾何時，巫，成了邪門、害人的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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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村

黑髮藍瞳的少女端坐於祭壇前，鮮紅欲滴的血色燭光幽幽倒映在她豔藍的瞳孔中，顯得妖冶而邪異，細長的手指間拈著一張清秀女子的相片。

略強的夜風拂過後院的一整排楊樹，樹葉互相摩擦的沙沙聲連綿成一陣拍手聲，在氣氛詭譎的屋內尤為滲人。

殷亞琪卻愉悅地輕笑出聲，蒼白的手指一鬆，那張面無表情的女子相片輕飄飄地落在祭案邊緣，相片尖銳的邊角劃傷了少女的指尖，殷紅的鮮血滴落在照片上，下一瞬，相片竟無火自燃起來，女子秀氣的臉龐逐漸扭曲、焦黑。

殷亞琪抬頭望向窗外的後院，嬌柔輕緩的嗓音隱隱流露出悚人的欣喜：

「前不栽桑，後不栽柳，院中不種鬼拍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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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蔽月的深夜，略強的晚風吹拂而過，帶來絲絲涼意，我走在村中小路上，路旁長滿雜草，看著兩邊荒涼的低矮房舍，停下腳步皺起了眉。

安平村，由於殷氏為此地的大家族，因此又名商村，是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但它在陰陽道家之間卻是惡名昭彰，原因很簡單，因為，它至今仍留存著最完整的巫蠱咒術。

我從腰包中摸出一塊金黑色羅盤，細長的指針在因年代久遠而色澤斑駁的盤面上滴溜溜地亂轉，忽然，指針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摁住，硬生生停下，動也不動地指著某個方向，那裡有棟紅磚灰瓦的民房，雖說不甚起眼，但其隱隱散發出的邪氣卻令我無法忽視。

胸口處不時傳來一陣悶痛，我撫著胸口順了下氣，再次邁開步伐，越靠近那棟屋子，那股陰邪之氣越是明顯。

剛走到門前，不待我抬手推門，一道強勁的陰風猛地颳過，單薄的門板用力撞上牆面，發出巨大的撞擊聲，耳邊同時傳來一片連綿不斷的拍手聲，彷若對我這個不速之客的下馬威。

我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一進門便是客廳，擺著老舊的電視和楠木沙發，後頭的房間門板半掩，門縫中透出一抹妖邪的血色光芒。

我心頭一驚，上前推開房門，一名少女正坐在祭壇前面，四周無形翻湧的不祥戾氣因為我的突然闖入而繃緊到極致，少女優雅地站起身來，緩步走至身前，向我伸出右手，溫婉地笑道：

「原來是舒霣，我是殷亞琪，請多多指教喔！」

我心中一顫，冰寒徹骨的危機感驟然竄上背脊，我不去理會殷亞琪的手，繃緊身軀直直地盯著擁有一雙鈷藍眼瞳的少女。

世人皆只知我姓舒，無人知曉我真名，為何殷亞琪能夠一語道破我的身份？

殷亞琪像是讀出了我的心思，摀嘴輕笑：

「這是秘密喔！」

她將雙手背置身後，慢慢繞著我走，鈷藍色的眼眸倒映著妖異的血色，慾望的光芒流轉其中，我皺眉盯著少女古怪的行徑，濃重的不安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右手已然探入腰包中握緊了硃砂筆。

忽然，少女頭一歪，故作天真地問道：

「舒霣，你這具肉身用得可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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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商。

*2：楊樹，俗稱鬼拍手，屬陰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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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入耳中，卻字字如千鈞般重砸心頭，令我駭然一驚，刺骨惡寒如電流般驟然流竄過四肢百骸。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揚起手中的硃砂筆順勢劃過空中，在我和殷亞琪之間立起一道半透明的結界，試圖隔開和少女的距離。

少女柔軟的脣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從容地踏上一步，下一瞬，無際的闃黑倏地吞沒一切，唯有少女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我的瞳孔中。

我單薄的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著，不是恐懼，而是混雜著驚愕與憤怒的強烈情緒，握著硃砂筆的掌心滲出細密的冷汗。

「你想利用風家的陳女古墓達成什麼目的？」

殷亞琪掩脣，愉悅地輕笑著，鈷藍的眼眸柔軟彎起，以溫婉的嗓音吐出冷酷的字句：

「舒霣，我不介意告訴你一切，也不介意讓你再死一次。」

話音一落，過往的回憶爭先恐後地湧出，充斥著我的腦海，那些不願回想起的一幕幕閃過眼前，混著殷亞琪如歌詠般輕柔而悚然的話語，如鈍刃的刀片緩慢的凌遲著我的內心。

「殷家和風家本為兩姓之好，陳女墓中被盜的玉珮原是兩家信物，」

高三開學時，她清澈似水的嗓音讓我從手中的書裡抬起頭來……

「風家是祭司，而殷家則為巫覡*3，一陽一陰，後來國家廢除了祭祀，可人心的陰暗面從未消失，因此風家敗落，殷氏一族反而壯大，」

大學考結束，我下意識地填了和她一樣的大學，她湊過來看了眼，脣邊彎出一抹恬靜的微笑……

「那枚玉珮其實邪門得很，失去風家法力的鎮壓，在殷家巫術的滋養下，竟脫離了兩家的掌控，不知所蹤，」

大三那年，她喝多了酒，霸道而執著地將我撲在床上，暖甜的氣息噴拂過耳邊，滾燙得灼人心魄……

「玉珮讓陳心穎撿拾，吸取她的精魄，藉此提升力量。陳心穎下葬時，風家後代終於尋到了玉珮的蹤跡，自願成為守墓人，意為鎮守玉珮。但它，還是被殷家的人悄悄帶走，自此，風殷兩姓決裂，」

教室外的走廊上，她纖細的手扣住我的手腕舉過頭頂，牢牢將我禁錮在她與牆壁之間，再無退路……

「沒想到，玉珮殺了看守它的人後，四處危害人間，不過最終還是落入我手裡，而唯一能鎮壓玉珮之物便是風家一脈的血髓，」

貫穿胸口的生鏽鋼筋，滴答落下的腥甜鮮血，拚命睜大眸子卻再也等不來的她，絕望和黑暗吞噬了我最後的意識……

她，是風清嫵。

沉重的記憶如巨石般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再也支撐不住，腿軟的跪倒在地，胸口的的悶痛愈發劇烈，左手緊緊攥住布料，一時間竟分不清是貫穿傷的劇痛還是邪祟留下的內傷。

「所以呀，我就對風末麟下蠱，驅使他鬆動陳女墓的鎮壓陣，然後，」

「然後，利用陪葬怨魂所化的厲鬼害死阿嫵，藉此取得風家人的血，用以操縱玉珮中蘊含的強大能量，是嗎？」

我強忍著心口的痛楚，抬眸冷冷地瞪著殷亞琪。

少女微微瞠大一雙輪廓優美的鈷藍色眼眸，似是訝異於我還有力氣開口說話，接著，又愉悅地笑出聲來，如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在這片詭譎的闃黑之中迴盪，在我耳畔敲出一曲歡快的幽冥旋律。

「哎呀，舒霣真聰明，但只猜對一部分而已，」

殷亞琪足下踏著輕巧的貓步，優雅而致命。

「除了玉珮中的力量，傳聞只要讓它吞噬足足九十九道魂魄並使其認主，便可，」

「永生。」

無數道或男或女，或老或幼的空洞嗓音自四面八方驟然響起，層疊出慾望那無可計量的高度，宛如噬天海嘯般洶湧覆落，挾著近乎癲狂的渴望與執念瞬間貫穿耳膜，震得我靈魂深處都湧起一股戰慄，額上冷汗涔涔。

殷亞琪不知何時已繞到我身後，嬌柔輕緩的嗓音流露出了愉悅而冷酷的殺機：

「你太礙事了，舒霣。」

黑中透紅的戾氣纏裹上少女纖嫩的素手，凝聚成泛出金屬冷芒的鋒利尖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朝我的背心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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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音同息，男為覡，女曰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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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陰邪氣息變得濃稠沉重，我如同陷入黏膩的沼澤之中難以動彈，強烈到如同實質的危機感猛力敲響心頭的警鈴。

尖銳的陰風刺得我背部隱隱作痛，後頸寒毛根根倒豎，全身肌肉在此刻緊繃到了極致，千鈞一髮之際，我反手劃出一道半透明的結界，尖刺落上結界時，如同撞上有彈性的膜，稍稍陷了下去，堪堪抵擋住殷亞琪的致命一擊。

我趁機站起倒退幾步，被冷汗濡濕的黑髮狼狽的貼在頰側和額前，急劇的心跳聲震耳欲聾，我大口吸氣，平復著紊亂的呼吸。

少女饒有興味的挑起眉來，豔麗奪目的瞳色深了一層，深不可測的慾望漫溢而出，似是隻徹底被獵物勾起注意力的獸，伺機而動，隨時準備揮出利爪，掛在胸前的青綠玉珮瑩潤得彷彿散發著光，如一團引誘飛蛾撲向的鬼火。

忽然間，一抹笑意攀上我的嘴角，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瞳褪去那層朦朧的脆弱，再次煥出利芒。

殷亞琪秀雅的笑容微微一僵，輪廓柔美的鈷藍眸子泛起一絲不安和厭惡。

她不喜歡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

「你知道我的過去，也知道阿嫵的來歷，你怎不知，我和她的關係？」

我左手一甩，用紅絲繩繫於腕上的金鈴驟然大響，清脆的叮鈴之聲以我為中心擴散開來，在黏膩的空間中震盪出圈圈漣漪，打破了凝滯緊繃的氣場。

不待她開口，我抬起右腕，蘸飽硃砂的筆尖於虛空中輕輕一點，殷紅的硃砂在剎那間幻作赤金之色，隱隱有爛銀光點縈繞其上。

闇黑的虛無空間驟然浮現出無數紅點，那些是死不瞑目的怨魂，猩紅如血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瞪視著殷亞琪，宛如幽夜裡嗅到甜腥氣息的狼群。

少女終於無法再維持輕盈優雅的姿態，藍得妖異的美眸迸發出滔天驚怒，溫婉嬌嫩的嗓音驟然拔高成淒厲泣血的質問：

「你對玉珮做了什麼？為什麼你能夠驅使怨靈？你……」

「玉珮不是我動的，怨靈也不是我所驅使的。」

我冷笑著踏上一步，殷亞琪竟不由自主地後退。

「我倒要謝謝你這麼看不起我，將一切都說了出來。玉珮驅使邪靈，而阿嫵的血能控制玉珮的力量，她怎會幫著你來害我？」

殷亞琪左手微微一動，幽沉的墨色如布幕般晃了一晃，卻再無動靜。

如今困於這片闃黑囚籠的，早已不是被盯上的獵物，而是本該操縱全局的獵人！

少女弓起背，緊咬下脣，鈷藍雙瞳飽含怨憎，雙頰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蒼白如鬼，如柙中傷虎仍齜著牙，不甘地垂死掙扎。

我不願讓她再苟活片刻，濃稠的陰氣化作實質的濁流，披散於後背的長髮無風自動，凌亂狂舞，點點銀芒伴隨著赤金流光，如領頭的狼王引著飢渴的狼群爭先恐後地撲向殷亞琪！

比黑更加深邃的色彩瞬間將少女吞沒，尖銳淒厲的慘叫被驟然截斷，只餘下如野獸啃食血肉的窸窣聲。

濃黑的背景在巫蠱氣息消失的那刻如被浪潮沖刷的沙堡驟然崩毀，我再次回到了擺設祭壇的房間，掐起劍訣一指，盛滿污血的瓷瓶猛地炸裂，黑紅的液體緩緩流淌，濃重的腥臭味充斥著房內，血燭燃盡，詭異的紅光已然熄滅，昭告著這場以命纏織成的大網終於撕裂。

我怔怔地走出民房，天光大亮，金色的晨光灑滿全身，卻照不亮心底那處暗隅。

活下來又如何？我輸了太多，曾經的我，曾經的阿嫵，都已永遠停滯在不會流動的過去。

「阿嫵，謝謝你……可我，對不起你……」

寒風吹拂而過，淚珠滑落臉頰，帶著濕熱的溫度滲進心尖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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