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雁門道別》

黎二郎

見信如晤

久未有爾消息不知身健否心安否

算如今三載期滿自當歸家

兄長想親臨雁門接迎

然近月黑水事多繁重 著實難分神

恐延誤二郎故僅能差人前去

天兒本鬧騰欲同往雁門 三娘自是不允

吾等皆盼望二郎歸鄉

十月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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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七載末，送離了柳昭，黑水少年黎鴞依長父黎兆之命，以黎家效忠朝廷、貢獻心力為由，送入蒼雲玄甲軍中三年，如今期滿，長成青年，已然能歸鄉。

收齊兄長所寄來家書，黎鴞陷入沈思。

不知為何，黎鷹似乎已接管黎家諸事，鮮少再書信中提及黎兆。而從當年自己離家起，夢底本高聳巨大的父親於時歲流逝裡逐漸變得佝僂遲緩，取而代之為承接黎家所有的長男，還有幼妹天兒臉龐模糊不清。

三載光陰究竟代表為何？

父親老去，兄長茁壯。

自身毫無長進。

可也正是如此——無論黎兆或黎鷹，因為他們成為一族之長，堅守黎氏大小事，而黎鴞從未想爭得甚麼，才使得自己與此刻身畔因流寇盜賊家破人亡、自小失恃失怙的蒼雲少年兵不同——成為衣食無虞的黎家二少爺。

就算黎鷹字裡行間總傳來萬分愧疚，又盼其不受阿爺之命所影響，即使他最後從信中線索拼湊出始末，自身原來代替本預計也得從軍、卻因體虛多病而罷的兄長來此。

相隔千里，命仍相連，或許此生就是如此。

注定要為血緣與家族的鎖鏈束縛。

離開？留下？

回家？又或者去哪？

自己究竟有無比此兩處——無論黑水黎家天或雁門蒼雲關更想去，或能去之處？

「回去便回去。」

凝視陷入思量的黎鴞，項北清冷話語再次響起：「既然有家，何不歸去。」

蒼雲青年兵並不懂黎鴞困難或糾結何事，只知道黎鴞擁有雁門關中許多士兵未擁有之嚮往、能歸去的家與等待其之人，也明白師弟不知怎總為是否該歸去而苦惱。

他實在不願見其此等模樣。

抬頭望向面無表情的項北，黎鴞沉默幾會，最後闔上眼點頭。

「好。」

是啊，回去吧。

黎鴞驀地憶起那句呼喚。

三娘溫柔嗓音又在耳邊響起。

「二郎，記得，吾等皆待你歸家。」

可他回去的究竟是甚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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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已至，黎鴞做足歸鄉準備。

先是收拾行囊，離開熟悉軍帳，再繞去師門秘密之地，稍作停留。

青年凝視被木板遮掩處，看似不過雜物堆積卻滿是回憶，也不知何年何月可再回來。他本想伸手再次挪開那些板子，卻被後頭尋人的叫喚打斷，回神後才急忙轉身離去。

黎家由黎鷹下令派分家族長——尚未退居後位的二叔黎千白前來接應，作為幾乎接管黎家的嫡長子向各分家之首表達對弟弟的重視與疼愛。

送行路上，姜洛宓低頭跟在項北與黎鴞身後，沉默不語，來到關口也渾然不覺，直到黎鴞出聲講句：「保重，二師兄、師妹。」她方抬頭。

「路程小心。」

二師兄項北話不多，神態依舊平淡，不見心思為何。見狀，少女忽地想起當年黎鴞歸鄉時亦是這般場景，只是當時蕭洛尚在，而他們都知道黎鴞仍會再次來到雁門關，不似此刻師兄妹三人面對的是未知分離。

良久，姜洛宓方能發聲。

「三師兄！」

她拉住黎鴞呼喚，嘗試露出笑容，眨眨眼叮囑：「這一路你可千萬要小心，若可以，讓人差信回來！」

聽聞此言，黎鴞愣了下才頷首允諾：「會的——」

只是，話尚未完他便止聲。

青年霎時沈默使姜洛宓垂下頭，抓緊拉著黎鴞手，同樣不語，許久才再次開口，嗓音微弱問：「三師兄，你會再回來吧?」

會回來嗎？

黎鴞不知道。

師妹的話聽在青年耳裡，並非問句，而是肯求。化為積淤在胸中之氣，壓得他渾身不適，卻無法言明，僅能陷入沈默。

「我——」

姜洛宓音量忽地提高：「我⋯⋯不是非要師兄回來，只是希望師兄能記得我們。」

像是欲解釋或說服誰可毫無把握，因此少女不敢抬頭，嘗試維持語調如往常輕快：「三師兄，你若在家裡不開心，阿爺阿娘總叨叨唸唸的，便躲來雁門吧！就像⋯⋯」

說到此，她猛然舉頭仰望已經高出自己許多的黎鴞，扯起嘴角，笑道：「就像我們當初也會一起躲著大師兄，對吧？」

如黎鴞送別柳昭回西湖，此刻項北與姜洛宓送走黎鴞歸黑水。

萬分不捨，卻需此一別。

在旁等待的黎千白本未催促，這回也不得不出聲叮囑：「鴞兒，該啟程了，避免誤歸家吉日，大郎——年輕的族長皆等待你。」

本要伸手安慰師妹的黎鴞停下動作，片刻後才應答：「知道了，二叔。」

而男人也非不近人情，搖頭嘆息表示：「我們先出發，你道別完便速速跟上吧。」語畢交出韁繩給黎鴞後方跨馬往黎家隊伍前去。

此刻，青年有很多話想說卻如鯁在喉。眼前的師兄妹是他來從軍後的同袍、同門，更為同齡友人。他們是黎鴞在雁門關同甘共苦的記憶、念想與慰藉，儘管他從未說出口。

可此時提及又能如何？

若沒事物能阻止道別，那何須傾吐內心深思？

況且自己尚有家可回，蒼雲堡與玄甲軍卻是項北和姜洛宓目前所有。他們無處可逃，先被關門守護，接著保家衛國，便遭奪去自由、驕傲、師兄與同門。

於冰冷的關門上成為玄甲蒼雲，被迫學會與所擁有的溫情和相伴道別，並主動稱呼此乃驕傲。

而如今黎鴞亦將成為其一。

他們⋯⋯難道不會埋怨如此命運嗎？

他們會不會怨恨自己現在離去？

他們是不是覺得這是背叛？

他是否成為第二個蕭洛？

化為誰心中的名為蒼雲的痛或傷痕，就算他們都未察覺。

黎鴞心緒紛亂，既痛苦於離去、懷著罪惡感，可自己確實想著歸鄉，回到熟悉黑水懷抱，卻同時亦抗拒回家，思念家人但也憂於再次相聚。

太多積累之物複雜難解，黎鴞根本無法辨別其為何物，只能左思右想後向同門吐出從未呼喚過的稱呼。

「⋯⋯阿北、阿宓，你們一定都要保重，我會寫信給你們。」語畢，他不願再多做思量，深深作揖，跨上馬準備啟程。可就在此刻，少女忽地抓住其褲擺，喚了聲：「三師兄⋯⋯」

短短三字便喊得黎鴞再次舉步為艱。

可他莫敢回首。

而姜洛宓放開對方，以手掩住口鼻，抿緊雙唇忍住嗚咽。她突然明白，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別離，不管是浩蕩來迎接的隊伍，和換下玄甲鐵衣的青年，都象徵除非戰事爆發，否則黎鴞自此毋需再為軍所困，且要回鄉承接家業。

東北黎家二郎將後半輩衣食無虞。

接下來他們將相距千里，不知何時方能重逢。

此刻，少女想起那和黎鴞分別數載的柳昭。

當初兩人分別時又各自懷抱什麼心情？也是如此明明欲滿懷再相會希望，卻不足以制止悲傷？

她更想到不知何時悄無聲息離去的大師兄，他離開之時心中正思量何事何物，或何人？

此等情感來得倉促，他們卻無能坦承相談，僅能先全數壓至心底。

跨上駿馬的黎鴞握緊韁繩，駕馬向前要跟上隊伍，可沒踏幾步又停下，似乎還存猶疑，即刻被身後的嗓音制止。

「黎鴞，不要回頭。」

項北難得提高音量喝斥：「走吧。」

說完他凝視黎鴞終於策馬奔去，隨後猶豫幾番，才以掌心貼到師妹頭頂，胡亂輕拍。

阿宓，別哭了。

別哭。

抬頭挺胸的玄甲兵不該懂離別之悲。

他們的淚水早一次又一次在雁門關嚴冬裡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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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漫漫。

於雁門從軍時，黎鴞總覺歸鄉遙遙無期，他可如今他卻難估量，自己究竟希望路途能再長些或短些，尤其注意到當年迎接他歸來的路口，未再有兄長身披衣等待身影。

「阿兄他⋯⋯沒來？」黎鴞怔了怔，以為回到北方後黎鷹會來接他，未料熟悉的林道僅有黎家巡山守衛們前來相迎。

對此，黎千白與隨行護衛們習以為常，出聲說明：「鴞兒，家主今早與家族商隊需議事，無法分身，差人來此足矣說明其對你疼愛。」

畢竟自年幼起，他便知曉大兄長與幾個弟弟或堂弟都歲數相差甚多，加上阿爺意外去世得早，身為黎家嫡長子的黎兆甫過成年禮便承接家業。因此比起兄長黎兆，他們自是更熟悉身為族長的黎兆。

可曾與黎鷹親近相依多年的青年怎能接受？他的阿兄似乎跟大師兄蕭洛同樣只殘餘在過往記憶中。

明明回家了卻更似孤身一人。

黎鴞難以忽略胸口悶痛與握緊指尖。

「鴞兒，你⋯⋯」注意到姪兒低落神情，黎千白皺眉，似懂非懂，更不知該如何起頭，沉默半晌後深嘆息，直言：「回宅後，告知你阿爺與家主，再去看看你三娘和天兒吧，多虧你寄回來的信和畫，天兒可老惦記著你這阿兄。」

「嗯。」

緩慢頷首，黎鴞以鞋跟輕敲馬腹向前奔去，將隊伍甩在後頭。他快馬加鞭抄了小路前進，本一時辰之路程縮短一半，就是想趕在他人到前抵達。並且，其心中不斷浮現急促呼喚，連帶身下坐騎也倍感躁動。

有個人來迎接他吧！

阿爺！三娘！

阿兄！天兒！

其他不熟悉的兄弟姊妹也可以。

誰都好。

呼喚其名。

青年駕著馬闖入大門，驚了幾個僕役與守衛也未停。

讓他知道，自己真的回家了——

「二郎！停下馬！」

遠方傳來斥喝聲，黎鴞這才回神，猛然注意到有孩童身影往自己駕馬方向跑來，而身著正裝的黎鷹緊跟在後頭，神態驚慌。

見狀黎鴞趕緊收緊韁繩，用盡全力拉住駿馬往側邊停下，卻仍收不住。好在兄長搶先以毫米之差抱起孩子，後撤半步跌坐在地，才免於兩人被馬蹄掃到，可女孩仍被嚇到在黎鷹懷裡哭出來。

此時姜青聽聞騷動，亦跑出廳堂奔來前院。停下馬的青年則驚魂未定，有些無法反應，愣在馬上喘息。

「天啊！天兒！」女人飛奔來，難得失態，急促呼叫：「大郎！發生什麼——二郎？你不是明日才——你們都沒事嗎？」

先回神的黎鷹抱著黎燕起身，輕拍哭泣妹妹的背並交給姜青，氣弱安撫女人道：「三娘，我們無事，咳咳，妳先照顧天兒，她似乎被快馬給嚇到了。」

語畢拍拍衣襬塵埃，走向還沒能緩過來的弟弟，停頓幾會，才抬手輕撫其臉頰。

「二郎。」

男人不掩眉眼間複雜心緒，最終露出無奈笑容，既擔憂卻也放心，輕聲喚道：「你回家了。」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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