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者與他養的小鬼下卷 - 5-2

「你知道為什麼我很少叫那些無形放下、懺悔嗎？」廖王爺攫起一大段烈酒上浮動的靈氣金光，「因為我自己就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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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苦笑。這麼誠實的神尊，也是百年難得一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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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喂喂一回到家，張老闆跟他們說廖王爺馬上到，叫他們快點準備。

是的，是「們」。

阿軍有點沒把握這樣算不算辦事。說辦事呢，沒有指名喂喂一起的道理，而且現在的阿軍也沒辦法開場域。不算辦事呢，神尊本尊親至，絕對超過聊天的範圍。

阿軍說完自己的煩惱後，得到喂喂的一個白眼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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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得你好像有的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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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啦。自己確實沒什麼選擇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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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把酒帶下去。」

「什麼？廖王爺喝酒嗎？」阿軍詫異。「我看師公喝茶，以為……」

喂喂嘖了一聲。「帶下去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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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樓，廖王爺已經到了。以一個乩身捅了大簍子的神尊來說，祂顯得相當平靜。

不過，可能是心理作用吧，阿軍總覺得廖王爺嘴角的笑容有點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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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來，是來給你一個說法的。」廖王爺指指張老闆準備好的桌椅，「你們都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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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這麼說，阿軍還是恭恭敬敬地把酒打開，倒了滿滿一大杯放在廖王爺面前。

廖王爺也不客氣，逕自攫走一大段靈氣，長長嘆口氣，這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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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袁侑任做的一切——不管是參與還是裝聾作啞，我都要向你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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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王爺本來想起身，阿軍三人——是的，包括張老闆——同時跳起來，手足無措的避讓。廖王爺只好無奈的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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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在意，你們在意什麼——算啦，」廖王爺又攫起一大段靈氣，「我的意思表達到就好。我道歉，是因為我管教不力。我自罰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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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本來就是給您的供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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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神有什麼好，」廖王爺滿足的嘆口氣，「想找個朋友一起喝酒都沒辦法，只能來找你們蹭杯酒喝。」

阿軍陪笑：「下次我帶兩瓶酒去上供？」

廖王爺斜了他一眼：「鬧出這麼大的事，你還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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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講的太順口了，阿軍默然，自己還真的不可能再去師公那邊了。

廖王爺瞭然的笑笑，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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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以後也不會有廖府王爺了。」

阿軍大驚失色：「什麼意思？」

「我本來就是勉強才受封的王爺，」廖王爺淡然，「管不好乩身，闖出這麼大的禍，上天怎麼可能還讓我繼續享王爺規格的香火？」

「……但是不至於吧？」張老闆乾澀的說，「不能……不能將功補過嗎？」

「那九道天雷沒有打在我的元神上，就已經是上天開恩啦。」廖王爺笑著說，「雖然說我被金身所限，對於袁侑任的所作所為不是全都知道，但是他身上動用邪術後的邪氣，我是有數的。只是選擇自欺欺人罷了。」他冷不防笑了出來，「啊，講出來之後才發現我有多荒謬。就算自欺欺人，怎麼騙得了天？」

「所以，」阿軍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師公祭煉靈體，到底想幹嘛？」

「從那些剩餘的法陣、佈置裡，我認出這些東西只有一個目的——聚積靈氣怨念、化虛為實，」廖王爺嘲諷地笑，「我只能推測他想以肉身成神，一舉跳出三界。好大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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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胃口大小的問題，是腦子正不正常的問題！

古代的皇帝們最多最多也只是想長生不老，師公哪裡覺得自己可以成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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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不服氣，他嫉妒你，」廖王爺的聲音傳來，「但我沒想到他竟然瘋到這個程度。」

「等、等等，」阿軍打斷廖王爺，「誰嫉妒我？」

「袁侑任。」廖王爺指指阿軍，「嫉妒你。」

「我？」阿軍不可置信，「我有什麼好嫉妒的？連陳老大都說，論資歷、講人面，甚至連收入跟排場，我哪一點比得上他？」

「他覺得，我比較照顧你。」廖王爺臉上看不出情緒，「他甚至覺得上天都偏袒你。因為這件事，我修理過他幾次。我以為他想通了，或者，他學著控制自己——」

「但這是你故意做給他看的啊！」阿軍喊冤，「他是不是瞎了啊？」

「你知道？」

「我能不知道嗎？」阿軍嘆氣，「你千方百計，找了一個不可能永遠替你辦事的人來辦事、找陳老大這個不夠格的人來當暫時廟公，為的就是幫他累積功德，讓他出獄後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當廖府王爺的乩身，以及為了讓他有朝一日重新建宮廟、開山門而鋪路。」

「這麼多年，那一方廟印從來沒有出現過，直到他正式辦事那一天。他連這個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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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廖王爺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後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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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這世上有一個人能看懂我的用心，我也該知足了。」廖王爺滿意的點頭，「是，我利用了你，也利用了陳威漢，你們若對我有所怨懟，我甘願承受。」

「哎，廖王爺這麼說就見外了。」阿軍擺擺手，「哪裡是利用。我們不是都得到好處了嗎？我賺了點數，陳老——陳威漢這麼多年在西區呼風喚雨，如魚得水，都是靠著您的庇蔭啊。」

「說庇蔭不敢當，」廖王爺轉頭看向張老闆，「你那些折在古薩溫跟袁侑任手中的朋友，但凡還有一點神識，我都會跟上面的說，用我剩下的功德讓他們少受苦難，早入輪迴。」

張老闆起身，恭敬的：「謝謝廖王爺。」

「說啦，我不是王爺了。」廖王爺促狹地一笑，「而且說不定我的功德根本沒剩下什麼呢。」

張老闆正色：「還是要謝的。王爺有此願，上天定會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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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王爺聽見這句話，頓了頓，悠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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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什麼我很少叫那些無形放下、懺悔嗎？」廖王爺攫起一大段烈酒上浮動的靈氣金光，「因為我自己就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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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苦笑。一旁一直沒開口的喂喂卻突然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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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做了這麼多，就為了保全袁侑任。」喂喂口氣恭敬，臉上卻一片冷然。「現在您覺得欠他的還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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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跟張老闆臉色一變。

這是哪裡來的結論？

廖王爺挑眉，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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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的？」

「您來這一趟，不就是要賣我們一個人情，讓我們不要繼續對付袁侑任嗎？」喂喂笑了，「如果不是心中有愧，對於一個害您失去神格的乩身，您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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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正要打圓場，廖王爺卻縱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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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好久沒有人——或神、鬼，願意這麼乾脆地跟我說話了，真爽。」廖王爺痛快地說，「原本是有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喔？」

「我是欠他，不過不是這世。」廖王爺坦承，「你們都知道我活著的時候也是混的。但我手上乾乾淨淨，只有一條人命，就是他——當然，那一世他不叫袁侑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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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恍然。這條人命，成了廖王爺修行上過不去的那道關卡，放不下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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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前心心念念欠他一個道歉，死後尋尋覓覓希望能度化懷著怨念死去的他，」廖王爺自嘲地笑，「其實哪裡是欠他，是欠自己。」他望向喂喂，「所以，是，之前我所做的盤算、計畫，都是希望能幫他一把，讓他不至於走到無可挽回的那一步。因為累生累世我的庇護——或者說縱容，已經讓他越來越扭曲，所以做這些，也算是亡羊補牢，替我自己贖罪。至於要不要繼續對付袁侑任，我希望你們不要——」

「等等，」阿軍再次打斷，「如果沒有您的庇佑收留，袁侑任現在應該已經在城隍老爺那邊了吧？」

廖王爺莫測高深的笑笑：「不，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但他沒死，城隍那邊拘不了他的魂。」

喂喂一愣：「就算他沒死——」

「也沒有活氣。」廖王爺的笑容不知怎麼泛起一些陰狠，「他假造神諭、祭煉妖術、殘害生靈。如果有他的下落，我會下令生拘其魂下地府受審。偏偏沒有他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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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倒抽一口冷氣。這就太奇怪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種事，在無形界是不存在的。尤其袁侑任是廖王爺的乩身，只要他有一口氣在，廖王爺不可能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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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能做到瞞過天上地下的所有耳目，」廖王爺說，「那就真的不是你我可以對付得了的。不如放一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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