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 - 夜明（一）

眼前一轉，我回到了凌晨時的海堤，旁邊擺着早已飲光的幾罐啤酒。迷糊的意識總是把她漸漸沉入海中離去的背影重播再重播，殘餘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偶爾閃過兩人的回憶，卻只煩添多一份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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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場夢啊，我想。我又不知如何地睡着了，再過後回憶湧現，由過去回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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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顯示着凌晨三時。然而身體和心靈仿似經過了長久的沖刷，現在只剩下疲弱的呼吸。只是一場南柯一夢，便使我再一次回味整個初夏的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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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只是驀然納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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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好一會兒，才抓到不知如何被丟在一旁的眼鏡。手不斷地抖，好不容易才戴上。腦袋仍在當機，意識也被無物拆散，又被隨手丟在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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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沒有甚麼力氣去重拾它們了。戴上眼鏡後，才擦去本來模糊的視線，近處的輪廓重現，遠處的燈火隱現。頭腦也沒有剛才那麼的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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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下眨眼過去，我才找回自己在這裏的理由。那是祭典，酒醉，海浪，花火，天燈，電車，繁星，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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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夏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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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我一旁的身影，迴盪在腦海中清澈透明的聲音。但坐起身一看，摸得着的只有

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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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海的一邊，心底愣住一震，墮落的身影再次閃過。閉上了的眼睛，屏息了的呼吸，黯淡了的微笑，全都與夜晚的海盡數消融，與過去混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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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感隨着她的殘影，如同深海，把我的內心盡數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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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繼續播放故事的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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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也只睡了兩三小時而已。雖然疲憊不堪，但身體連一絲喘息的機會也沒有。不知是緊張還是不詳的預感，天未破曉便醒了過來。一打開手機，螢幕上的通知使我霎時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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熒幕上顯示她的限時動態。那是極夜的海，沒有修飾，沒有濾鏡。在浪影之間，只有細小的一行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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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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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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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從迷糊間驚覺錯愕。我趕不及思考些甚麼，從牀上一躍而下，帶上銀包鎖匙後匆忙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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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仍未來得及睜開，我亦未有餘閒打扮。閉上大門，在無人街道之中奔跑。四周高樓包圍，狹縫之間透出破曉的一點幽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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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氣聲與腳步聲相互交集。每當走一步路，身體便多一陣痛，可窒息感仍未迫使我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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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燈未滅，不聽引擎轟鳴聲。路上只有寥寥路人甲，此時與死寂格格不入的就衹有燈火仍然通明的便利店。沒有任何雜音，街上只有無人等待的紅燈仍在倒數。不遠處飛過鳥羣，鳴叫聲在城市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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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大馬路後，匆忙地趕上由盡頭處緩慢地駛來的頭班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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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在那市鎮大街中穿梭。窗外蒼穹的羣青，塗滿了空無一人的街道。線與線，杆與杆之間，天上仍有幾片殘留暗灰的雲。電車仍透着泛黃的燈光，叮叮聲亦依舊，就這樣子來回田野與市區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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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從窗外看到的，卻是整個初夏的殘影。窗中的反光，亦使我看出自己如何變得憔悴，頭髮一頭散亂，眼神的餘暉也漸漸淡去。想象中的她仍在，我亦願意相信她仍在，希望一切只是個謊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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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只是在沙漏中一點一滴般流逝，可我連一刻半刻的等待也無法忍受，恨不得電車能飛過所有的車站，只為我一個駛到海傍。畢竟前多一秒到達，就有拯救她多一秒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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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故胡思亂想，仍是無補於事，電車沒有因我而加快速度，破曉亦沒有因我而放緩腳步。我打開手機，她仍是沒有任何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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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全黑的聊天室只有凌晨五時的一句晚安。狀態也是「一小時前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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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是傳送一條訊息給她。「在嗎？我現在到海傍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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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等待了半分鐘，也停留在未讀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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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踵而來的是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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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沒有消息，仿似所有的言語都石沈大海一般，墮落在無人能及的深海中，沒有一絲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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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撥打的電話未能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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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盡是惶恐，害怕如此收場的悲劇。若果她真的丟下自己一個人，從此以後任我如何呼喚也得不到回應，如何想象她的臉龐也只能夠停留在回憶深處之中，對她的愛又該何去何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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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我呼吸凜抖得説話全都化作喘氣聲，言語全然破碎那時，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的害怕，心上破了一個多大的洞。鼻子一酸，眼淚卻沒法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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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恐懼拉扯着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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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的廣播把寂靜打破。列車駛進總站月台那時，我才驚覺旅途竟已快到目的地。車門一打開，我便似箭般從車門衝出，一鼓作氣跑到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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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街道無人，唯天邊的藍把整個箱庭套上濾鏡。路上無車，能夠聽見的只有喘氣和拖鞋踩踏瀝青地的聲音。步伐隨之加快，眼前的世界便上下晃動得越厲害。遠處新鮮得腥臭的味道傳來；商家正準備剛打撈的海鮮，把一箱箱發保膠隨意丟在路旁，就連腳下的瀝青也變得濕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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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向海濱長廊的方向，距離終點還有八百米的距離。棕櫚樹沿透視的消失點，連成一線，一字排開。夜明時分，一旁的街燈亦逐漸熄滅。可我的雙腿經已變得僵硬，猶如被逐漸從腳指尖向上石化般，而我得趁身體未完全動彈不得之前，用盡力氣到達盡頭。可盡頭仿似在天涯海角之後，任我如何使盡力氣地走也只是原地踏步，就算走遍了整個夏天亦未能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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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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