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東組曲 - 【薄暮不再】十九章：寂靜 (1)

三個月的限期快到了。白郎已盡力償還所謂「欠款」，但距離這不可能的目標還有遙遙一截。

學校開始教授化學後，白郎飛速自學完幾年的課程。化學老師很欣賞他，甚至允許他在放學後借用實驗室來自習。白郎完全沒想過，簡單地提純一下父親的貨就能讓質素上升那麼多，更沒想過原來人們會為了質素，願意多付那麼多錢。

可還是不夠。父親數次抓到白郎上繳的錢變少，揍了他幾頓。儘管如此他什麼也沒說，不能給父親知道這件事，不然只會被打得更慘。

時間不饒人，隨著限期接近，白郎越發焦慮。他不知道井上組會如何對付交不出錢的他，更不想知道父親發現後會怎對待自己。

然而一如生命本身，這些事亦不是白郎可以控制。就在限期前四天，父親突然把兩兄弟叫到桌前。

「井上組的人今天聯絡我要見面，你們有什麼頭緒嗎？」父親的眼神兇得能殺人：「是誰闖禍了？」

他先是掃視了正盯著地板的白郎一眼，然後瞪著慕郎：「是你吧？」

慕郎恐懼地後退一步，絞盡腦汁去回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

父親絲毫時間沒給他，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往上提：「你這混小子！老給我帶麻煩！」

「我——」慕郎恐慌之下，更是什麼也說不清。

「父親！」白郎匆忙上前：「是我。」

父親在自己說後半句前便鬆手了。白郎分明看見這點。

慕郎向後跌了兩步才勉強站定，目光在二人間來回掃著，既是恐懼又藏著厭惡。

父親是想讓弟弟討厭我嗎？白郎一時走神，令他幾乎來不及當下父親的勾拳。

手臂痛得一陣麻木。白郎撐起上半身，跪在地上。多年經驗告訴他，唯有順從可以換取一條生路。

痛楚模糊了感官，皮帶每下揮落，都像是刷子刷上油漆般隔絕開他和世界。

「你做了什麼？」父親停手了，留下他一身仍在燃燒的紅痕。

白郎只能模糊地看見父親坐在椅上，跟老舊電視機的映像一樣隔在厚厚的玻璃後。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唐突地湧出，使當下變得如夢境一般。

他既是演員，亦是旁觀者，聽著自己簡潔而平淡地像整件事道出。

父親再度站起，抓過桌上的皮帶。

可以……停手嗎……白郎想出聲求饒，囁嚅的嘴皮卻只洩出斷續的喘息。身體要……捱不住了……

父親總在最極限時停手。白郎已經沒有爬起的力氣，但他強迫自己繼續睜眼，害怕現在闔上眼的話，就再沒有打開的可能。

「明天你自己去解決。」父親回房了。

世界剩下他一個了。客廳的寧靜放大了他微弱的呼吸聲。父親說「明天」，明天，那可是多麼遙遠的概念。

「哥、哥哥？」

慕郎，我沒事。如果自己能說得到話就好了，又或許自己能夠說話，只是不想。他聽到弟弟在哭，但過載的大腦已無法處理更多的資訊，只剩下痛苦和痛苦。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qXOtTwfb

又回到這裡了。看著眼前雖然仍舊坐得愜意，臉上卻是神色不善的女子，白郎知道自己的境況遠比上次危險。

不過，這就是對方的計劃吧？設立個不可能拒絕也不可能做到的目標，再步步進逼。而白郎縱使察覺到漁網正在收窄，也不可能逃出去了。

「卡賓的兒子。」上野小姐雖掛著淡淡的微笑，語氣中卻盡是威嚇：「你未能履行你的承諾呢。」

「我……」白郎將捏緊的拳頭藏到背後：「我需要多一點時間。」

僅僅差三十萬而已，聽起來很多，但有了本金之後並不是那麼難達成，他缺的是時間。可白郎也知道對方並不是貪圖那八十萬。

「多一點時間？」上野側了側頭：「還債可不是這麼運作的。你父親呢？」

白郎只能沉默。

「看來的確是嘔不出錢了吧？」她打量一下白郎清晰可見的傷勢，勾勾手指，他立刻被兩個站在身後的保鏢踢至跪下，上半身被死死按在桌上，胸口也被打翻的酒液浸濕。

他不打算作無謂的掙扎，也沒有那個力氣。

「讓我想想，最近器官市場有點缺貨呢。」上野慢悠悠地呷了口酒，才道：「腎臟？還是肝臟？你自己選個如何？」

言下之意，對方不打算殺自己。可是，一個腎臟嗎……白郎心生絕望。快想想，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自救？還有什麼能做？不能讓情緒阻礙自己……一定還有什麼辦法的……

「也不用那麼害怕。」上野得到了她想看的東西，說道：「你很幸運，有第二個選項。」

白郎勉強仰起頭看向她。

「有人買起你了。」

「誰？」這聽起來比賣腎更糟糕。

「一個制毒家。」上野放下酒杯，凝視著白郎：「有興趣嗎？」

他不確定對方說得這麼含糊是為了讓自己無法比較兩邊的優劣，還是她知道的也不多。

「嗯。」他能看見漁網已經收好，開始提上水面了。

上野示意保鏢放開他，道：「她在另一個包廂等著你。」

走去另一個包廂的時候白郎總算稍稍恢復思考能力——最差的情況是自己被當成白老鼠進行人體試驗，最好是……可惜那種機會從不屬於自己。

和其他包廂一樣，保鏢把他帶到的包廂也垂著布簾。白郎一瞬間有種錯覺，自己是被嫁出去的新娘。

然而，就在他仍在忐忑之時，布簾突然被一下撥開，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女子衝至他面前，抓住左肩的衣領把他拖進包廂裡，按在沙發上，被觸到傷口的白郎痛得一陣麻痺。

「就是你吧！」女子盤起雙手站在面前：「讓我等那麼久。」

白郎被突擊個措手不及，一時懵在原處。

「聽好了，我可是花了大價錢買你回來的，所以我一點時間都不想浪費！」女子連珠炮發道：「我叫伊沃加，是個制毒家。我的配方在這裡可是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市佔率，但最近下降不少，多虧了你。」

未等白郎能作出任何反應，她繼續說：「你以後就在我手下工作，幫我賺錢，不懂的我會教，有任何想法也要告訴我，你的創意和構思也是屬於我的，聽到了嗎？」

白郎只得點點頭。

「很好。」伊沃加打了個響指：「名字？」

「白——」白郎甫一開口，便截住自己。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把真名交出去吧？

「白？」伊沃加狐疑地盯著他，隨即恍然道：「該不會是還未想好道名吧？那種東西之後再想。別浪費時間了！隨我來！」

白郎曾想過，最好的情況是，對方看上了自己的才華，想自己為他賣力。

這會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折點嗎？白郎至此刻仍不敢抱有什麼希望。

畢竟生命不曾對他仁慈。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Gj9jLTI0

清晨的陽光從來照不進這地下室，時鐘冰冷而筆直的指針是唯一的指引。

「若敏。」

「嗯哼。」

「我需要你來幫忙。」

「嗯哼。」

「我實驗室的位置暴露了，必須盡快遷離。」

「嗯哼。」

「怎麼了？」對方奇怪的語氣令他深感不妙。

「沒有，你繼續說話，說什麼都行——太好聽了。」

果然。白冥霧嘆了口氣：「總之，你能過來一趟嗎？」

「讓我想想。」若敏稍稍收斂掉發情的語氣：「搬屋也是要費用的。而且實際上要做什麼？」

「主要是材料，儀器盡量。東西不太多，但需要整理。」

「什麼時候過來？」

「傍晚。」

「二十萬如何？」

「沒門。十萬頂盡。」

「你用這麼好聽的聲音來要求人真的太犯規了啦——」

「十二萬。少說兩句廢話。」

「好哦！」

「另外——」白冥霧瞟向自昨晚起便沒動過的那個小玻璃瓶：「我需要一……兩件貨。成體，男女不拘。」

「那就一男一女如何？南亞裔的。」

「可以。」

「身體狀況呢？還是要健全嗎？」

「體格……今次先不用。」

「誒？傷殘也沒所謂嗎？」

「無所謂，但……不要有智力問題或者腦部損傷的。」

「那你還要菲蓮的驗身報告嗎？」菲蓮是他們御用的地下醫生。

「唔……不用。」

「第一次聽見你這麼沒要求欸——」若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你真的是白冥霧嗎？」

「檔案，價錢。」白冥霧捏起小瓶把玩。

「這樣是裝得有點像，但要騙過我還是太年輕了，我可是——」

他掛斷電話。

實驗等到搬遷後再進行會比較方便。他搖了搖玻璃瓶，看著內裡物質盤旋，壓抑馬上開始研究的衝動。

曾經有人和他說過——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19fk8CM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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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不再】十九章：寂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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