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Suddenly - 意外

「⋯⋯不過，」夏曦優鼓起雙頰，像只小松鼠似的瞪著王正一說：「你一直不理我，我很傷心。」

「對不起⋯⋯」王正一臉上的淚痕還沒乾，眼角的淚滴又在悄悄凝聚。

「哼哼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向前，他往後，細微的腳步聲中響起悶哼。王正一背部撞上了鏡子前的把桿，他痛得五官瞬間扭曲，剛修好的水龍頭再次壞掉。

夏曦優原本裝作威脅的表情立刻消散，手忙腳亂地把王正一拉回自己身邊。

「你、你、你怎麼可以這樣，你這樣子好像我是壞人一樣。」

少年以自己的額頭蹭著對方的，棕色的大圓眼裡滿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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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不識相的敲門聲傳來，接著門被推開。

謝承走進舞蹈教室，滿頭疑問地看著蜷縮在角落的王正一，和面前套著大紙袋，看不到臉的夏曦優。

「蛤？不敢相信，你們進來那麼久在幹嘛？衣服連換都還沒換？」

「我們在談戀愛啊。」紙袋人說。

「北七哦，不要鬧了。」謝承大大翻了一個白眼：「趕快衣服換一換出來，要輪到你們了。」

「你能幫我跟老師說，把我們排到最後嗎？還有⋯⋯」

謝承打斷他，單邊嘴角抽了抽：「你以為全世界都繞著你轉？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ㄇ——」

🌀🌍🌀

「賺爛了賺爛了。」

舞蹈教室外，謝承雙邊嘴角翹到快飛上天，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摸著鼓起的網格收納袋，往前走沒幾步，又突然回過頭，無預兆地打開門。

「你剛說要喉糖是，呃⋯⋯」他瞇起眼睛試圖理解狀況，為什麼夏曦優要跨坐在王正一身上？還抱住人家的脖子？

「你們在幹嘛？」

「相親相愛啊。」

夏曦優輕鬆一笑，彷彿這再正常不過。而王正一十指併攏，牢牢遮住了自己的臉。

謝承困惑地「哦」了一聲。這距離不會太靠近了嗎？「你喉糖是要感冒用的，還是⋯⋯」

「潤喉的，什麼牌子都可以，你快點出去我要換衣服了。」

「賀，沒問題。」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正沉浸在好心情中的謝承也無暇深究，他踩著歡快的步伐離開。

「噗哈——」門剛闔上，夏曦優整個人撲向王正一懷裡。他輕輕撩起一綹黑色長髮，笑嘻嘻地說：「傻子，呼吸啊。」

寬大的手掌小幅度下降，只露出一點眉眼，兩側露出的耳廓紅到發亮。

夏曦優毫不遲疑地脫下身上背心，向後隨手一甩，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他一顆顆解開制服鈕扣，動作緩慢又從容，最後露出底下貼身的發熱衣。

「你還不換衣服嗎？」他笑著問。

視線沒移開過夏曦優身上的王正一，這才猛然回過神，慌忙地逃到角落，背對著夏曦優，笨拙地脫去上衣。

蒼白無血色的肌膚下，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就像暴露在寒風中的枯枝。

剛剛褪去一半衣物，王正一就感覺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滑過。夏曦優冰冷的指尖輕輕觸碰他的背，最終停在淡黃色的瘀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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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柔軟的吻輕輕地印在少年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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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比我還像個病人。」夏曦優小聲嘟嚷：「哼，我要把你餵到胖嘟嘟。」

王正一聽得一清二楚，心情像是飄在半空中。

兩人換上表演服裝後，並肩站在鏡子前。禮服款式相同，差別只在於顏色一黑一白。

夏曦優勾住王正一手臂，開始哼唱起一段熟悉的旋律：「登愣登登～登愣登登～登愣！登愣！登愣！登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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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熱氣球，飄飄然隱入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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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嗎？」夏曦優整理著少年的衣領，棕色的雙眼裡，閃爍著光芒。「靈感來自於你家的裝潢色系，就像黑鍵跟白鍵。」

深不見底的澄澈黑瞳，映不出光芒，卻映出了另一個少年的身影。

「我會讓你得第一名的。」王正一輕握夏曦優的手說。

「傻子，我可不是想比賽才來學校，而是想見你才來的。」

「可是⋯⋯練琴是一件孤單又枯燥的事情，我不想讓你的努力白費。」

「嗯——是為了我嗎？」夏曦優拖長聲調，勾起嘴角笑說：「我怎麼記得你曾說過，除了第一名其他都沒意義的話。」

「我⋯⋯」王正一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但他隨即握得更緊。「我不再是兩個月前的我了！現在對我來說，可以跟你一起站上舞台，什麼名次都沒關係。」

夏曦優笑得更開心了，輕輕回捏了他的手掌。「中二病的你，我也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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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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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館內，原本供同學們奔跑跳躍的區域，如今擺滿了一排排整齊的座椅，黑壓壓地坐滿了國中部的學生們。

燈光聚焦在舞台中央，白色的三角鋼琴，格外刺眼奪目。一名男同學正流暢地彈著鋼琴伴奏，站在旁邊的女同學，則透過麥克風，唱出輕快的聖誕歌曲，場館內氣氛和樂融融。

然而，剛抵達後台的王正一，突然一陣發暈。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為什麼？「為什麼是白色鋼琴⋯⋯」這場景跟夢裡一模一樣，他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站在中央的謝承聽見，有點訝異地挑起眉頭，壓低聲音說：「你還不知道嗎？學姊把水壺放在鋼琴上沒蓋好，然後我們班的人意外把羽球打過去，水灑得整架鋼琴都是。」

謝承瞇起眼看著夏曦優繼續說：「本來還有台預備的，但也被另個同學『意外』弄壞了。」

夏曦優接話：「所以捐了這台白色鋼琴啊。」

聽到這裡，王正一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腿一軟，差點沒站穩。夜裡的惡夢，如巨浪由遠而近，無休止的漩渦正準備將他拖回深淵。

恍惚間，有人握住他的手，他轉頭一看，是夏曦優。小小的手掌，卻有著大大的力量，瞬間將他從漩渦中拉了出來。

王正一試著穩定呼吸。沒事的沒事的，他不能慌！練琴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要明白。

啪啪啪啪啪啪——

前方清亮又乾淨的嗓音一停止，台下馬上傳來鼓掌的聲音。參賽者將麥克風放回落地支架，一同鞠躬致謝後，走下階梯，離開了舞台。

謝承雙手搭著兩人肩膀，說：「上吧！就決定是你了，何亞然一號、二號！」他完全不知道，剛剛有人在他背後偷牽手。

「接下來，最後一組出場發表的同學⋯⋯」

隨著司儀的介紹聲，王正一握緊拳頭，走向舞台中央，燈光集中在他們身上。

他站在麥克風前深呼吸，鋼琴前奏響起，體育館內安靜得仿佛掉下一支筆都能聽見。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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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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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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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他慌亂地想尋找夏曦優，一回頭卻看見——

白色的鋼琴。

翻倒的椅子。

打結的繩索。

害怕想起的回憶，如幻影般重現，少年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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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這真的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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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曦優停下彈奏，疑惑地望向王正一。就在此刻，體育館的燈光開始微微閃爍，像是電流不穩，光線一閃一滅。台下觀眾們也不再安靜，紛紛低聲交頭接耳，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轉瞬間，整個體育館的燈全滅，幽冥如狂潮席捲而來。台下驚呼聲四起，騷動迅速擴大。

一道陰森的聲線隨即在王正一耳邊響起，飄忽不定，猶如來自遙遠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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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掛在那裡，你是不是想著『太好了』？你想把媽媽拋棄，自己一個人得到幸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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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咽喉仿佛被無形的繩索纏繞，越勒越緊。他驚恐地伸出雙手，拼命去撥弄脖子，指尖卻摸到幾個月前，不曾有的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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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噹！

炸裂的鋼琴巨響，像是一道驚雷劈下，響徹整個體育館，聲音大到舞台地板都在共振。眾人或許被巨響嚇了一跳，嘈雜聲瞬間停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將視線集中到舞台上。

而站在鋼琴旁邊的王正一，被震得天旋地轉，他趕緊抓住麥克風桿子，勉強站穩。

現在，體育館唯一發亮的東西，是門口上的逃生出口指示牌。舞台側邊的門微微敞開，白色鋼琴反射著淡淡光芒。

雖然琴鍵在黑暗中還能勉強辨識，但琴譜卻難以看清。夏曦優單指按下一個鋼琴鍵，又換另一個音符，他試探地彈奏出一段簡單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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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點點頭，雙手重新放上琴鍵，開始彈奏一首「世界名曲」。

細微光芒，穿透層層陰霾，直達深淵底部。

王正一忽然懂了，當下的一切，無不是過去無數個微小選擇堆積的結果。

如果他更早注意到身體狀況；

如果他沒有逃避與優優見面；

如果他先跟謝承一起來排練；

如果他多與同學們聯繫交談；

如果他先吃下一顆喉糖⋯⋯哪怕只做了其中一件事情，結局也許就會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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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漸漸停下，卻沒有出現預期的掌聲。

黑暗中，同學們窸窸窣窣。「什麼意思？」「剛剛嚇死人了！」「結束了嗎？」「是即興表演嗎？」「是真停電還是表演節目啊？」

某位老師拿著大聲公，試圖恢復秩序：「請各位同學保持安靜，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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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到一半，拖著長長尾巴的鋼琴滑音，像一條飄逸絲帶，輕盈迴旋整個體育館。眾人被聲音吸引，循著音源望去，發現鋼琴前換作另一位同學。

王正一的指尖在琴鍵上飛舞，他開始彈奏同一首「世界名曲」。雖然主旋律依舊，但節奏與和聲卻帶來了微妙的變化。

音符如細雨飄落青青草地，又如颱風天裡，拍打大地的狂暴雨彈。旋律時而輕柔，時而猛烈，每一次的敲擊都迸發出強烈的生命力。

在他的掌控下，音樂的層次逐漸豐富起來，節奏愈加緊湊，仿佛正在攀爬一座高峰。就在雙手反向齊奏，再一步就達到頂點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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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眾人不禁一愣。

明明應該是該最高潮、最具爆發力的部分，卻意外地回歸到最初最純粹的音階。更令人驚訝的是，一段柔和歌聲隨悄然銜接上來。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How I wonder⋯⋯」

嗓音溫暖而輕柔，宛如一陣微風，沒有使用麥克風，卻能清晰地在體育館內縈繞。

歌聲與琴聲交融，帶著一股深邃的悲傷，卻又隱隱透出一絲堅韌的希望。這矛盾的情感，如夜空中的星光，雖然微弱，卻能指引前行的方向。

音樂穿透空氣，直達人心，產生無聲的共鳴。

當最後一個音符輕輕飄散在空氣中，兩名表演者緩緩走到台前，深深鞠躬致謝。直到他們消失在逃生出口，整個體育館內仍然沒人敢打破這片靜謐。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幾個稀疏的掌聲才響起，慢慢的五個六個、越來越多，最終匯成滔天的聲浪，充滿體育館的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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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一牽著夏曦優的手，兩人默不作聲地走過狹長的通道，來到體育館外面。

他們站在廊檐下，世界籠罩在一片無盡的灰色之中。

「下雨了？」夏曦優伸出手掌。「真大啊⋯⋯好！來淋——」

王正一張開嘴，還是無法發出聲音，他趕緊用力一拉，把夏曦優拉回懷中，轉身將人緊緊抱住。而自己的背，則是暴露在雨中，雨水打濕了他的禮服。

夏曦優笑了：「傻子⋯⋯」

話還沒說完，緊抱著他的手臂鬆開了，王正一癱軟地倒在他身上，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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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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