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誓與謝幕之時》 - EP.5．無聲束縛

　　從醫院離開後，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往劇場，雖然平常也都是差不多的行程，但總覺得今天特別心不在焉，就連熟悉的街道都顯得陌生，心跳與呼吸都不在一個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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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冷靜一點、柚奈，妳可以的、妳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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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稍稍放慢了腳步，反正時間還很充足，稍微晚一點點到應該也沒關係，雖然原本想提早到劇場多複習幾次劇本，但照現在的樣子看來，與其加強那些早就滾瓜爛熟的台詞，還不如想辦法讓心情平復下來。

　　今天是劇場最後一次的角色決選日，演出者必須在所有劇團成員面前，針對導演最一開始所分配給大家的預設角色，進行長達三幕的獨角戲演出，以此判斷是否適合這個角色。

　　而當初導演分配角色的時候他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將最厚重的劇本交到我這個年紀最小的成員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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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對其他人有點抱歉，但我還是覺得妳最適合演主角，要挑戰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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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邊壓抑心中的興奮、一邊顫抖著手接過那沉重的劇本，對我來說，這部戲將大幅決定我未來的道路、同時也能讓我認清自己一直以來所拼命努力的事物──

　　究竟我只是個努力卻平凡的劇場演員，還是……一位符合父母期待的、真正完美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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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記得第一次準備演話劇的時候我還只是國中生，表演的舞台也不過是學校的社團成果發表，當時的話劇社準備演出經典的童話故事《綠野仙蹤》，而身為新社員的我則是被分配到了「錫樵夫」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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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不可能剛加入社團就出演桃樂絲呢。看著被稍微修改過的簡易劇本，我在心裡暗暗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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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錫樵夫，是《綠野仙蹤》裡相當受歡迎的角色，他原本是一位普通的人類樵夫，有深愛的女孩，但在某一天受到邪惡巫師的詛咒，讓他的身體完全變為金屬，無法再接受任何情感，也無法進行任何自然的情感表達。

　　──與眾不同的他變得越來越孤單，直到他遇到了桃樂絲，決定和桃樂絲一同踏上冒險，尋找自己消失的心臟。

　　──錫樵夫認為，只要恢復了心臟，肯定就能找回自己失去的感情與漸漸冷卻的心靈，重新變回有溫度的人類。

　　──最終，在與夥伴的冒險中，他也慢慢發現自己那顆關愛他人、以及充滿正義感的真心其實從未消失；即使外表變為金屬、心臟空洞，但他仍保有最珍貴的人性本質，而這一切都將在冒險結束後，幫助他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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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拿到「錫樵夫」以後，我一整天都抱著《綠野仙蹤》瘋狂閱讀，幾乎把整間圖書館裡所有出版社的版本全都讀了一遍；偶爾還會趁放學時間，拉著遙真到附近的公園練習，雖然他看上去每次都不太樂意，但卻不曾拒絕過我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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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只是社團成果發表而已，不用這麼拼命吧？」

　　每當我練習到滿身大汗、整個人虛脫在公園長椅上的時候，他總是會一臉無奈地念個幾句，然後立刻遞上不知何時準備好的運動飲料和濕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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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已經決定要演出，那我就必須表現到最完美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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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我的回答，遙真並不打算多做回應，而是順手拿起被我放在一旁、早已破破爛爛的劇本，開始隨口朗讀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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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到底去哪裡了！」

　　喔喔喔喔，我的心到底去哪裡了！

　　遙真又誇張地重複了一次，搭配雙手的動作以及左扭又扭的身體擺動，呈現出一個相當妖媚的錫樵夫……不得不說，還蠻讓人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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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噁……錫樵夫不能用這麼誇張的表現方式啦，因為他全身都是金屬，所以表演的時候，只能透過眼神跟台詞、還有簡單的肢體動作而已。」

　　我一邊糾正遙真的錫樵夫、一邊搶過他手上的劇本，開始了當天最後一輪的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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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為什麼，腦中又一次想起錫樵夫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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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柚奈？咦、柚奈！這裡、這裡！」

　　正當我沉浸在過去，一個突如其來的開朗聲音從正前方遠處傳來，強制將我從第一次扮演錫樵夫的回憶裡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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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慌張地抬起頭，遠處笑嘻嘻朝我揮手的是和我的同班好友，她開心地小跑步向我靠近，青木棕色的中短髮也隨她一同左右擺動、在陽光下變換著不同的色彩，再加上高挑有致的身材，讓她在人群中依舊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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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夏、唷唷唷！」

　　我口中說著不明所以的招呼語句，千夏也很配合地「唷唷唷」回應我，她是我剛升上高中時認識的朋友，大方不拘小節的性格配上成熟大姊的從容氣質，讓人相處起來非常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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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正因為如此，她也是我現在最不想遇到的人之一，因為依照她的個性，絕對會劈頭就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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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怎麼最近都沒有來學校？這樣我很孤單耶，隼人那傢伙我都已經快玩膩了。」

　　她雙手緊緊把我抱在胸口，比我更有分量的部位正囂張地炫耀自己的存在，讓我瞬間臉頰發燙，像是被她的熱情灼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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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我再怎麼追求「完美」以及「天才」，果然有些事情光靠努力還是辦不到的──真沒想到我居然會在這種狀況下領悟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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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迅速從千夏手臂縫隙中鑽出，並向後拉開一步左右的距離，看她挑著眉、嘴角不安好心地上揚，像是隨時都要再次猛撲過來的模樣，我只能尷尬地避開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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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啦，因為劇場那邊最近比較多事情，忙完我就會回去上課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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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掩飾我緊抓紙袋、微微顫抖的右手，於是我乾脆將紙袋晃到千夏的面前，而她的視線也跟著看向紙袋，在看見裡面厚重的一大疊劇本後，她皺起眉頭、一臉嫌棄地跟著發出了「嗚哇」的驚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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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起來真的很忙呢，不可以太勉強自己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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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放心，這些都是小意思而已～」

　　我試圖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個話題，而千夏或許也察覺到我的異樣，歪頭思考的同時也瞇起眼睛、仔細盯著我的雙眼，琥珀色的清澈瞳孔彷彿能看穿人心，讓人有些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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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好一陣子，她露出成熟的微笑、溫柔地把手放到我的頭頂來回撫摸，像在開導自己的後輩一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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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妳比我優秀很多很多，但也因為這樣，偶爾我才會擔心……擔心妳把太多事情都憋在心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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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身體會支撐不住喔。她笑笑地比了比我的身高，雖然大概是想要緩和一下氣氛，但我的心卻早已因為她的話變得激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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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真他生病了，遙真他住院了；

　　遙真的病可能永遠都不會好了……！

　　最糟糕的情況，遙真他、遙真他可能隨時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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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夏過於直接的溫柔，對現在的我來說，卻顯得無比殘酷──這就是我現在最最最不想遇見她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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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這樣說的話……那我之後就會常常打電話煩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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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從頭頂上移開，為了避免彼此的視線交會，我轉過頭看向一旁的咖啡廳，裡面飄出陣陣檸檬的酸甜滋味，光是這樣就讓我的心情平復了不少，檸檬真是神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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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咖啡廳會有檸檬的香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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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手機說它為了柚奈，願意二十四小時待命喔，」

　　千夏往旁邊跨了一小步，揮手道別後就要進入咖啡廳，但她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小聲地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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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但是，晚、晚上九點後是暫停服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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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咦咦，妳剛剛不是說二十四小時待命嗎？把我的感動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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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二十四小時待命沒錯……！但是、但是晚上九點後不行！是、是客服休息跟換班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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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夏紅著臉比了一個大大的叉叉，明明平常總是一副成熟的模樣，但偶爾表現出來的反差卻又給人十足的親近感，實在太可愛了。

　　隼人，你要加油啊。我在心裡默默地幫另一位同學加油打氣，希望他們可以進展順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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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她進入咖啡廳後，我立刻用雙手抹了抹眼角，應該沒有被她發現那些差點滲出眼眶的淚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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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小心多耽擱了一小段時間，接下來要稍微加快腳步才行，否則會趕不上角色決選的。

　　我迅速重整了心情，再次踏上前往劇場的道路，不知道為什麼，周遭的街道似乎變得更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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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5．無聲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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