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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姓實習生感到有點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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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工作內容是開新檔案，複製貼上，另存新檔，上傳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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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跟想像中的開發工作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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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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Ｗ公司是適地性娛樂產業的龍頭，旗下的「幻想樂園」在歐、美、亞均有據點，是世界上最受歡迎的主題樂園，因此對想進入此行業的學生來說，Ｗ公司無疑是第一志願。第一天報到的時候，近百名實習生都很興奮，忙著與身邊的人寒暄，大會議室裡一時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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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介紹過公司福利、保密協定、政策規章之後，實習生依分組交由各專案製作人領回，由製作人負責介紹專案內容、開發進度以及工作分配等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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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配到的專案是以某動畫電影為主題的星際射擊，設計讓玩家搭乘小型飛船模樣的軌道車，在飛船快速移動、轉向的情況下，對四面八方的螢幕射擊。目前軌道車的原型已經完成，正在測試控制程式的階段，而搭配的射擊遊戲軟體則在開發中期，功能大致齊全，但許多參數尚需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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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邊做筆記邊想，若能在這個設施正式開放時對人說「我有參與開發」，真是今夜作夢也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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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軟體工程師先協助實習生設定機器、測試公司幫他們建立的工作用帳號，之後便傳給他們一份例行性測試的文件，讓他們照著清單上列出的軟體功能逐項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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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性測試的英文叫 Sanity Check，顧名思義，目的是要確認程式「心智健全」，因此通常不測試細節，只需確定程式各主要功能正常運作即可，而藉由測試各項功能，新人也能快速了解產品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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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頭幾天基本上都是在訓練，讓他們熟悉開發流程、內部開發工具，秋一邊埋頭努力學習，一邊期待正式被交付任務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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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主管終於交代了第一項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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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檔案裡面有五百多個類別……是，我懂，」見到實習生不可思議的表情，主管表示同理，「這是隔壁組離職的同事留下來的，請你們幾位分配一下，把每個類別都存成獨立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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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的時候，教授告誡過他們，如果一個檔案中有超過五個自訂類別、一個檔案有超過一千行程式碼，甚或一個函式超過一個頁面的時候，就要注意是不是還可以再化整為零。沒想到進了職場，會見到五百多個自訂類別、上萬行程式碼塞在一個檔案裡，而且還沒有依功用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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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尚在傻眼時，主管繼續補充把所有類別塞在一個檔案所造成的問題——要從一萬多行程式碼中搜尋需要的部分十分麻煩不說，由於檔案是透過版本控制軟體整組共用的，只要有人更新該檔案，即使只有一行，所有人都需要合併更新。此外，因為編譯器本身的運作設計，只要專案裡有檔案更新，就得重新編譯一次才能執行程式，而編譯一次至少半小時起跳，這對工作效率來說實在太扯後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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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這個任務很枯燥，希望你們幫忙修正這個問題後，也能記得以後不犯這個錯誤。」主管語重心長地說，便這樣把前朝遺毒交給四名實習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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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秋覺得眼睛乾澀、手指痠痛，開車直衝同事介紹的珍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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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塊五……一百二左右，啊不管了不喝一杯腦袋會秀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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Ｗ公司位於洛縣北方的格市，這一帶算是很「白」的區域，連一間大型華人超市都沒有，幸好還能買杯千萬別換算成台幣的波霸奶茶壓壓驚。他嘴裡嚼著粉圓，想起同事提過上高速公路往東大約二十分鐘車程就是華人聚集地，想去華人超市採買或想吃道地中台粵菜的話，其實並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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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動不如馬上行動，現在去買菜，週末就可以煮一煮，下週帶便當。他在 GPS 中搜尋華人超市，油門一催，便往高速公路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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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他塞在車陣中，兩眼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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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傳說中的 LA 交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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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上下班都走平面道路，他並未特別感受人們時常拿來開玩笑的洛縣交通有多糟，以致掉以輕心，在下班尖峰時間移動，並第一次見識到媲美停車場的「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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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來回花了比預期多一倍的時間，當他提著大包小包的菜肉米麵回到公寓時，心靈和冰箱一樣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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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發來加州之前，在廣告分類網站 Craigslist 上的 Sublets 轉租板找了一陣子房源，最後看到一間位於格市隔壁的伯市，離Ｗ公司只有十五分鐘車程的公寓套房，正在徵求暑期轉租客。該套房附有小廚房可輕炊，家具有床有書桌有電視，非常符合他的需求。只離開一個暑假的學生，把住處降價轉租給只待一個暑假的實習生，簡直就是完美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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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ity check 是還滿好玩的，至少可以了解一下 feature。」他一邊啃著超市買的肉包，一邊對著螢幕上的男友說個不停，「可是把五百個 class 分開，哇靠，真的無聊到爆，無聊到我都在考慮要不要寫一個 batch 來幫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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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you mind typing?」夏維持著一貫的笑容，「我聽不大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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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才意識到嘴裡塞滿東西講話，對男友實在不大方便，於是啣著肉包把剛剛說的話打成訊息傳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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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 classes? Wow.」夏表示讚嘆，並安慰秋目前的狀態只是暫時的，等訓練期過就可以做一些更有挑戰性的任務。「我們也是從 sanity check 開始，還真的找到了 show stopper。幸好是在 QA 裡面找到的，要是在 Prod 可能就有人要寫報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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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 stopper 泛指各種讓使用者無法繼續操作的錯誤，在所有錯誤中屬於最優先層級，必須盡快解決。而在測試環境中經過測試、回報、修復、驗證後，確認沒有嚴重錯誤的版本，才能推至正式環境來面對一般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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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吃完肉包，終於可以好好說話，「我覺得我的 project 超有趣的，如果你看到也一定會喜歡，可是我們報到第一件事就是簽 NDA（保密協定），結果什麼都不能講，好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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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笑，「水果公司的 NDA 也很嚴。他們還威脅說洩密的話他們會 hunt you down（追殺你），所以我也沒辦法跟你說看到什麼新產品、做了哪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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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秋從皮夾裡掏出兩張票卡，對著鏡頭展示，「你什麼時候有空下來？公司發給我們一人兩張幻想樂園的門票，一起去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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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六月底左右？我問問看我爸什麼時候方便借我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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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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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互道晚安後，秋打開高中好友的 MSN 群組，心想阿肥生日好像是今天，該跟他祝賀一下，沒想到看了看群組訊息，臉上掛著的甜蜜笑容瞬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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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gi*~*蓉蓉// 說:
跟你們說一件事.....阿肥昨天晚上出車禍
人在加護病房準備手術 大家幫他集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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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蟲 說:
幹!怎麼會醬?言不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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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gi*~*蓉蓉// 說:
都那個護理系的啦 哪有人在人家生日前一天甩人的?
他哭一哭說要去西子灣看海 結果半路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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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烤肉卍家香 說:
靠北 那他期末考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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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午 3冊 3冊 說:
拜託!現在還想什麼期末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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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捲動滑鼠讀著訊息記錄，覺得視野閃爍著像電視沒有訊號的黑白雜點，只看得清部分字句。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眼時，雜點已經消失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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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0801 ##秋風秋語求殺人## 說:
常蓉蓉之後有什麼新消息麻煩報一下 你們其他人騎車也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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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午 3冊 3冊 說:
秋大你還沒睡啊? 你在美國是不是都開車? 開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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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0801 ##秋風秋語求殺人## 說:
災啦 我明天還要上班 先來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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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麼說，好友在生死關頭，實在無法安心入眠，秋整夜輾轉反側，直至天快亮才睡著。手機鬧鈴響起那瞬間，他彈跳起來按掉鬧鐘，打開筆電查看消息，見阿肥頭部手術成功，已回加護病房休養，才稍稍鬆了口氣，去浴室用冷水洗把臉，出門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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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按下「雙倍濃縮」按鈕，趁咖啡機運轉時閉上眼睛小瞇一下，接著拿著咖啡回到座位，繼續將昨天分配到的程式碼拆成獨立檔案。在沒睡好又有心事的狀態下，他忽然有點慶幸自己進行的是不需動腦的機械性任務，也慶幸明天是週六，可以專心關切好友的恢復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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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實習生報到後的第一個週五，專案小組特別舉辦聚餐歡迎他們加入團隊，順便與正式員工互相認識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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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活動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即使沒有心情，秋仍跟著大家一起行動，只是他原本便不善交際，加上精神不集中，餐桌上氣氛熱絡，他沒聽進去幾句，也插不上話，只在一旁陪笑、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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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的酒吧旁邊有個舞池，他們這桌用完餐後，被資深員工帶往舞池飆舞，秋落在隊伍最後，心思放在手機上，打著簡訊向男友報告聚餐快結束了，應該可以在半小時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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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送出簡訊，他冷不防被人從身側撞了一下，抬頭一看，發現是用餐時坐在自己對面的女同事，設計組的實習生何雁，不知為何，她一臉驚慌的表情，指著兩個大漢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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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尚未搞清楚狀況，女同事便臉色很差地表示要回家，他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匆匆向其他同事告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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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播放舞曲大帝國的餐廳，終於可以用正常音量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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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你還好嗎？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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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一問，女同事竟哭了出來，讓他一時手足無措，同時也從對方破碎的話語，大致了解她方才遇到色狼。秋姓理工男對如何安撫女生一概不知，只能從口袋挖出一張自己都不記得有沒有用過的紙巾遞給對方，等對方自行停止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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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讓她哭，就讓她哭，哭完了就不會哭了。他腦中浮現常在批踢踢上看到的句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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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對方冷靜下來，他看看昏暗的天色，又看看女同事腫如紅龜粿的雙眼，想起自己還躺在加護病房的好友，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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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時，已經過了九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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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打開筆電，先是查看Ｍ群訊息，又在 Skype上跟夏報告到家的消息，沒過幾分鐘，螢幕上便顯示來電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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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pe 接通，秋先對男友道歉，「對不起哦，比預計的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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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色不太好，發生什麼事了嗎？」夏關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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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頂著低氣壓點頭，「嗯，我高中同學阿肥昨天出車禍，人還在 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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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神色也凝重起來，「Sorry to hear t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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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同學說，他被女朋友甩了，邊哭邊騎車才會出事。」秋愈說愈難過，「所以剛剛我同事遇到變態，哭得很厲害，我不敢讓她開車，就先送她回家，忘記跟你說。然後要回來時又塞車，所以回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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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那你同事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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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有室友陪應該就沒事了吧。夏熠輝，你上下班開車也要小心哦。」即使知道男友是安全駕駛，秋仍忍不住叮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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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 do. You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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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簡單的承諾讓秋的心情回復不少，甚至還大膽地用手語向男友比了個「想你」，而對方笑得似電似光似神話，也回敬一樣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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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Ｐ市，心情低落時可以去乾姊床上滾兩圈、唉兩聲，也可以把臉埋在男友胸前吸一吸、樂一樂。現下他隻身在人生地不熟的南加，竟感到有點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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