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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特別篇2]【婉兒pov向】: 詩雨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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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的週末適合聽歌、畫畫、寫小說和做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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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像我這麼一個出身卑微的女子，是不該貪戀這紅塵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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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卻偏愛這晨間花葉上的朝露，也戀着夜裏湖面倒影的水月。它們其實都是稍縱即逝的東西，可我總試圖把它們挽留在己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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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說，我曾獨自站在曉風之中，在枝葉扶疏的花叢裏，以竹筒盛載過一滴又一滴晶瑩剔透的露水；又如，我嘗試過在宮中值夜時，暗中跑去太液池邊用雙手掬起一泓綠水，揉碎了的月華在我手心中再次凝聚，我小心翼翼地緊閉着指縫，生怕流光會從中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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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我童年時最美好的時刻，除此以外，就沒有甚麼值得高興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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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是花中露、湖中月，也始終消弭不了掖庭宮裏蕭瑟的冷風和無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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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些多情的詩人，尚會把我們細小的身影寫進詩文以外，就根本沒有人記得和憐惜我們這班宮人了。2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CpfY9A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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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這些宮人，時不時就嘲諷自己正身處人間煉獄之中。我們只是在宮牆上偷生的螻蟻，永遠都成不了那些勇於撲火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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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許，我們連在宮牆上找方寸之地去容身也不配，只有那名為「宮人斜」 （1）的地方，才容許我們在黃土中腐朽成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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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見宮人斜中荒草何蒼茫，足下塵土盡化枯骨和蟲蟻；君不聞掖庭宮內紅顏成白髮，手中蠶絲編成血淚與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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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掖庭宮裏生活的那十三年，已經見慣無數白髮宮人在一夕間與世長辭。沒有人知道她的芳名是甚麼，也不會有人去深究她這一生經歷了甚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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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們的屍骨長埋荒土下的，還有一塊簡陋的石碑，上頭的第一句永遠刻着「亡宮者，不知何許人也」。而她們的悼詞，也不過是按範例刻上一式一樣的文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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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姬擅北，越女稱西。芝蘭比秀，桃李成蹊。良家入選，內秩仍躋，六宮有位，四德元睽。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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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黯，逝川東注。忽覩佳城。永辭芳樹。晝日何仰，聞雷勿懼。萬祀千秋，塵埃一聚。 【其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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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宮裏的宮人死後，往往只是取一卷竹席，草草地包裹過屍身，泥土一蓋，再無下文。她們的墓中不會有燒製的唐三彩，也不會放置任何絹布綢緞。我有時會想，在這深宮裏頭，可有人記得她們的模樣？又可曾為她們的死而落淚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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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比她們幸運一些，母親本是大家閨秀，我自小就從她身上學習詩書禮樂。那些儒士不會教的，母親也會教授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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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我的祖父上官儀是個傑出的詩人，長安城裏不少有識之士都會背誦他的詩句，而我早早便習得祖父創下的上官五言體，也試寫過無數的仿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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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一些女官和宮人總取笑我跟母親說：宮娥讀這麼多書作甚，到頭來不也只是皇家子弟的玩物和奴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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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說的道理我都知道，可她們卻不懂得，年幼的我只不過是憑借手中的書卷，默默排遣心中的愁悵和孤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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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鍾愛看古人的事跡，在那跌宕起伏、波瀾四起的故事中，努力和古人神交。我欣羨過伯牙對子期碎琴絕弦的情感，也曾為左伯桃願意為羊角哀捨命而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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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的我左盼右盼，只渴望有朝一天也能找到賞識我的人，即使我明知，當刻的自己不過是個默默無名的掖庭小宮婢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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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與殿下相遇之前，我從沒有奢望過要攀到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去；亦不敢相信自己果真能夠找到懂我的知音，讓我甘願為她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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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天邊的皎月無法永遠挽留在側，那麼我至少有人間最美好的殿下相伴一生。我思忖，就算蒼穹的玉輪有多清澈明亮，也始終抵不過殿下那顆一塵不染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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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總該明白，即便我成為皇帝身邊的才人、婕妤和昭容，可在某些人的眼裏，我始終是昔日那個被人踐踏到砂土之上的掖庭宮婢。他們瞧不起我女子的身份，也認為我污衊了上官家的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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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捫心自問，我這一生之所以在宮中步步為營，無非是為了繼承我祖父上官儀的遺志和詩體罷了。倘若我不是心懷天下，早就離開這見不了人的深宮了，何必繼續留在朝堂上讓世人誣捏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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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世間上，除了母親以外，就是殿下最懂我了。她作為大唐最尊貴的公主，卻從不曾把我當婢女看待。終其一生，殿下都視我為知己，不單用盡辦法為我的將來鋪路，還三番四次地拯救我於水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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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得一知己，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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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我身在掖庭宮中，總是聞得公主的內宅裏有一棵絢麗的桃花樹，我那時老是想偷偷溜到殿下的寢宮旁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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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結識了殿下，她不知從何處聽得這個消息，竟然命人在花樹下拾芳，然後到我在掖庭宮的住處外頭，親自為我灑落一場粉色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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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我以昭容的身份品評百官的詩文。這一次，我將一張張寫滿了詩句的紙張從彩樓上拋下，為公主送上了一場絕倫的詩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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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得殿下有否看穿我的心思，或許她也早已忘記當初為我準備的那場花雨了。但《詩經》裏說過，「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殿下送給我的雖不是木桃，而我也沒有甚麼寶貴的瓊瑤相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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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想，殿下如今甚麼都有了，我何不贈她一個詩織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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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宮人斜」是古代宮女的墓地名稱。
（2） 唐代六品宮女的悼詞。（我想，不同品級應該有她們特定的悼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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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
看了一下研究唐代宮女生活的書，有喜亦有憂，但是大多數宮女的結局都是可悲的，真真是「千紅一窟，萬豔同杯」啊！
婉兒也許是她們當中最幸運的一個，但她的結局卻是最可悲的
（因為不想寫BE，所以結尾又繞到太平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