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之路I - 鮮血冠冕 - 章之三（祈雨飄搖）6　(2025/4/4)

　　灰濛濛的天空有些濕潤，讓吹撫過平原與麥田的風帶有水氣，也讓呼吸感受到自然的滋潤。

　　雖然沒有喜歡的太陽，但萊莎還是踏著雀躍腳步。

　　不過，柵欄邊緣有個熟悉身影等待著她。高大的黑轟蜴護衛就待在一旁，看來身旁女性有話要說。

　　泥地變得鬆軟些，雖然還沒下雨，但萊莎腳下肉球能感覺到舒服涼氣。

　　「公主？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吼。」萊莎笑說著，覺得此刻公主的表情怪有趣的。

　　也只有萊莎膽敢這麼笑公主。

　　「我知道小麥遭竊了，妳真的要去？」凡萊妮希雅憂心詢問。

　　「……」萊莎看見那雙不安與內疚的眼眸，反而還嘆了氣。「妳可不適合這種楚楚可憐的樣子吼，到底怎麼啦？」伸出肉球大掌，輕輕抓住公主的雙肩，發現她好輕、好軟，好柔弱──明明以前跟自己一樣活潑好動。

　　「只有妳去，我擔心。格蘭他就──」

　　「不行吼！」

　　格蘭才是那位想反駁的，卻先被萊莎給說了。

　　「總之，等我好消息，之後再像『以前一樣』，我們一起聊天到半夜不睡覺，偷偷講誰的壞話、偷溜到廚房找吃的。只是現在我們大了，還可以聊戀愛的話題，畢竟這些話可不能跟老爸聊阿。」

　　凡萊妮希雅聽到這些懷念的貼心話，心頭溫暖起來，愁容的臉鬆開了些。但嘴角還是沒辦法上揚，有道鎖禁錮自己的心，是那黑暗的過往。

　　看見公主彆扭的模樣，萊莎加重抓著肩膀的力道說了：

　　「我阿，一直覺得很可惜。」

　　「咦？」

　　「『那個時候』，如果我在的話，我肯定可以保護妳、保護『大家』的。」

　　聽見這句的凡萊妮希雅，臉糾成一團要哭的樣子。

　　萊莎看著這個表情，就知道公主又在想什麼了。

　　「妳現在正在想，我在的話，也會跟大家一樣死翹翹對吧？唉唷，妳忘了，我是最強的獅心皇吼。所以現在再讓我幫幫妳吧，對我來說是彌補過去。公主肯定覺得對不起大家吧？阿哈，我從妳的表情就知道妳在想什麼啦！可是阿……」

　　萊莎給凡萊妮希雅一個溫暖擁抱，後者被萊莎的鬍鬚磨得發癢想笑。

　　「我一直想和以前那樣陪在妳身邊阿。我知道不論誰對妳說：『妳沒有錯』，都沒有用的。但不管怎樣吼，我還是很喜歡妳啦，所以之後可別再躲我了……哈哈，公主大人怎麼可以在這時候哭鼻子？等大功告成後，想怎麼哭就怎麼吧！妳可沒時間消沉囉，等我找到小麥，接下來就靠妳啦。我每年都很期待妳跳舞的，今年要是看不到，我會很煩悶的。」萊莎在凡萊妮希雅臉上輕輕一吻，鬍鬚又弄得好癢，這次凡萊妮希雅無法忍住笑了出來，聲音就像這個少女年紀該有的笑聲。

　　萊莎先行道別，她有信心能夠找出對方在哪、又是誰。

　　望著萊莎離開的背影，自己也該振作起來，先做手邊能處理的事。

　　一是決定向神獻上祈舞的地點。以往是在農場，象徵神那寬敞的豐收大地是理所當然的。但在寬闊的場所只會被凡妮珍歹個正著，那些白色騎士會把她帶走。

　　二是見證人，以往是所有市民親眼所見，但這次別說場地受限，又該讓誰見證才能把消息傳達出去給所有城民提振士氣？問題是，不是公主需要神靈，而是眾人的信仰需要有所依靠。

　　三是餐點要能夠送達祭壇，這一點還是有辦法做到。

　　原先祭典儀式是名為「神與孩童嬉戲」的活動，由公主扮演主持祭祀的巫女，於豐收之地與孩童嬉戲追逐，孩童們身上會帶著小麥。

　　傳聞豐收女神有許多調皮的孩子，出生後就四散離去玩耍，追逐孩童就像尋找這些調皮的神子回來，象徵祈禱下一次的豐收還會到來。

　　祭壇的成立非麗麗安的協助不可，只要借用僕傭的手腳，很快就能搭建完成。

　　凡萊妮希雅坐狼車回城，格蘭坐外駕駛。來到城門時，有許多申請入城的一般城民，他們竊竊私語、面色猜疑。

　　城內各式各族的異種擠得水洩不通，都想了解小麥私竊的狀況。雖然沒有大聲喧嘩，難安的情緒卻在其中漫延。

　　這些異種中的穿著各不相同，也有些乾淨得體，不像一般市民。

　　「也許有些市民也知道小麥遭竊了。」

　　這種時間，本來是外城使者、旅人、傳信跑者進入城門時間，尤其是這種朝晨，現在卻少有那些身影，擠在這的都是城民。

　　昨日至今的異樣感，不斷在公主心中擴大，一直有種說不出口的煩悶，覺得自己和這座城好像在失去什麼。

　　一直到凡萊妮希雅對這種感覺按捺不住後，突然對格蘭下令：

　　「我想對城民發話，說我要進行敬神儀式。」

　　「……」格蘭思考問題的嚴重性。現在能做這種事情嗎？又有誰能見證？

　　何況，現在公主還沒有自由行政權，思想與行動需經由執行官的許可。

　　「我知道公主殿下想用這個『宣告』來表明自己的決心，大多時候我都會支持您。」

　　「那個大多時候不是現在？」

　　「恕我無禮，有句話叫期望得越大，失落就越嚴重，民眾失落的情緒最後會發洩在您身上。」

　　即便如此，凡萊妮希雅還是渴望與他們接觸，而且她有個直覺，這種時候更要與城民接觸。

　　雖然現在什麼也無法給予，比起言語的承諾，子民更需要切實看得見的事物。

　　凡萊妮希雅將手放在門邊上，從窗帘隙縫看著城民與衛兵爭執。他們的狼車路過身邊，拉向權貴人士專用大道，衛兵一看見坐在外的格蘭蛇骨就放行。

　　「可是……」一股不甘心的怒氣油然而生，「非得要有東西才能給予什麼嗎？」

　　直到通過城門後，凡萊妮希雅下令停車。

　　格蘭下車趕緊去迎接公主，內心苦笑著，明明不希望公主出面，卻還是對她抱有期待。

　　──公主殿下！

　　──是公主！

　　各異種群隊擠靠過來，衛兵堵在前不讓任何異種通過，甚至想遮掩住民眾視線。但凡萊妮希雅更往門靠前，異種群熙攘的模樣逐漸安份下來。

　　「格蘭。」

　　護衛騎士單膝下跪，讓公主踩踏，成了台階，讓所有群眾拜見她美麗尊容。

公主將一手輕靠在格蘭肩上，好讓自己站穩。

　　眼前的異種市民們屏息以待，害自己躁動的魔力輕微溢出，看見這些人徬徨的雜亂心緒。

　　公主知道這些異種有許多疑問，因為取消宴會這段時間以來，王城、執行官都尚未開放晉見。

　　這是每天的例行，對王家更是如此，所以公主覺得自己有這個義務，又或者說，她想讓自己的存在更具意義。

　　──公主殿下，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

　　人群中拋出了詢問，不曉得是誰，但人群也跟著附和這個問題騷動起來，大熊衛兵，發出威嚇吼聲來警告。

　　畢竟直接發問對權貴是十分無禮的，也沒有回答的必要。

　　對王家的詢問，只得在王座廳。

　　但凡萊妮希雅不在意這些事。

　　──聽說小麥還遭竊了，要怎麼辦呢？

　　──為什麼不敬神？一定是這個原因！這是神罰！

　　群眾中偶有些異種還不曉得這件事，發出驚呼的疑問。

　　凡萊妮希雅輕輕向前舉起手來，讓群眾勉為其難安份下來。

　　「你們有許多疑問，我也有。我不見得能給你們想要的答案，各位都知道這短短幾天發生了些事，而沒有誰給予你們回應。」

　　許多異種點頭，低聲指指點點，討論起眼前這位公主。

　　──您能回答我們嗎？

　　「連我也和你們一樣在尋找，等待想知道的答案。」

　　──我看見有人離城一去不回，我敢肯定是從城堡出來的傢伙！他們逃走了！

　　各個異種們又開始異論紛紛起來。

　　「我不知道他們為何而逃、又或害怕什麼。」

　　──那要怎麼辦？連公主也不知道？

　　「對，」對於無知的自己感到無力的凡萊妮希雅，站在群眾前仍想使盡力來握住什麼，「我是有許多無知，但我既不逃也不躲，我會一直待在這座王城。」她心想著與民同心，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但、如果您不在了呢？要是有什麼危險來了呢？您還會說不逃嗎？

　　「那你願意來保護我嗎？」

　　──……

　　群眾馬上安靜下來。

　　「或許各位覺得自己比不上格蘭蛇骨強壯，但我允許你們之間的誰住入城堡。我用我的言行來證明我是公主，而不是隨處可見的女孩。」

　　依舊沒有異種回答這個問題。

　　「你們今天在此是為了答案，如果你們願意一起來，說不定有機會見證這個答案。但如果你們只想『等待』答案從天而降，我既沒有答案、也無法給予什麼承諾。」

　　──這是神罰！為什麼妳不懂？

　　「想發話就站到前頭來讓我看見你，不要畏縮在群眾裡。」

　　凡萊妮希雅的慍怒讓群眾臉色難看地面面相覷，也不敢指出是哪個異種，沒人敢靠前，彷彿這種混亂隊伍能成為他們的保護色。

　　「看，這就是為什麼要在王座廳會面，如果你只想起鬨，那是浪費我站在這的時間。我在這不是給你們發問的機會，是要你們知道，我，凡萊妮希雅，是這座城的公主，我會負起我的職責，做我該做的事。」

　　接著格蘭蛇骨對群眾大吼：「應該要懲罰剛才那傢伙，如果沒人要舉報他出來……要知道剛才那句話，我大可懲罰你們所有人。」黑轟蜴大眼掃視所有異種，露出利牙，嚇得他們忍不住倒退，發出各自異種特性的害怕吟鳴。

　　「格蘭蛇骨說的沒錯……但我不會這麼做。」

　　群眾從驚訝轉為鬆一口氣，對公主有新的觀感之後，漸漸有意識地站好，挺直身體，一個個不想再躲在後頭。

　　然後終於有位異種站了出來。

　　「可您應該告訴我們怎麼辦？」

　　「你是指什麼？」

　　眼前這位胖嘟嘟圓滾滾的異種，穿著舊白衫、藍外套，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位紳士。不過因為是山巖鼠族，沒有他穿得下的褲子，露出長長尾巴在後。

　　「噢，小的現在很在意小麥的事。那是成千上萬的小麥，連我族也啃不完的量，或許我們是還不至於馬上餓死，但這件事我想所有您的子民都該知道，然後你們要怎麼做？」

　　「對於小麥，你扮演什麼人物？」

　　「……呃？什麼？」

　　「你是商人吧？這些小麥還跟你有什麼關係？」

　　「呃，跟我的生意有關，也跟稅收有關，不，我是替所有──」

　　「像你剛才說的，我的市民還不會馬上餓死，而我已經派出『獅心皇』追查此事。你們對『獅心皇』有意見嗎？」

　　一聽到獅心皇所有異種嚇得像被打中腦袋瓜一樣。

　　「不不不，不敢，只是……我是商人，這些不見的小麥，我很在意它的去向，我也有我的職責在嘛。噢噢，我知道，您剛說了獅心皇正在查，我想知道的是，『如果』這些小麥追不回來呢？可憐的我們會餓死的。」

　　──這嚇到我的毛了，我們過不了冬天的！

　　──對阿對阿！

　　「你會餓死嗎？」

　　「唔，肯定會。」他猛力的點頭。

　　「那我問各位，會先餓死的是誰你們知道嗎？是為我們努力種田的人類，不是你們。」

　　「公、公主比起我們，更關心人類嗎？」明明塊頭很大，心卻如鼠的他忍不住這麼發問。

　　因這句話而起了更多疑心的異種們，對她投以質疑和不安。

　　「那各位知道農場的人類曾經關心過你們嗎？」

　　這些異種因公主這句而迷惑，她繼續說著：「每年豐收、每年作物，人類比你們還關切能否進行祭典、宴會、敬神。敬誰的神？是我們的啊！祭典又是誰籌辦給你們的？你們又為人類做過什麼？」

　　他們各個表情不一，似乎還想反駁，卻找不到該講的話。但也有些異種本身與人類交流甚深，站出來為人類發話。

　　──雖然種族不一樣，但他們也是您的子民。

　　──我常跟他們見面，我不覺得人類與我們有什麼不同之處……好吧，長相。

　　「人、人類才不會這麼簡單餓死呢，肯定不止是因為他們丟失的，一定還有人偷藏了小麥！」

　　「你是怎麼知道小麥遭竊？」

　　「……我親、親眼看見的。」他的鼠臉理直氣壯。

　　「噢？是嗎？那你知道所有的穀倉都遭竊了嗎？什麼也不剩，連人類自己本身應有的通通沒了。」

　　「怎、怎麼會呢……」

　　「你覺得我對人類的事會漫不經心嗎？我親自到現場看見的。」

　　「這……」

　　「你真去過農場嗎？你親口問過那裡的人類，發生什麼事嗎？」

　　被連續這麼一問，他開始節節倒退。

　　「門衛，農場的進出入有他嗎？」凡萊妮希雅隨口對衛兵發問。

　　「噢呃，是我派下頭的人去的，然後他──」

　　「所以你不是親自去，聽了下人講的話，你就覺得你認識人類的情況了？」

　　「……」商人羞愧地縮起頭來，幾乎要縮進襯衫裡去，然後默默躲回群眾裡。

　　「只要獅心皇找回小麥，」凡萊妮希雅對群眾喊話，字字句句的重量崁入眾人心頭，「我就會舉行敬神儀式，你們該站出來支持我，因為我是為所有人做的。」

　　群眾開始發出對公主的歡呼聲與讚同。

　　凡萊妮希雅再一次往前伸出手來，群眾滿心期待。

　　「我站在這是要告訴你們，我有我的職責，但你們也有，而你們是我的子民，哪有君主不需要他的子民支持？你們因父王奧厄從遠處搬來此地成為他的子民，你們都是父王寄望的一份子。或許我還只是『公主』、不像姐姐已經是『王女』，但你們的努力也會是成就我的力量。」

　　語畢，凡萊妮希雅下了格蘭的膝蓋，表情如完成了使命，滿面通紅、背著群眾喘氣。

　　──我們應該也組成團隊去搜索小麥才對。

　　──我讚成。

　　──我跟其它城的商會有點關係，或許可以跟他們買過冬用糧。

　　──我們應該也要自己組成市區巡邏，這樣會更完善。

　　群眾討論熱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恕屬下失禮，但您第一次對外的宣言讓我大感意外，佩服得五體投地。」

　　「你為了我扮演壞人也很讓我驚訝。」

　　連周圍的衛兵也對公主投以尊敬的眼神，這是過去不曾有過的。

　　「接下來呢？」

　　「我們去找麗麗安，請她安排我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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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三（祈雨飄搖）6 (202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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