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紅妝 - 第十一章：大婚

十一、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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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素愛跳舞（1），在觀中的那段歲月裏，她常常讓婉兒在旁和詩奏樂，自己則置身在白檀香的氤氳裏表演踏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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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水袖飄盈、柳腰款款；見者則似墜夢中，如癡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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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太平會牽起婉兒的手與之共舞，歡鬧聲頃刻溫暖了整座冰冷的道觀。若是玩累了，則雙雙倒在床上，在搖曳的燭花裏，漫談少女心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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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太平穿上一身紫衣玉帶，頭戴幞頭，配以蹀躞七事的在宴席上輕歌曼舞。婉兒依舊覺得她跳得好看，只是心裏如同手邊這杯劍南燒春（3），酒水一滾至喉中，便顯得苦澀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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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兒時在掖庭宮裏被人欺負，親眼看着女官一手撕破自己最喜歡的書卷，那種失落的感覺，和現在像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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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平兒今天是怎麼了？好好的一個女兒家，怎麼就穿了這一身武官打扮？」坐在殿上的天皇打趣道，連身旁的天后也不禁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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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母親既看不慣我這身打扮，何不把此身行頭，賜予駙馬？」太平朗聲喊道，嘴角還帶着絲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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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平兒已過及笄，我們也該為她尋個好歸宿了。」天后笑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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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想，她還是喜歡觀中備有的三勒漿（5），味道帶有一些絲甜，不似這蜀中做的劍南燒春般灼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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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天后為太平挑選的駙馬，正是城陽公主的二子薛紹，亦即太平的親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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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薛紹是廢太子李賢屬下的關係（6），故婉兒從前也在宮中見過他。只是相隔時間太久，她這時早已忘卻薛紹的相貌，隱隱約約的感覺他好像是個溫文爾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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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定駙馬那天，太平坐在鞦韆上問婉兒，薛紹算不算婉兒口中所說的良人？向來對答如流的婉兒，這時卻有點遲疑了，許久才道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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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只見過他一次，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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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追問婉兒，問她那次對薛紹的印象如何，婉兒如實說了，只聽太平嘆道：「可我向來只把他當作表兄，不曾有過愛慕之情，這樣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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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日久生情，公主成親以後，就會歡喜駙馬的了。」婉兒溫吞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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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頓了頓，又道：「但是本宮覺得這樣很奇怪，平常我都喚薛紹作表兄的，往後卻要改口作駙馬，一時之間恐怕不能適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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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想，公主這樣說也在情理之中，只好苦笑說：「公主與駙馬要做一輩子夫妻的，大婚以後，或許多喚駙馬幾次，就會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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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閉上雙眼，淡淡回道：「可比起薛哥哥，我還是更喜歡跟婉兒玩。薛哥哥向來寡言，做事又過於認真，我從前與他相處，總覺得有點乏昧。但婉兒妳不同，妳就算有多忙，也會抽時間陪本宮玩的。而且，就算我只是靜靜地坐在婉兒身邊，專心的看着妳讀書，本宮也覺得歡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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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抿抿嘴，她對公主自然萬分不捨，但她們已經長大，應有各自要做的事和該走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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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遂撫過太平的背，悄聲安慰道：「殿下，莫再想從前的事了，婉兒相信，駙馬一定會對公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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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點了點頭，又對婉兒叮囑道：「婉兒，我出嫁以後，妳要好生照顧自己。若有甚麼事，妳就派冬雪來公主府一趟，我必定回宮找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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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懂了。」婉兒含淚一笑，對太平道了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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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出嫁那天，宮中上下皆張燈結彩，樂聲不斷，一片喜氣洋洋。而因着公主出嫁的關係，天皇天后更開恩大赦天下，許多囚犯得以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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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太平作為新娘子，卻是一點也歡喜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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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那些宮裏宮外的傳言，她早有耳聞，先是聽說薛家人將自己比作西漢的平陽、鄂邑公主和先帝的新城、晉安公主等人（7），後又聽說母后幾乎把表兄薛顗和薛緒的夫人給休了（8），這些煩心事可讓太平困擾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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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想着派春梅、秋菊二人去找婉兒過來聊聊天，怎料她們去了一趟，卻不見婉兒和冬雪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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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想，婉兒大概是不忍在她出嫁之前多看一眼吧？也對，婉兒昨夜送她回宮時，便說過「婉兒就此別過公主，祝殿下與駙馬鸞鳳和鳴、永結同心」的話來，想必那就是她在自己出嫁前最後的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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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一面，不過徒增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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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望着銅鏡中的自己，青絲被束成高髻，上頭插滿了鈿瓔、步搖及金梳等飾物。月凌眉、桃花鈿、洛兒殷（9）。再配之以孔雀綠繡鳳琥珀婚衣（10）、腰間纏繞的縹碧色蔽膝（11）、繡着牡丹的布鞋，乃至手邊戴着的這條青金石手串，一切看起來都這般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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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啊，太平暗暗思忖，我還是喜歡素雅一點的。最好像婉兒一般，不必太多飾物陪襯，清麗純淨得像朵亭亭玉立的白蓮；而口脂顏色也用不着太深，淺淺淡淡的，如並蒂的粉蓮般繾綣着人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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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嘆息，或許她真該一輩子待在觀中，與婉兒朝花夕拾，再慢慢觀賞落日西沉於溪邊的荻花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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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自興安門而出，天皇天后等一眾人站在樓閣上，目送公主往萬年縣的方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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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婉兒和冬雪呢？她們只是默默地站在柳樹下，遙望婚車逐漸遠離。婉兒悄悄將乾花從香袋裏取出，那是昔年與太平一併在觀外所拾的，花瓣置於她的掌心中，微風吹過，便靜默地帶着她微小的祝福，迎着風散盡在婚車的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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溽暑的夏日，似乎也因着飛花的關係，洇染出一絲春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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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她與公主的故事，也不懂得她們這段少年的情誼會否記載在青史當中。她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駙馬以後能替代自己，留守在太平身邊，一生一世的，護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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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羽林軍手執的火炬照亮了整個萬年縣，連婚道周邊的槐樹，都被燒成灰燼。由於太平所乘的婚車龐大，無法順利進入萬年縣的城門，情急之下，只好按旨意把城牆拆掉，這才到達萬年縣館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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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天不止太平一人出嫁，連她的哥哥、現任太子李顯亦迎娶了韋氏作為第二任妻子，但其婚事規模自然不如太平般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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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婚車裏韋氏自萬年縣出發到宮中，聞得當今太平公主的婚禮竟如此盛大，心中暗暗有些羨慕。韋氏想，將來自己的丈夫繼承皇位，而她又恰好生了個女兒的話，她一定要為女兒辦一場比太平公主更豪華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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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感慨自己的幼女出嫁，又想及太子李顯迎娶了新的太子妃，揮毫就在紙上寫下了一首《太子納妃太平公主出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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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樓光曙景，魯館啓朝扉。豔日濃妝影，低星降婺輝。

玉庭浮瑞色，銀榜藻祥徽。雲轉花縈蓋，霞飄葉綴旂。

雕軒回翠陌，寶駕歸丹殿。鳴珠佩曉衣，鏤璧輪開扇。

華冠列綺筵，蘭醑申芳宴。環階鳳樂陳，玳席珍羞薦。

蝶舞袖香新，歌分落素塵。歡凝歡懿戚，慶葉慶初姻。

暑闌炎氣息，涼早吹疏頻。方期六合泰，共賞萬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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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月色柔和，一如太平舊日在月下跳胡旋舞般冰瑩皎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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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在燈火下執筆重抄初遇太平時所作的那首《彩書怨》，尚未把「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一句寫下，淚水早已模糊了她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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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答應婉兒，日後莫要把妾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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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泣道，從筆尖滴落在紙上的松煙墨水，一下子全化作太平的笑臉。

注釋：

（1）按史書和詩歌記載，太平公主在公開場合跳舞大概有三次：第一次就是現在大家看到的女扮男裝，自求駙馬、第二次是眾人遊溫泉宮，太平與婉兒在宴席期間共舞、第三次是安樂公主改嫁武延秀，太平和第二任駙馬武攸暨在婚宴上跳舞助興。

（2）踏歌是民間舞蹈的一種，由漢代開始流傳。

（3）劍南燒春為唐代名酒之一，由四川地方所製，每年會向唐室進貢十斛。

（4）太平公主自求駙馬，可見於《新唐書》：「久之，主衣紫袍玉帶，折上巾，具紛礪，歌舞帝前。帝及後大笑曰：『兒不為武官，何遽爾？』主曰：『以賜駙馬可乎？』帝識其意，擇薛紹尚之」。

（5）三勒漿是唐代流行的酒類之一，由三種植物釀製而成，其釀酒方法由波斯傳入中原。

（6）見薛紹墓誌銘：「龍朔二年，勑授奉義郎，事沛王」，沛王即李賢。

（7）詳見《冊府元龜》：「......遠則平陽、蓋主，妖孽致敗；近則新城、晉安，為時所誡......」（原文字數太多，就不寫全部了xd）

（8）見《資治通鑑》：「天后以顗妻蕭氏及顗弟緒妻成氏非貴族，欲出之，曰:『我女豈可使與田舍女為妯娌邪！』或曰:『蕭氏，瑀之侄孫，國家舊姻。』乃止」。

（9）洛兒殷為唐代唇妝之一。

（10）唐代女子婚服為綠色，故有「紅男綠女」一說。

（11）蔽膝是古代用以遮蓋大腿至膝蓋的服飾，唐代女子亦作紅頭蓋之用。

(12) 見《新唐書》：「假萬年縣為婚館，門隘不能容翟車，有司毀垣以入，自興安門設燎相屬，道樾為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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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

這章注釋比較多~

不想看的其實可以全部跳過xd

只是我上了大學之後，寫甚麼都要加參考資料，久而久之就習慣了（難道我是傳說中的考據黨？？？

話說回來，雖然我沒有在小說中寫太多唐代婚嫁儀式，不過當中有很多習俗都挺有趣的，大家有空可以上網查一下

（嗚，公主終於要出嫁了，婉兒表示要抄一百遍《彩書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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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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