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邪者 - 章一靈現之夜

夜，迷霧撩亂，蒼綠叢生。

　　翠竹環繞的中心，一座紅黑相間的古典雅筑在月下顯得格外寂寥。朱紅色的琉璃屋瓦映著柔和的月光，從屋簷邊垂下的鵝黃色風鈴隨風發出叮鈴脆響。

　　屋內層層恭謙的目光簇擁著在正座上坐著的絕麗女子，一襲絳紫色華衣，神色凜冽，孤傲而不可攀。

　　「諸位應該都知道今晚儀式的重要性吧？」她慵懶地靠坐在椅上，神情淡淡，但卻隱含著教人心底發寒的恐懼。「……要是出了紕漏，誰都別想逃過。」

　　「緋葉小──」最後一個「姐」字尚未出口，女子袖口一振，寒光閃爍，嵌在鎖鏈頂端的冰冷刀鋒已抵在說話者的頸子。「孤家奉勸你，最好早日把稱呼改了，否則下一次……」她冷笑著收回了鎖鏈，沒有再多言一字。

　　經歷過方才的死裡逃生，說話者嚇得面色慘白，渾身顫慄，兩隻腳克制不住的軟倒在地。

　　女子慵懶地斜了一眼過去，紅唇又啟：「怎麼，還要孤家扶你嗎？」

　　「不、不敢……」他打著哆嗦，拚了命站起，儘管雙腳依然不停顫抖，仍不敢再讓它觸及地一點。

　　「很好。」她讚許似地說，拿起一旁桌上的茶，不緊不慢喝完了茶，悠悠問道：「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麼？」

　　「屬下想說……想說……」那人支吾好半晌說不好一句話，連連深呼吸了幾口氣，才終於恢復鎮定，繼續說下去：「左菉大人和沫顏大人派來了人手，屬下不敢自行決定他們的職務，還請主、主……」

　　他停住了話，似乎對接下來欲出口的言詞深惡痛絕，下唇都被咬出了殷紅血絲，仍鬆不了口。

　　女子捋起側頰多餘的瀏海至耳後，唇角盪起一絲薄涼笑意。「你認為孤家不配坐在這個位子上、不配得到你的忠誠是嗎？」

　　此時此刻，那張美得令人屏息的臉龐有著猶如爬蟲類般毫無情感可言的冷血眼神。

　　「既然如此，那你何不下去黃泉向祖父大人獻上你的忠誠。」

　　「主子息怒！」一聲急喊從外處傳來，身著水藍色裙裝的妙齡女子從門外現身，疾步走到正處慍怒的緋葉面前跪下。「主子，今晚事情非同小可，妾身認為在儀式前最好還是保留戰力為妙。」

　　極其冷漠的目光先是看了看藍裝女子，後又掃視了一圈噤言不語的人們，沉默得像是要逼人窒息的空氣無聲瀰漫許久之後，女子略微低沉的嗓音終於打破沉默：「左菉他們派來的人由你們兩個全權負責，如有差池……孤家會親自要了爾等的命。」

　　語畢，她站起走向了門，頭也不回拂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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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房褪去一身厚重華麗的衣服，她沉默注視著鏡中映出的那名女子，昔日躲在攝心鬼一族自古以來最叛逆也最有天賦的族長身後的小女孩早已消失，如今的她，變成了在那之後另一個叛逆的一族之長。

　　「母親大人……這樣的我，是否讓您感到驕傲了呢……」低低的呢喃，纖長的指頭滑撫過自己那張與記憶中母親神似的臉龐。

　　「緋葉，妳回來了嗎？」身後的紙門外傳來稚嫩的嗓音，她聞聲愣了愣，回過神後忙繫緊髮帶，確認自己衣裝整齊，這才拉開了門。

　　門後的小小少女一看見她就嘿嘿傻笑了幾聲，陶瓷娃娃般白淨的可人容貌，墨黑的齊瀏海下是一雙靈動的眸，粉撲撲的兩頰有小小的梨渦，笑起來能瞬間教人融化了心。

　　「緋葉……我不會綁這個……」訕訕地捧起手中堆疊成小山丘似的衣飾腰帶，她眨了眨眼睛，無辜地撒著嬌。

　　被喚作緋葉的女子聽了一愣，視線下移，發覺眼前者不但衣服斜掛，露出一大片肌膚，連頭髮也沒紮正式，只簡單綁了個低馬尾。

　　「……進來吧。」無奈地把人給招呼進來，一前一後跪坐在梳妝鏡前，緋葉略掃了掃她的裝束，輕嘆口氣，開始重新打理。

　　柔順黑髮握在手心裡，宛如綢緞般，又細又滑。緋葉垂著眸，不厭其煩地交錯穿插著髮絲，編出典雅整齊的髮辮。

　　她做事時一向不發一語，不喜歡多餘的雜音干擾。沉默的空氣在兩人之間飄動。

　　「靈現之夜，白晝巫女，妖邪血債，終得償還。」驀然打破沉默的字字句句，唸的是妖巫族的預言，象徵著命運，那個名為淚的少女──她自己的命運。

　　「緋葉……我一定要成為巫女嗎？」少女的低問帶著自嘲，近似自虐，找不到零星半點的恐懼。

　　緋葉沒說話，只是保持沉默。

　　預言裡，在靈現之夜的月亮與新一日的朝陽交替之時，為了守護妖邪而生的巫女將會羽化重生。到那個時候，會有愈來愈多的傢伙覬覦她的力量，所謂的性命將會像是懸在一根絲線上，如此雲輕薄淡。

　　──今晚的靈現之夜，就是讓巫女的力量覺醒的儀式。

　　「我知道的……要不是因為沫顏大人當時的預言，我……是不可能活下來的。」她的語氣聽來相當輕鬆，但卻讓身後為她細心整理的緋葉心臟一緊。

　　「緋葉，我不是生氣，我只是害怕，害怕會拖累別人，就和母親大人一樣……」指節泛白，她緊緊閉上眼，但仍抹不去那血腥的一頁記憶。

　　「淚，妳是相信我的對吧？」被眼皮掩蓋的黑暗中忽然響起緋葉的聲音，伴隨著話語，雙手感受到了被握住的溫暖。

　　對於這個問題，她報以緩慢而堅定的點頭。她相信，相信這個將她帶出地獄的人，相信這個對她許下誓言的年輕攝心鬼族長。

　　「主子，時間差不多了。」門外傳來不久前阻止緋葉痛下殺手，卻給自己惹禍上身的藍裝女子──翠的聲音：「靈現之夜要開始了。」

　　「知道了。」輕巧打上最後一個結，緋葉動作一頓，扯下了自己頭上的髮帶繫到了少女的髮上。

　　「緋葉？」從鏡中看見了方才的畫面，淚有些困惑。

　　「就當作是護身符吧。」絕美容顏平靜無波，緋葉淡淡地應道，「戴著多少能消些害怕。」

　　淚聽了不由一笑，清澈大眼寫滿信任，輕輕「嗯」了一聲。

　　緋葉起身拉開了紙門，長年服侍在她身側的翠安之若素地跪坐在門邊，垂首低眉，猶如一尊雕像，正在等她們。

　　「讓妳久等了。」淚。

　　「沒有的事，等候是妾身的本分。」起身，她小幅度地搖了搖頭，依然保持著低頭的安順姿態。

　　「翠。」

　　聽見了自家主子的低喚，她膝下略沉，不緊不慢地應了聲是。

　　「孤家予妳權力，不計一切代價保護她，誰敢有意見，就讓他提頭來說。」森冷的語調，是那名女子長久以來不容違抗的姿態。

　　「妾身領命。」翠垂下眉睫，兩袖振展行了個大禮。

　　緋葉低低「嗯」了一聲，往旁挪了挪，讓出空間給淚能走過去到翠身邊。

　　少女的神情很鎮定，只是眼睛一直不曾離開那名擁有傾世美貌的女子，靜靜地望著，直到自己被帶遠到看不見她的距離，才黯然收回了目光。

　　接下來……

　　緋葉轉頭看向屋外，隨著時間推移散去的霧後，一輪明月靜靜掛在夜空，雙眸倒映著同樣的月，但在眼裡佇著的那一者卻因其緋紅的瞳色顯得格外妖異奪目。

　　一點黑點忽然出現在空與瞳，然後黑點越來越多，形成一張巨大的黑網，掩去了月華，囂張狂妄地直往攝心鬼族的地盤撲襲。

　　「哼，來了麼？」唇角浮現一抹不屑嗤笑，她寸步未動地看著這一幕，美麗的面容蒙上一層冷肅。

　　『伏魔祛邪令．守！』不知何處傳來的溫婉嗓音像是銅鐘般清晰響起，滲進了每一處角落。

　　白霧頓生，霧氣繚繞，朦朧似仙境。

　　幾不可聞的微弱呻吟在霧中響起又復而散去，然後，異常甜膩的氣味頃刻間瀰漫了濃濃白霧，那是屍體獨有的味道；既腐敗又迷人的死亡氣息。

　　似乎是知道原本的招式無用，黑網接著開始紛紛聚集，頃刻間幻化成數以千萬計的箭矢，猶如夏日煙花般繁亂的箭雨逕自綻放於高空，隨後毫不猶豫地展開鋪天蓋地的攻擊。

　　眼看箭雨就要落下，一旁忽然竄出青藍色的火焰，頃刻間就席捲了所有箭矢，玉石般的色澤伴隨著熾熱的溫度伸出貪婪的火舌，吞噬迎面而來的箭雨。青藍泛著隱隱熒光，代替了月亮，幾乎照亮半個夜空。

　　「如何？我族的狐火很美吧？」低沉動聽的嗓自身後響起。

　　緋葉沒有回頭。對於身後人的多事，她既是習以為常，也是早有預料。「勉強還算可以吧。」她不溫不火地回應。

　　「誒？」那人極其惋惜地發出感嘆，「妳還是這麼不解風情啊。」步到緋葉身側，與她並肩。

　　狐火的光照清了他的模樣，妖嬈俊美的容顏，一身雲紋黑紅和服，腰際繫著古樸而不失優雅的暗沙金色腰帶，和他那雙蠱人心神的同色眼眸搭配得相得益彰。

　　絕色美人和翩翩公子，任誰都會覺得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兩人湊巧也是這樣的關係，攝心鬼一族的族長和妖狐一族的少主，前代家主為二人訂下的婚約雖尚未履行，但他們仍已成了在妖界廣為人知的一對璧人。

　　「我沒有必要為你說些違心之論，而且勉強可以已經是稱讚了。」她仍然是那樣冰冷的口吻說著。

　　「好吧，既然未婚妻大人都這麼說了，那在下便不勝惶恐地收下妳的稱讚了。」他挑眉一笑，作勢行了個禮以示謝意；然而，在鼻尖掠過一絲熟悉的氣味後，那抹笑立刻消失無蹤。

　　有東西潛進來了。

　　見那張原本愉悅的面色陡然陰沉，緋葉低喚了聲他的名字：「夜京。」待對方緩緩抬眸看向自己，才再度啟唇，「是獵邪者嗎？」

　　獵邪者，顧名思義，意謂──獵殺妖邪者。

　　「嗯。」他點頭，眸子凌厲若鋒刃。

　　唇角勾起冰冷的笑意，藏著殺氣的緋眸微微瞇起。攝心鬼族長明白──今晚最難纏的鬣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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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祥夜風低迴盤旋，在地面捲起一個個小小的風卷。高聳入雲的巨樹枝葉繁茂，為潛伏的入侵者掩蓋蹤影。深沉的漆黑之中，一雙暗紫雙瞳猶如獵食者般緊盯視線範圍內的雅致古築不放。

　　「儀式開始了……」猶如流冰似清冷滑順的嗓音低喃，纖細的手指輕柔地一次次撫摸著左肩上的黑色小獸。

　　獸瞳在漆黑中熒熒發光。牠動了動鼻，敏銳嗅到一絲異樣，喉嚨滾出細碎的嗚嗚低吼。

　　入侵者從樹上一躍而下，輕輕喚了一聲：「霧犽。」

　　原本在肩上起伏的黑影沿著手臂滾落，黑影拉長的剎那，野獸的輪廓逐漸清晰，化為龐大的漆黑巨狼，穩穩接住了自己先前毫不猶豫躍下高樹的主人。

　　「好孩子……我們走吧。」紫瞳少女摸了摸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薄紅唇邊微微盪起一絲溫暖，「要好好保護我啊。」

　　名喚霧犽的巨狼嚶嗚了一聲，蹭了蹭主人的手心，像是隻撒嬌的幼犬。

　　『澪大人，情況如何？』裹了蜜似的沙啞女音忽然在腦海響起，語氣恭謹。

　　『目前沒有異樣。』她在心裡回答，『安娜呢？妳找到什麼了嗎？』

　　『沒有。』有別於先前兩人成熟的女音，後響起的嗓音帶著清脆透亮的稚氣感，『澪，這裡什麼也沒有，我想對方大概有妖巫族的幫忙佈下結界。』

　　結界嗎……？

　　『螢，把防守力較弱的地方找出來給我。安娜退守，不要再往戰場靠近。』

　　『是。』

　　風依舊在迴盪，帶來的鐵鏽氣息，她再熟悉不過，是她的愛刀無數次舔舐沐浴過的妖邪滋味。

　　「七千零三……這次能增加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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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褪去了華衣，那一身細膩柔滑的肌膚上燃燒著燭焰的影子，像是一隻無頭的蛇曾緊緊纏繞住她，力道大得在那具軀體留下永不可能抹滅的殘跡。

　　鬆開頭頂繁複的髮式，鏡中倒映著的美背霎時披滿了滿握的漆黑長髮，她側身扯下披掛在椅邊的黑衣，俐落換上後才轉身正視自己的模樣。

　　蒼白冷肅的面容像是個死物，鼻樑上架著副細框眼鏡，不知怎地，原先緋色的鳳眸轉變成了深邃的黑。

　　她靜靜凝視著鏡中的那個人，彷彿能從那張自己的臉孔，從那張遺傳自母親的臉孔得到什麼她所需要、她所渴求的東西。

　　攝心鬼族長極輕極輕地笑了，飽含著痛楚和寂寥，對自己笑得既溫柔又殘忍。

　　──妳是她的女兒，終將無所畏懼。

　　她閉上眼告訴自己，再次睜開時的黑眸，忽然間轉了方向，盈滿徹骨寒冷的鋒芒瞬也不瞬地盯著紙門──有什麼東西來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輕緩拉開紙門。

　　「此處是為孤家的地盤……區區一個人類的妳還真是不怕死啊？」

　　一名少女正佇立在門外，不恐懼，不驚慌，也並不囂張狂妄。

　　「請不要擋我的路。」她神色淡然。

　　風，不知何時狂亂了起來。

　　「擋路？」她低低重複了一遍，然後抬眸，唇邊扯出一抹輕蔑，「擋路的人是妳──」

　　鎖鍊與鐮刀之間逬出明亮的火光。

　　緋葉側身，抬手翻轉間另一道鎖鍊已然捲帶殺氣襲出，狠狠在少女的小腿割下鮮血淋漓的傷口，而原先的鎖鏈則是緊緊纏住了少女武器的鐮刀，教她一時間掙脫不得。

　　「真是下三濫的玩意。」不帶任何起伏地評論了句，少女的手臂流暢畫開了一個弧度，上一秒仍被牽制住的鐮刀再次握在她手裡。

　　看來，是憑意念具現的武器……挺棘手的啊。

　　「妳……」少女出乎意料地沒有衝上前先發制人，而是瞇著眼打量般地看著她，片刻之後淡淡開口：「看在我們是同類的份上，我給妳一個忠告：不要妨礙我。

　　「連自己到底是什麼都不清楚的妳，只有死路一條。」

　　「妳說孤家跟妳是同類？」彎起的嘴角盡是嘲諷之意，連吐露的字句也不領情，「孤家可不想跟妳們這種滿手血腥的傢伙當同類。」

　　滿手血腥麼？

　　她空洞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悲哀，隨後黯淡消逝。

　　「妳和我並不全然相同，我不清楚妳具體而言到底是什麼。」她說，「但是如果妳要擋住我的去路，那麼……我會不擇手段抹殺掉妳。」

　　沉默著任由她不知天高地厚放話的攝心鬼族長聞言，寡情面容愈冷上了幾分。

　　毋須多言。

　　帶有利刃的鎖鍊破空而去，瞄準了少女的喉嚨。

　　「鏗──」拉長的尖銳金屬刮擊音刺痛耳膜。火花四濺在兩人殺氣騰騰的眼瞳之間。

　　暗紫雙瞳倏然深沉，流動著蠱惑的詭魅。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似蟲群在身上肆虐爬行，然後終將把她吞沒──本能的抽離，額間一片冷汗涔涔。

　　「妳怕了。」篤定的語調，少女看著敵人退縮的舉動，淡淡地說道。

　　緋葉沉默著，注視著那張似乎和她一樣習慣了隱藏心緒的面容，輕啟雙唇：「是孤家太過狂妄了。」頓了頓，她摘下眼鏡，瞳孔深處旋漾暈染開來異色的緋紅。

　　鬼角從墨髮下鑽出，妖力的釋放迫使肉體劇烈改變，美若天人的容貌籠罩強烈的不祥妖冶之氣，代代相傳承襲而來的血脈甦醒、掙脫。

　　猶如被蛇盯上了的青蛙，毫無逃離的餘地，生物本能的恐懼迫使少女動彈不得。

　　她看見紅色的霧，迴盪著稚嫩的尖叫。

　　那個聲音哭喊著，撕扯著她的心臟。

　　「住手……」

　　紅色的霧，好冷好冷。

　　某個身影明滅著，緩緩向她靠近。

　　她在舌尖嚐到鐵鏽的味道，下唇泛著麻木的疼痛。

　　『姊姊……』深刻、久遠的呼喚。

　　肺部湧入大量的冰冷，但她卻感受不到痛楚，像是連魂魄都脫離軀殼，什麼也沒有的空洞。

　　「──嗷嗚！」

　　倏然倒抽一口氣，火燒般的灼熱感嗆得她不由後退連連。身後忽然出現的巨狼護住她，瞪著那名對牠的主人造成傷害的妖邪發出威嚇的低吼。

　　緋葉「嘖」了一聲，臉色微慍。明明只差一點，對方就會成為自己囊中物。

　　收回心神的澪恢復了原本冷淡的神情，只剩臉色的慘白出賣了她。

　　「……我給過妳機會。」輕輕揮動了一下手，鐮刀被一把狹長的小刀取代，在她的手中閃爍鋒芒，「是妳自己選擇放棄的，妖邪。」

　　怎麼回事……？

　　如同不久前產生變化的她的雙眸，緋葉看見少女暗紫色的眼瞳隱隱發亮、熒晃晃得駭人。

　　某種威壓，正在對自己做出挑釁。

　　那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威壓，很顯然的，少女誠如剛才所說的「給過她機會」。

　　她原以為是自己看輕了人家，結果到頭來，不過是彼此彼此。

　　「還真是被看扁了啊。」

　　堂堂攝心鬼一族的唯一繼承者，在自家的地盤上遭受到這種恥辱……是不可原諒的！

　　鎖鍊暴衝而去撲向少女，延伸拉長將少女和狼捆在一起。緋紅瞳眸掠過一抹殘忍，她一勾手指，鍊子急速收縮，打算直接讓對手身軀爆裂而死──

　　「唔？」劇烈的，疼痛。

　　低頭望去，胸口的衣料大片大片往外暈染猩紅，刀尖沐浴在鮮血之中，閃著寒光。

　　她聽見身後傳來刀子拔出去的聲響，而自己同時掌控不了身軀，軟軟往前攤倒在地上。

　　模糊的視線裡，那名少女踩著緩慢的步伐靠近。

　　「七千零四。」她聽見少女低喃，身後的天空微微透著光。

　　掙扎著甩動鎖鍊試圖繼續攻擊，但鐮刀已歡快斬向癱軟在地的軀體。

　　已經，沒辦法了麼？

　　她不甘心地咬緊下唇。

　　『吾願奉上性命，以己身之血為祭文，以己身之魂魄為咒術……過往諸神哪，請傾聽吾之請求！』

　　弔詭魔魅的暗紅狂言蜿蜒爬過地面，交織成無數繁複華麗的咒印，伴隨爆炸的聲響和風壓，發出一陣刺眼的光芒。

　　纖細的軀體瞬間被彈飛，所幸迅速反應過來單手撐地側翻跳起來，再加上愛寵的保護，她才安然無恙輕巧落地。

　　不速之客被驅逐出結界之外。

　　一抹嬌小的身影徐步向她走來。經過靈現之夜的洗滌以後，那不久前仍烏亮的黑髮轉為了閃耀的銀髮，深邃的黑色雙眸變成剔透的冰藍，一襲白色的法服，名為淚的少女已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妳膽敢再踏進這裡一步，我會親自取妳性命。」

　　騰空的髮絲暴露了她的怒火，象徵純潔無瑕的巫女，此時此刻卻猶如惡鬼。

　　「白巫女……」

　　她失敗了，沒來得及將目標回收。

　　瞇起眼留下最後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少女轉身躍上巨狼的背，巨大漆黑的獸影掠過混沌微亮的天空，失去了蹤跡。

　　晨曦，愛憐而殘酷地灑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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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靈現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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