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hoice（選擇） - 第一章（下）

　　從墳場往大學的車程同樣山長水遠，姐姐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得以到達校園。

　　「嗚……好睏。」

　　由於藥力生效的緣故，她一路上都感到昏昏欲睡，坐車期間多次險些睡著而錯過站點，幸好憑著意志力成功撐至到步。

　　「嗯，還有十五分鐘。」姐姐看著手錶，喃喃自語。

　　離課堂正式開始尚有一段時間，她決定前往教室前先去另一處地方。

　　因此，姐姐沒有跟隨大多數學生的腳步走去主教學大樓，而是拐了個彎，循著路人較少的方向直走。

　　隨著路線愈來愈偏離主要通道，途人密度亦漸趨稀疏，終至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四周氣氛驟然變得陰森。

　　姐姐對此並未顯露出絲毫焦慮，神態自若地進一步深入無人之境。不久，她來到一棟老舊的大樓前。

　　大樓高約七層，牆壁表面佈滿裂隙，猶如皺紋般由窗台廷伸至屋簷。觸目所及之處皆殘破不堪，多個角落都黏著蜘蛛網，不難想像從空置至今已渡過漫長時光。

　　姐姐不清楚這棟建築物的詳細歷史，僅僅經由同學們的口中得知，它是多年前出於某種原因而棄用的學生宿舍。

　　好端端的一棟宿舍就此被廢置，背後肯定涉及諸多因素，可是姐姐無意查探箇中來龍去脈，大樓本身亦非此行重點，她之所以前來是另有所圖。

　　——「樓梯」……

　　她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詞的同時，繞過正門，朝建築物背面的方向走，不一會便來到宿舍正後方。

　　這處的景觀同樣慘不忍睹，破舊程度比正面還要嚴重。不但牆面畫滿塗鴉，而且四處雜草叢生，抬頭仰視甚至可見好幾個已徹底碎裂、變形的窗戶，蕭然退色的光景訴說著歲月無情。

　　——「樓梯」……

　　然而，這番景象無一能在姐姐眼中停留超過半秒。她繼續專心致志地跨出步伐，往宿舍後門直走，接著推開木門進入室內，最後終於抵達預定地點。

　　「總算是來到了……」

　　也許是一直急步前行的關係，她走得有點氣喘，視線卻始終直面前方某個隨處可見的設施。

　　——「樓梯」……

　　眼前所見的，是一條無論是外形抑或用途都平凡無奇的階梯，從那兒往上走就能前往宿舍其他樓層，但姐姐並未順勢上樓，因為位於一樓的這段「樓梯」便是她的目的地。

　　姐姐稍稍抬頭觀望「樓梯」，只見扶手鏽跡斑斑，台階上佈滿裂痕，細看之下每一級都有無數舊鞋印，配搭上這昏暗的環境，予人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感。

　　「呼、呼、呼……」

　　她站在「樓梯」前，深呼吸了幾下以調整氣息後，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上。

　　——一級、兩級、三級……

　　姐姐一邊走，一邊數數，神情嚴肅地確認著每一級的數目是否正確，生怕會計算錯誤。

　　——四級、五級、六級……

　　隨著身體逐漸遠離一樓，她感到心跳明顯加快，彷彿心臟正在謀劃著何時跳出胸膛。

　　——七級、八級、九級……

　　莫非自己在緊張？姐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只知道距離答案揭曉時刻僅剩三級。

　　——十級、十一級……十二級。

　　當踏上第十二級時，姐姐正好身在「樓梯」頂端。她見狀，用一副略帶失望、卻又似乎放下心頭大石的表情嘆了口氣。

　　「唉，果然又失敗了。」她低聲說道：「結果……『樓梯』終究只是一個謊言嗎？」

　　姐姐自剛才就多次心心念念的「樓梯」，正式名稱為「心想事成的樓梯」，是一則近期於校內廣泛流傳的都市傳說。

　　傳說內容十分直白——據聞只要一邊數著梯級數目，一邊走上這條樓梯，原本總數只有十二級的階梯之上會出現理應不存在的第十三級，這時踏在其上並誠心許願，就能實現潛藏在心底裡的願望。

　　跟大部分都市傳說一樣，傳聞來源不詳，原型出處亦不得而知，一般來說如此空泛的謠言本應難以流行，但可能是人人皆有心願的緣故，「樓梯」意外地受到不少人關注。

　　姐姐亦是其中一人。理由無他，全因她心懷一個比任何人都更渴求達成的願望，所以從傳聞初現伊始就相當熱衷於這個都市傳說。

　　事實上，包括這次在內，姐姐在短短兩星期間已五度造訪「樓梯」，無奈每一次都空手而回。屢次碰壁後，她心想也差不多該認清現實了，奇蹟可不會輕易發生。

　　「或者從一開始就不應輕信謠傳啊……」

　　姐姐無力地搖搖頭，再度看了一眼「樓梯」後便離開此地。

　　　　＊

　　教室內，沉悶又枯燥的課堂終於上完一半，老師宣佈休息十分鐘。

　　姐姐聞言，立刻伏在桌子上閉目養神。

　　今天她跟組員約好下課後便馬上討論小組報告，預計會待至很晚，因此必須把握時間養精蓄銳，免得到時不小心打瞌睡而惹她們不高興。

　　放眼望去，同學們都在有說有笑地聊天，可是誰都無意搭理姐姐，任由她獨自一人大睡特睡。她對此毫不意外，皆因自己在班上並沒有朋友。

　　一個也沒有。

　　倒不是說姐姐遭到欺凌或杯葛，真要說的話，大多數同學為人尚算友善，她之所以落得如斯田地說穿了全是自己的問題。

　　——很睏……

　　精神科藥物的副作用令姐姐長期反應遲鈍，常常不自覺地無視別人，久而久之錯失了許多交友機會，回過神來時，她已然被打上邊緣人的標籤，不受人重視。

　　——算了，這樣我也落得輕鬆。

　　姐姐在心裡作出這番結論的同時，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正當她準備認真睡覺之際，耳邊傳來同學們的隻言片語——上星期的考試結果剛剛出爐了。

　　「對啊，差點忘記了。」

　　聽到這消息後，姐姐隨即開啟手提電腦，連上大學網站，登入校聯網，查看自己的成績。

　　這間學校公佈成績的方式叫人相當討厭，每個人的等級都會張榜公告，沒有半點私隱，這對優等生來說自然不會構成困擾，可是在其他人眼中無疑是公開處刑，因而常為人詬病。

　　「我的成績是……啊，找到了。」

　　姐姐這回考獲了Ｂ級，算不上優異，但還過得去，她不禁鬆一口氣。

　　「喂，你來看看，這傢伙今次考得比過往任何一次都要好啊，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咦？還真的是啊，明明她成績一向很差，為什麼會進步這麼多？該不會是向『樓梯』許願了吧。」

　　——哦？

　　這時，姐姐不經意間聽見後方兩位女同學的對話，由於話中涉及「樓梯」這個關鍵字，瞬間挑起她興趣，於是盡可能背靠椅子，偷聽兩人交談。

　　——不過話說回來，她們的名字是什麼？

　　說來慚愧，姐姐一時間想不起這兩位女生的姓名。連這點事情也能忘記，她認為自己實在有點過份，然而無計可施之下，也只好暗自在心中稱呼兩人為甲和乙。

　　「『樓梯』？許願？你在說什麼啊？」同學甲問道。

　　「『樓梯』最近很有名啊，你居然沒聽說過？」同學乙語帶驚訝。

　　「沒有啊，那是什麼來著？」

　　「『樓梯』全稱『心想事成的樓梯』，是近來很流行的一則都市傳說——都市傳說是什麼意思你總該知道吧？」

　　「別把我當笨蛋，這我當然知道。」同學甲有點氣憤地說道：「那麼呢？傳說的具體內容是什麼？」

　　「還記得學校某個偏僻的角落，有一棟已荒廢多年的學生宿舍嗎？」

　　「嗯，這個我倒是曾經聽你說過，但從來沒親身去過就是了。」

　　「據說，宿舍後門的一樓有條樓梯，來訪者只要一邊數著梯級數目，一邊走上去，若然一切順利，便會踏上本應不存在的第十三級，這時真誠地許願就能實現任何願望。」

　　到目前為止，同學乙提及的每個信息都跟姐姐所知的相去不遠，她心想看來沒有必要再聽下去，豈料對方接下來便道出了她之前未曾耳聞過的情報。

　　「原來如此……說是都市傳說，我原本還以為儀式會有多複雜，想不到出乎意料地簡單呢。」同學甲頓了頓，又道：「對了，看你對這事這麼熟悉，難道你嘗試過了？」

　　「呃……」同學乙起初一時語塞，但很快便老實承認：「是的，我試過了。」

　　「你還真閒啊……結果呢？成功了嗎？」

　　「不，失敗了。」同學乙說道：「不過我打算未來幾天抽空多試一次，這次還是不行的話我就放棄了。」

　　「明知不會成功，為什麼還要試？」

　　「因為我從別班的朋友那裡打聽到一個新消息——原來儀式進行途中，我有好幾項條件沒有達成，所以才會失敗。」

　　「哦？什麼條件？」同學甲似乎很感興趣。

　　「那就是——」

　　同學乙扔下這句話後，隨即說出執行儀式所需條件，聽得姐姐精神為之一振。

　　可惜姐姐跟兩人的座位始終有一定距離，有好幾句重點說話她聽不清楚。

　　——該主動詢問對方嗎？

　　自己跟兩人並不熟稔，貿貿然搭話想必很可疑吧，況且一旦問了就會被她們得知聊天內容一直被偷聽，真的要不打自招嗎？

　　「你、你們好……」經過一番內心掙扎後，她最終鼓起勇氣，朝身後轉過頭，並向她們問好。

　　兩人聞言，四隻眼睛不約而同地對準姐姐，叫她剎時間倍感壓力，不知該如何開口。

　　躊躇了好一會後，姐姐決定拋出直球：

　　「抱歉，我明白這樣問很沒禮貌，不過關於你們剛才提到的條件一事，可以詳細地重新說明一遍嗎？」

　　　　＊

　　遭受連續三小時的睡魔折磨後，姐姐好不容易熬到下課。

　　同學們匆匆向老師別過後便一窩蜂地離開，姐姐亦混在人群中步出教室。

　　她一邊走，一邊從口袋裡拿出電話，打開通訊錄，按下「媽媽」一詞。

　　不到幾秒，電話就接通了，裡頭傳來母親的聲音。

　　「喂？」

　　「喂？媽媽，是我。」姐姐話音剛落，突然察覺到這話說得有夠像欺詐來電，於是報上自己的名字。

　　「為何在這個時候打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特別事，只是想通知你一聲，今晚我最快也要凌晨一、兩點才回到家。」

　　「咦？不是說好十二點前回來嗎？」母親顯然有點不滿。

　　「沒法子，情況有變啦，小組報告那邊進度嚴重落後，再拖拖拉拉就來不及在期限前完成了，因此接下來得和同學留在學校通宵趕工。」

　　「這樣啊……兩點也不算真的很晚，我等你回來吧。」母親說出跟早上時一模一樣的話。

　　「什麼？不用特地等我啦，你睏的話就去睡吧，我不知道能否準時回來啊。」

　　「但是，我就是想等你嘛……」母親表露出不甘寂寞的態度。

　　每當對方用這種語氣死纏爛打，姐姐都會被她吃得死死的，禁不住心軟起來。

　　「唉……好啦、好啦，我盡量別留得太晚就是了。」苦無對策之下，她只好棄械投降。

　　「那就一言為定了。」母親話畢，又說上一句：「你果然是我的好女兒。」

　　「不要這麼肉麻啊……」姐姐沒好氣地說道：「那麼我要跟同學會合了，先掛囉。」

　　「好的，拜拜。」

　　「嗯，再見了。」

　　跟母親話別後，姐姐便掛斷了電話。

　　——好女兒……嗎？

　　她默默地咀嚼對方這番話良久，最後受不住良心譴責，深深嘆了口氣。

　　——雖說是情非得已，但我始終對媽媽說謊了……

　　姐姐撒的當然並非什麼驚天大謊，純綷沒有如實告知延遲歸家的真正原因，可是謊言終究是謊言，一想到自己親口欺騙了母親，她不由得心生愧疚。

　　——還是別再自責吧，不然可沒完沒了。

　　姐姐如此作想的同時，看了一眼手錶，發現時間不早了，正當她準備動身前去預定地點的時候——

　　「咳！咳！咳！」身後響起的一陣劇烈咳嗽聲奪去她的注意力。

　　回頭一望，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看來眼熟的同齡女生，應該是她的同班同學。

　　「對、對不起！」由於不小心近距離向著姐姐咳的緣故，女同學滿臉愧色地道歉。

　　姐姐瞄了女同學一眼，見對方臉色如土，腳步浮浮，明顯是身體不適，便說道：

　　「不要緊，倒是你似乎很不舒服，沒大礙吧？。」

　　「嗯，我大概是感冒了。」女同學說著，忍不住咳了幾聲。

　　「症狀挺嚴重啊，我不礙著你了，快點回家休息吧。」

　　「好的，謝謝關心。」

　　她們說罷，一同出於禮貌地互相點頭，接著揮手道別。

　　看著女同學漸漸走遠，姐姐心裡不期然有股奇怪的感覺，不知何故對這位女生有種朦朧的印象，好像曾經在哪兒聽過別人談論她。

　　——啊，對了！

　　姐姐在腦海中搜尋老半天後，這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對方就是同學甲、乙最初提到的那位成績突然大有進步的女生。

　　——到底她取得了什麼等級？

　　姐姐對此產生好奇，隨即坐在附近的長椅上，啟動手提電腦，並再度登入校聯網。

　　——她的名字是——

　　這回姐姐倒是記得對方的姓名，鼠標滾不到三下就找到她的考試結果。

　　——嗯，確實是很不錯的成績，難怪會惹人懷疑。

　　今次全班只有三人考獲Ａ級，女同學是其中一人。

　　姐姐注視著螢幕上的Ａ字，腦內浮現起對方病懨懨的臉容，不自覺地陷入沉思。

　　——「突飛猛進的成績」以及「生病」，這兩者之間有著某種關聯嗎？抑或只是偶然？

　　假如同學乙所言為真，那麼答案就有機會是前者，但是該怎樣確認呢？

　　——不，線索太少了，恐怕再想下去也無法得出結論吧。

　　「啊，不好了。」

　　姐姐從思考中回過神來，驚見原來離集合時刻僅餘五分鐘，她趕緊關上電腦，半走半跑地往電梯方向前進。

　　——Ａ級啊……

　　縱然十分匆忙，可是直至最後一刻，那小小的Ａ字依然殘留在她意識裡，久未散去。

　　　　＊

　　狹小的房間內，姐姐和組員們正在就小組報告展開永無止盡的激烈討論。

　　從六點開始至今，她們已經爭論了整整五個多小時，奈何到目前為止仍未達成半個共識，完全陷入僵局。

　　每當這個時候，姐姐都禁不住覺得小組報告實在是一種既耗時費神、亦很沒效率的學習方式。

　　明明只需約略談好大致上如何分工，大家各自完成一部份，最後把內容稍作整合就達成任務，為何非得要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硬是三不五時聚集在一起，辯個臉紅耳赤呢？

　　或許同儕中不乏熱衷於此的社交高手，遺憾的是姐姐並非其中一員，她對維繫這種流於表面的人際關係只覺煩厭。

　　究竟何時結束啊——如果是平時，姐姐老早在心中抱怨連連，不過唯獨今晚例外，只要能在十二點前脫身，留在這裡多久也無所謂。

　　不，與其說無所謂，不如說適當地待久一點更好，因為萬一被職員發現姐姐這麼晚還獨自到處溜達，不無可能會被趕走，如今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校內久留正好對她有利。

　　姐姐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十一點十五分。為了趕在時限前到達目的地，最遲十一點四十五分就得啟程，她暗自期望能夠在此前散會。

　　結果如她所望，當分針指向四十分時，組員們終於感到疲倦，各人決定好下次開會日期後便宣佈解散，魚貫走出房間。

　　「你們先走吧，我要去一下洗手間。」

　　姐姐說出預先想好的台詞後便躲在走廊拐角處，靜待同學們走遠。確定四下無人後，她才再次現身，離開主教學大樓，朝那棟老舊的學生宿舍跨出步伐。

　　——還有十五分鐘。

　　時間不如預估中充裕，姐姐因而走得頗為趕急，一路上的景物均被她全數忽略，滿腦子僅有盡快前行此一目標。

　　隨著愈來愈深入偏僻地帶，路燈數量亦愈發減少，逐漸難以看清路況，幸好她的方向感向來不錯，最終還是平安來到宿舍後門，並推開木門走進室內。

　　由於畢竟已棄用多年，宿舍裡頭理所當然地沒有電力供應，四周皆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見狀，動作謹慎地打開手提電話的電筒功能，心中祈求這點燈光不致被人發現。

　　姐姐一邊調低光線亮度，一邊靠近「樓梯」，隨後把電筒照向台階頂端。

　　「樓梯」的模樣跟白天時見到的別無二致，兩邊牆壁和扶手均佈滿裂痕，殘破得彷彿下一刻便會突然倒塌。

　　還有鞋印——階梯上每一級都殘留著為數眾多的舊鞋印。

　　這些鞋印到底從何而來？是曾居於此處的舊生們所留下的嗎？抑或來自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種物事呢？

　　姐姐記得之前看到這番景象時沒感受到任何異狀，但也許是眼下缺乏照明的緣故，「樓梯」此刻顯得格外詭異，讓她心裡不禁有些發毛。

　　話雖如此，姐姐不打算打道回府，只見她輕輕拍了拍臉頰後，便站在「樓梯」前，兩眼緊盯著手錶，準備好隨時開始儀式。

　　——十一點五十八分——是時候了。

　　「呼、呼、呼……」

　　跟上次相同，姐姐深呼吸了幾下以調整氣息後，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上。

　　隨著大腿慢慢提起，她腦海裡不期然閃過同學乙的一番話。

　　——一級、兩級、三級……

「執行儀式所需的條件？為什麼你想知道這個？難道你也有想實現的願望？不……仔細一想，這也是人之常情吧，我就不過問了。至於條件一事……好吧，反正並非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告訴你也無妨，那你聽好囉。」

　　——四級、五級、六級……

「所謂的條件，實際上內容十分單純，關鍵在於兩點——『時間』和『時機』。先說明前者吧。我想你跟大部分人一樣，基於方便行事，此前每一次嘗試都盡量挑在日間進行吧，可是據我朋友說，其實儀式得選在臨近午夜十二點、卻又未超過十二點這個微妙的時段內完成方有可能成功——意外地簡單明瞭，對吧？這是第一個重點。」

　　——七級、八級、九級……

「『時機』方面就有點難度了。按照傳聞的指示，人們在儀式期間得數著梯級數目的同時走上『樓梯』——這部份倒是記述無誤，只不過它並未提及步上階梯時還要遵循某個『時機』，否則同樣會招至失敗。而這個『時機』便是，當時針、分針和秒針三者互相重疊——也就是零時零分零秒那一瞬間，腳底必須分秒不差地剛好踏上第十二級——我猜你聽到這兒，心裡大概正在吐糟這規則未免太刁轉了吧？坦白說我也這樣認為，可惜我目前亦愛莫能助，你只能自己想辦法了——總之，辦不到這點的話，儀式便宣告無效。相反，若然一切順利，在那之上自然會出現傳說中的第十三級。』

　　——十級、十一級、十二級……然後——

「接下來該幹什麼……我想無需再作解釋，你也很清楚吧。不過為免害死人，有件事我得特別提醒你，朋友曾對我千叮萬囑——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倘若你的心願果真實現了，『樓梯』將會在不久的未來向你收取相應的代價，務必時刻謹記這點——好了，該說的我都說得八九不離十了。那麼，祝你好運吧。』

　　——嗯？

　　第十二級上方，多了一級。

　　姐姐起初懷疑自己算錯，但隨即又覺得到事到如今還這樣想實在太傻，於是把握機會匆匆往上踩。

　　——十三級。

　　隨著這一踩，四周氣氛驟然改變，一股看不見的陰氣迅速由下而上圍繞著姐姐，猶如鎖鏈般將其身體牢牢固定，叫她登時動彈不得。

　　——成功了嗎？

　　出乎意料地，面對眼前超越常埋的現象，姐姐竟沒有感到一絲驚慌，心神冷靜得連她本人亦很驚訝。

　　直覺告知她，某種並非源自人間的存在，正等待著聽取她潛藏在心底裡的願望。

　　驀然間，姐姐意識到自己再一次迎來艱難的選擇，重要程度不比車禍當刻決定是否拯救妹妹低。

　　姐姐很明白，一旦作出錯誤抉擇，事後哪怕多後悔亦無可挽迴，所以得謹慎應對，絕不能衝動行事。

　　——代價……

　　撫心自問吧——真的要把妹妹喚回這個世界嗎？若果她當真死而復生，究竟要付出何等沉重的代價呢？一個搞不好或者得以性命相抵，自己甘願就此送死嗎？

　　——我不想死，但即使這樣，我仍然希望妹妹她……

　　經過一番左思右想後，姐姐最後選擇聽從心聲，低頭向那未知的存在輕訴她的心願。

　　此時，咔嚓——耳朵深處傳來一道令人聯想起齒輪彼此咬合的聲響。

　　聽見這聲音後，姐姐意會到——雖然她不知道何以如此確信——這項交易被接納了。

　　下一刻，姐姐重獲自由，周遭的氛圍亦恢復正常，種種跡象均顯示方才一度束縛著她的無形存在已經遠離「樓梯」。

　　到底衪去了哪兒呢？姐姐也不得而知，僅能在心中猜測——說不定是前去達成自己的願望吧。

　　「……差不多該走了。」

　　既然事情辦完了，那就再無理由留在這裡，姐姐打定主意盡快回家。

　　臨走前，她凝視著「樓梯」片刻，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學生宿舍。

　　　　＊

　　姐姐從鐵路站走出來，距離返抵家中還需步行十五分鐘。

　　正當她準備好啟程的時候，不料天空毫無預警地降下大雨。

　　雨勢異常猛烈，恐怕即使撐著雨傘亦難以避免濺個渾身濕透。

　　姐姐本來打算留在站內等待雨量轉少，然而考慮到如今已經兩點多了，不想再讓母親掛心，因此毅然打開傘子，隻身走進朦朧不清的雨景裡。

　　一如當初所料，路程尚未走到一半，雨水便將衣服淋得濕漉漉，教她難受至極，但進退兩難之下，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前行。

　　忽地，一道電弧高速劃過半空，照得四周景物有一瞬間猶如置身於白天般亮眼。

　　「噫！」

　　下一秒，雷聲轟然響起，嚇得姐姐忍不住低聲驚叫，並下意識縮起身體。

　　這個舉動在旁觀者看來想必十分奇怪，奈何姐姐無法控制自己的反射動作，唯一能做的僅有暗自祈求不致引來途人側目。

　　自從遭遇車禍之後，姐姐對任何巨響都會身不由己地反應過度，她心想這大概也是ＰＴＳＤ的其中一種症狀吧。

　　——可是，為何有種怪怪的感覺呢？

　　不知何故，當前這番電雷交加的景色予人不同於往常的印像，除了為姐姐帶來恐懼之外，彷彿暗示著即將有重大事情發生，令她心生難以言諭的不安。

　　莫非妹妹真的會……不，現在還是先專心回家吧——姐姐如此作想的同時，加速朝住宅樓宇的方位走去。

　　十分鐘後，姐姐總算正式到達家門前，她正要按下門鈴……突然又改變主意，自袋裡取出鎖匙，扭開門鎖，輕手輕腳地步入家裡。

　　客廳內空無一人，四處都看不到母親的身影。姐姐對此不意外，畢竟自己久久未歸，對方耐不住睏而先行休息亦合情合理，剛才不按門鈴果然是正確決定。

　　——那麼，我也換過衣服後就去睡吧。

　　姐姐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慢慢靠近房門……這時，母親恰巧走出洗手間，兩人在走廊碰個正著。

　　對方現正穿著睡衣，頭髮略顯濕潤，身上隱約傳出沐浴露的氣味，可見是剛剛洗完澡不久。

　　「咦？原來你回來了。」母親說道。

　　「嗯，我見出面沒有人，還以為你先去睡覺了。」

　　「怎麼會呢？說好我會等你的嘛。」母親伸手執起姐姐的髮尾：「倒是你為什麼全身濕答答的？忘了帶雨傘嗎？」

　　「有帶啊，不過實在太大雨了，撐著傘也沒用。」姐姐聳聳肩。

　　「這可不成啊，這樣下去會感冒的。」母親說著，從洗手間的抽屜裡拿出毛巾：「來，媽媽幫你擦乾頭髮。」

　　「不用了，別一直當我是小孩子，我自己會擦啦。」姐姐說得有氣無力。

　　「別耍任性了。聽話，快點過來。」

　　母親說罷，輕輕牽起姐姐雙手，引領她逐步前往主人房。

　　——真拗不過她。

　　「好啦、好啦……隨你喜歡吧。」

　　對方的態度意料之外地強硬，姐姐別無選擇，雙腿只得順從地一步接一步地向房間移動。

　　就在此時——全屋燈光剎那間一同熄滅，黑暗猶如濃霧般迅速籠罩著兩人。

　　「嗯？」「啊？」

　　他們還來不及作出反應……下一刻，伴隨著強烈閃光，客廳位置傳來一聲爆響。音量之大，連空氣亦為之震動，教人不禁懷疑是否外頭的閃電打進室內。

　　——嗚！

　　聽見這聲音後，姐姐不由得兩腿一軟，跪坐在地上。

　　「你、你是……」

　　另一邊，母親先一步趕往客廳，動作卻霎時停住，臉露難以置信的表情。

　　「媽，怎麼了？」

　　姐姐對母親喊道，但對方遲遲沒有回答，似乎是過於震驚而一時間無法言語。

　　——該不會！

　　幾秒後，姐姐終於恢復力氣，隨即三步併做兩步地走向客廳，然後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倒抽一口氣。

　　「……怎麼可能？」

　　雖然方才的聲響大得叫人咋舌，可是客廳出乎意料地沒受到絲毫損傷。而更令兩人驚訝的是……有一位少女仰臥在廳堂正中央。

　　——難道「樓梯」真的……

　　姐姐心跳如鼓，小心謹慎地靠近少女，其後輕輕扶起她的上半身，仔細觀察對方的臉容。

　　少女外表年約十七歲，身穿高中校服。她此刻眼瞼緊閉，睫毛長長的，陰影投射在臉頰上。整個人流露在外的氣質尚算成熟，卻略帶幾分稚氣，與這個年齡層的女生相符。

　　這時——咔嚓——齒輪互相咬合的音效再度在耳內迴盪。

　　明明年紀對不上，但姐姐見到少女的模樣後，指尖還是出於激動而不住發抖，因為對方的外貌特徵跟記憶中的妹妹幾近相同……不，根本是一模一樣。正當她張開嘴巴，將要道出那個既熟悉、又懷念的名字之際——

　　少女緩慢地打開雙目，以失焦的眼神凝望著她，語帶疑惑地低喃：

「咦？你是……姐姐？」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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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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