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札記：烏鴉與響尾蛇 - 04

那是一段阿炎不堪回首的過往。

從七歲被賣掉的那一天開始，阿炎便生存於潮濕、霉味四散的陰寒地下室。那是一棟廢棄的大樓，多年不曾翻修，且多處生鏽、長黴菌，連燈泡都時常閃爍，所有的硬體設備相當落後、破爛。

他時常連一餐都吃不到，睡覺的地方也只有一間廁所的大小，更不用說床鋪了，阿炎只能窩在水泥地上休息，配上單薄的破棉被，和幾團舊報紙作為枕頭。

阿炎每天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

緊接著，阿炎就會被帶往一處十分寬敞的空間。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幾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同伴，一同前往。他們便會在那裏，接受來自「教練」的指導，進行高強度的肌力訓練和運動。

訓練結束後，到了午餐時間，若在剛才的訓練中沒有達標，則不能吃飯。為了溫飽，阿炎總是奮力達標，一次也不落下。

午飯結束以後，所有人便會接受高科技方面的訓練，每人都必須具備如駭客一般的電腦技術。同樣的，若沒有達成教練的標準，晚飯便沒有著落。

這對年僅七至八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太過困難，許多人連四則運算都不太熟悉，更別說寫程式，或更高等的能力了。

但阿炎依舊十分努力，一切都是為了生存，為了活命，為了有天能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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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情形，持續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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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年的時間裡，有許多達不到目標的同伴們，離開了。

但阿炎不知道，他們究竟去了何處，他也不敢過問。他只是聽到了許多傳聞，像是，長相漂亮的同伴們，便會被淪為娼妓，變賣去街頭賣身陪酒，若長相平庸，則會被賣去當奴隸，受到更殘忍的對待。

阿炎為了不淪落至此，努力的生存下來。

一年復一年，每過一年，消失的同伴便會增加，而面臨的考驗則更加殘酷。

阿炎記得，自己的第一次殺人，是在十二歲的時候。

那個死者，甚至，是自己的同伴之一。

他跟自己差不多年紀，也是差不多時間被買進來的，兩人的實力，也不相上下。

然而，這位同伴，卻犯了禁忌。

他跟其中一位漂亮的女同伴相戀了，而且打算潛逃私奔。

那位女同伴無法跟上實力，被列為淘汰者之一，即將被賣至街頭成為妓女。得知此消息的同伴無法接受這項事實，便計畫帶著她一同逃出這個發霉的噁心地方。

但，這個計畫最終失敗了。

這段記憶──成了阿炎最痛苦、最難遺忘的記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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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陰冷的深夜，原本大夥都應熄燈休息，包括阿炎。

成績與表現優良的他，被安排在比較舒適的房間，有床也有棉被，甚至有書桌和檯燈。

那晚，他閱讀著書，不知不覺入眠了。

但就在深夜，他的房間被開啟，且他也無預警的被帶入了燈火通明的訓練室。

「阿炎。這大半夜的，突然把你叫來，還行嗎？」

站在訓練室正中央的，是他的上司，也是這個訓練營中，最早被帶進來，也是最優秀的「前輩」──徐明。

徐明的眼下有一顆淚痣，他那雙細長的鳳眼，和全身散發的陰森氣息，總令人畏懼三分。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阿炎乾澀的問道，兩眼仍在適應刺眼的燈光。

「嗯～該從何說起呢？」徐明誇張的語調，令阿炎感到不安，「是這樣的。你呢，實在太過優秀，表現真的非常棒。」徐明諷刺的誇獎著，兩手敷衍的拍了拍。「所以，在這大半夜裡，我們決定給你一個『終極訓練』。」

阿炎一聽，油然升起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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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通過這個『終極訓練』，你就能跟我一樣，變成『管理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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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不懷好意的微笑，和隱藏著威脅的眼神，讓年僅十二歲的阿炎，覺得十分不適。

語畢，徐明朝著訓練室門口，示意了一個手勢。

下一秒，阿炎驚見自己的同伴，兩手遭到綑綁，雙腿傷到無法行走，渾身狼狽地被人從門口拖拉至自己面前。

阿炎的臉色瞬間刷白，他震驚地看向徐明，慌恐的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徐明不語，持續掛著微笑，眼神中的隱諱令人看不透。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阿扇會在這裡……他怎麼會傷成這樣──」阿炎焦急的追問，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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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你的『終極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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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冷不防地打斷了阿炎的話語，陰森的語調，讓人不寒而慄。

阿炎瞬間止住話語，腦袋仍在消化這項事實。

徐明踩著皮鞋，走向了狼狽的阿扇，並刻意停在他旁邊。

「這小子，跟一個即將被淘汰的賤女搞上了。所以呢，這大半夜就想英雄救美，帶著她私奔去。但是……技術太差，還沒逃到門口就被抓回來了。」

徐明的話語，再次震懾了阿炎。

那時的阿炎立刻得知，阿扇鐵定會被殺掉──因為他觸及了禁忌。

「這種傢伙，通常都是由我來處理掉。」

徐明捲起了袖子，並一把抓住了阿扇的頭髮，阿扇痛得發出呻吟，臉部抽蓄。

「但是呢……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阿炎。」

徐明折下身軀，將自己的視線與阿扇平視，並用著恐怖的語氣，對阿炎低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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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炎……如果你沒通過這個『終極訓練』的話，後果就不用我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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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他兩眼瞪著的對象是阿扇，望著此畫面的阿炎，卻恐懼的渾身顫抖，臉色蒼白，渾身冒著冷汗。

阿炎萬萬沒想到，將處裡掉阿扇的人，竟是自己。

徐明甩開了阿扇的頭髮，嫌惡的拍了拍手，並挺直身子，往訓練室門口走去。

「你要用什麼工具處裡他？」徐明背對著阿炎，低聲問道。

然而，此刻正發顫的阿炎，卻沒有立刻回答他。

「不回答我的話，就徒手解決了。」徐明再次追問道。

「……！」阿炎晚一步回過神，害怕地說道，「有……有刀嗎……？」

徐明聽了，露出了一抹冷笑。

「當然有。」接著，徐明從自己的口袋裡，偷出了一把短刀，並丟到了阿炎面前的地板上。

阿炎臉色難看的望著那把刀，雙手不停發顫。

「啊，對了。」徐明正準備離開時，又再次倒退回來，「阿炎，給你一個忠告。刺下去的時候，不要扭扭捏捏，不然被殺的人會死得更痛苦。」

這句話，摧毀了阿炎當時動搖的精神狀態，在徐明離開訓練室之後，阿炎雙腿無力的跪在地上，恐懼的淚水不禁流滿了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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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終極訓練」，壓毀了阿炎維繫人性的最後一根稻草。

＃

從那晚之後，阿炎每天都做惡夢，手上的鮮血更是抹不去。

他無法擺脫這永無止盡的罪惡感，時常半夜驚醒，或是嘔吐、失眠。

望著如此狀態的徐明，在某一天，把阿炎單獨叫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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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徐明拉了一張椅子，坐在阿炎面前，並有些粗魯地叫道。

此時的阿炎，臉色難看，兩眼渙散。面對徐明的叫喚，他絲毫不予反應。

「喂，小子。」徐明再次大聲地開口，鳳眼有些不耐煩。「前輩叫你，竟然不給回應？」

「……是。」此時的阿炎，才虛弱的開口道。

「嘖，真是。」徐明有些不悅的咋舌，「喂，一週的自責也夠了吧？」

阿炎不語，眼神有些晃動。

「你在這裡待這麼久了，難道還不知道你被訓練的目的是什麼嗎？」徐明不悅的低吼著，伸手推了阿炎的額頭，不帶善意。「清醒一點，小子。我知道第一次都是很難受的，我也能理解，因為我也經歷過。」徐明不耐的說著，「但是你這罪惡感持續太久了，久到讓人覺得噁心，你知道嗎？」

聞言，阿炎眼皮一顫，心底有股複雜的情緒攀升。

「你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阿炎。」徐明慎重的警告道，「──如果你無法克服殺人的罪惡感，那你就等同於沒有通過『終極訓練』了。」

意思就是，自己即將被淘汰。

此時的阿炎深刻的體悟到，自己所處的，是人間煉獄。

即使努力達標，甚至聽話的殺人了，卻仍會面臨淘汰的命運。

那自己為何要如此認真？

早知道不論如何都會被淘汰，自己為何要那麼拼命？

「……是。」

阿炎失去魂魄似的開口道。

他沉重的閉上雙眼，一行辛酸的淚水滑落，他蒼白的臉頰上，浮上了絕望的陰霾。

不對。不是後悔於自己過去的努力。

──而是要咬牙撐下去才對。

阿炎睜開雙眼，凝視著地面。

過去的辛苦、拼命和努力，不能就此毀於一旦。

──要扛著阿扇的命，一直生存下去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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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阿炎堅持下去的信念，也是他與徐明不同的地方。

對徐明或其他管理者來說，殺人，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他不在乎人命，也不打算去面對罪惡感，他們輕視、甚至無視這些生命，只顧著自己。

但阿炎不同。

他把每一條自己殺掉的生命，扛在肩膀上，並以此為責任，努力的活下去。

阿炎記得每一張自己殺掉的人的臉孔。

因為只有記得他們，阿炎才有力量繼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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