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牽夢瑩 - ３、端思瑩

　　端思瑩真的聽到門外有人，她剛吞下最後一口吃了兩天的大餅，喉嚨很乾。她發不出聲音，也許，她不應該出聲。但是她很擔心，這兩天隔壁的九十郎一直在打她的主意，她不曉得他的膽子有沒有一天會大過律法了，衝動對她做出可怕之事來。

　　她在兄長吳浩良的遺體旁擺了一支胳膊粗的木棍，這間養父所留下的最後一間草屋，小的只有一方空洞的四壁，房中央給死者躺平以後，只剩下一人坐臥活動的空間，濃濃的腐臭味，漫延其間。她顫抖著，想去拿木棍，泥土地面像把她給黏住了。

　　叩叩叩的敲門聲響了起來，她不敢吭聲，驚心的把懷裡的二十兩銀子，塞到遺體下方。

　　「端妹妹，妳回來了嗎？」一句充滿試探的語音問。

　　果然，是九十郎。

　　端思瑩奮力往前爬，找到木棍，緊緊地橫在胸前。她的腿已經虛軟了，整個人驚慌地跪坐著，氣若游絲地回答：「是…是的……，有…有事嗎？」

　　九十郎聽到她的聲音，立刻又敲幾下門，討好地說：「妹妹，我知道妳沒東西吃，我拿了些米糧來給妳。好妹妹，開開門讓我進去。」

　　「不！」她失聲叫了一下，壓抑住恐懼後，勉強把話說清楚：「謝謝你的好意，但晚了，我已經吃飽了，請回。」

　　「這…這不可能……」九十郎失望的自語一陣，忽而急急又問：「妳的生意做成了是嗎？」

　　端思瑩弱弱地應了聲：「是…」

　　這聲「是」讓門給使勁推開了，那站在漆黑裡的人，眼神發了光。

　　「你…你這是……？」端思瑩想往後挪動，卻害怕到舉棍的力氣也沒有。

　　九十郎有些激憤，大聲質問：「妳真的寧願把自己賣給陌生人，也不肯接受我的幫助？想當年，我們差一點就結成婚了，妳現在為何要對我如此冷漠？」

　　端思瑩被他的舉止給嚇傻了，只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你…你已成婚……為何……」

　　「哼…」他冷冷地笑了，上下打量著她。

　　端思瑩縮起肩膀，不住顫抖。

　　「妳如果是個清白的姑娘，肯定不會做這樣的買賣。」

　　「你…你胡說！我…我……」端思瑩委屈的落下淚來，哽咽道：「你到底…想怎樣……」

　　九十郎跨過屍身，抓著她的手臂拉她站起來，她手一滑，竟把木棍給掉了。

　　他說：「我一直想給妳機會，跟我住在一起，姚娘也答應了，可是，妳一直不肯給我機會，現在，妳就這麼賣給別人了，我不甘心。妳說，當年妳與我訂下婚約，卻狠心變卦，是不是他的關係？」他用力往地上一指。她嗚喑地低著臉拚命搖頭，九十郎大力扯她手臂，又說：「哼！我看見了！有一天，妳讓他壓在妳身上，妳以為草叢裡沒人看見？錯了，我剛好就走到那裡去了！」

　　她的眼淚奔流，忍住哭聲用力甩頭。

　　「妳少裝了，早些依我，不更好？」他抓住她另一邊肩膀，忿忿地說：「妳養父死後我一直幫助妳，妳都不肯領受，是因為他嗎！妳說，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妳可知道，妳無情的轉變是怎樣傷我的心？我從不提起，我以為，妳有難言之隱，沒想，妳竟是這樣無恥，和自己的兄長！」他的手又朝地上屍體用力一指。

　　她癱軟到連一點抗拒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繼續說著，拉住她死不鬆饒。

　　「儘管如此，我還肯要妳，那是因為我對妳的感情依舊。但是現在，妳連身體都給賣了！為什麼妳要這樣？為了厚葬他？可悲，妳端思瑩真的可悲！」

　　他的手忽然鬆開，使她沒防備的跌坐在地。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她可以想像他的眼神有多麼鄙視。他充滿破滅的語調，絕望地說了聲「算了！」轉身走出去，留下端思瑩和被他挑起的哀痛傷感，空洞的望向捲在竹蓆中的遺體。

　　沒想到九十郎一直對她這般癡情，卻一直誤解他。她很難過自己傷他這麼深，也很意外他知道那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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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們是誰？」

　　聽見九十郎的聲音在屋外問著，語氣驚恐顫抖，端思瑩停止咎責自己，提耳細聽。

　　「喂！小子！有一位賣身的姑娘住你們的村子！你可知道岳千年買的姑娘住哪間？」

　　九十郎低咒一聲，聽不清楚，但後來是清清楚楚的撞擊和大罵：「臭小子！快說！她住哪一間？」

　　九十郎苦苦地咳了幾聲，說：「咳咳！我…我不知道……」

　　「九十郎！你怎麼倒在地上？」一名女子驚聲尖叫起來：「你們是誰呀！天哪！來人呀！快來人啊！」

　　「姚娘！妳不要過來！」

　　「哼！要妳多嘴！」

　　「呀啊——！不要啊！」

　　「別！你們快住——」

　　九十郎的聲音嘎然止息，端思瑩已要爬向門邊，幾個重物的倒地聲，她又聽見姚娘的尖叫聲。她想：難道九十郎被這些歹人給殺害了？

　　她全身力量像是被抽走，眼巴巴地望著難以到達的門，忽然一個高拔寬厚的身影遮住她想越過的出口。

　　她倒抽一口氣，喉嚨乾澀地發不出聲音。

　　「你是誰？你想做什麼？」九十郎的聲音靠近了。

　　門口那個人沒有理會他的問話，提步預備走進屋裡來。

　　端思瑩勉強往後挪了一點，抱著雙腳縮成一團，她沒有更多辦法可以保護自己了。

　　她的反應令來人停下腳步，九十郎一走過來立刻向來人出手，她看見一道忽倏即過的閃光，「磅！」地一聲，九十郎倒地不動了。

　　姚娘的驚呼聲又起，陸續增加了人聲，雜亂的腳步聲靠過來了，她看不見門外那些人。

　　「發生什麼事了？姚娘？」

　　「是…是……，還…還……，」姚娘六神無主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怎麼？妳倒是說啊！這些人怎麼死了？」

　　九十郎死了！端思瑩在心底驚呼。

　　「不要動他們！別管閒事！快去通知法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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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思瑩看不見那個人的臉，知道他蹲下身來，而且聲音聽來毫無惡意：「妳沒事吧？」

　　一盞燭火來到門口，一個人問：「這裡都是些甚麼事？」

　　背後一個人勸道：「村長，我們還是等法部的人來了再……」

　　他又問：「外面人是你殺的嗎？」

　　問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乾瘦男子，他很鎮定而且決定拯救困在屋裡的端思瑩，她是個可憐的姑娘，礙於禮教，他沒有名義好幫她，事實上他也沒有能力幫她，村裡人都知道，她想買棺葬下她的兄長，還要幫兩年前先後過世的養父母立碑。這要花一筆大錢啊！他沒辦法，但是現在，他憑著一村之長的名義，是該管這件事的！而且總要有人出面瞭解命案發生的緣故。

　　「你為何殺人？」村長考慮過後，終於問出口，這話，應該由法部的人來問的。

　　來人靜靜站起身，沉默了一會兒，好久才說：「因為我知道他們是來殺人的。」

　　村長燭光往倒在門邊的人照去，發現是九十郎。

　　「可是你殺了我的村民。」

　　「我沒有，」他說這話時語氣不甚愉悅。「我只是嚇嚇他。」

　　村長確定九十郎還活著以後，便說：「那你進這屋子用意為何？你把這位姑娘嚇壞了。」

　　看出他似乎有點兒良心，無法理直氣壯地答上這問題，村長忽得勇氣的推開他，進到屋裡去，站端思瑩身旁，問：「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村長手中的燭火照亮了虛寒的室內，端思瑩看見那來人的臉以後，驚訝地直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他迎著她的注視，表情有點糾結。

　　「很抱歉，」他對著她說，「把妳給扯進來。」

　　村長被這情形給弄糊塗了，只覺得他倆好像認識。

　　「你…你為何殺人？」端思瑩呆愕地問。

　　「妳得先跟我走。」他說著一步跨過屍體，朝她伸手。

　　「你要幹什麼？喂你！」村長見他逕自拉起了端思瑩，衝口問出來。

　　「走？」端思瑩為他的話所困惑。

　　「你放開她！你到底想做什麼？不顧律法了嗎？」村長想加以阻擋，被他寒厲的眼神嚇住，立刻禁聲退開。

　　他望向端思瑩時眼神柔和許多，他再說一次：「妳得先跟我走。」

　　她不知道這走字意味為何，卻不得不任由他抱起來。

　　「妳不要緊張。」聽他說完這話，耳邊風聲颯颯，感覺像是飛了起來。

　　人聲忽然到很遠的地方，她已聽不見。

　　她想，這位是買她的人，無論他帶她要往哪兒去，都沒有關係。

　　但她比較擔心的是他殺了人，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怎麼變了，不思議地很堅強。

　　「恩公，你殺了人，跑不遠的。」

　　岳千年停住腳步，這會兒他們已入林中。

　　微光打照在她因淚痕而顯得垢污滿佈的臉龐，發現她雙眼充滿著覺悟，明晰透徹，滿天星月頓失光芒。

　　「這妳不必管，我先把妳安置起來。」

　　他沒有回答問題，抱著她繼續飛也似地行進，有些時候她覺得他倆飛上樹梢去了，黑夜裡她分不清，也許只是錯覺吧。

　　直到她看見城裡的光，城牆在他們腳下一閃而過，他們進了城，處處燈火通明，她很清楚他是怎麼樣的人了。他抱著她飛快地奔，忽而躍上屋簷，忽而落下地面。這人好厲害的輕功，而且一身血衣，她注意著他，他的臉上也有血漬。他注意到她發現了什麼，眼光快速看她一眼，淡淡的說：「我想妳還不認識我，我是岳千年，妳應該聽過我的名字。」

　　他認為一切都結束了，那一份天真的期待，落幕完結了。

　　她一時說不出什麼，若說沒聽過，是否讓他覺得沒顏面呢？

　　兩人對這場相識有了過頭的思慮。

　　沉默對他而言是肯定的了。他已經找到目的地，他們停在一個空曠的院子。他立刻把她放下來。

　　「妳在這裡等我。」

　　沒有等她回應，他已經縱身一跳，躍上屋簷，一會兒就看不見人影了。

　　她還盯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想跟他說我們以後會認識的，可惜遲了，他走的好快。

　　當他說在這裡等的時候，她沒想到他會離開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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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端思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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