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霽 - 星孛

那天的風很冷，天色昏沉，彷彿連陽光也被雪籠罩了聲息。哈佛圖書館前的石階上，韓昭旭剛從旁邊教室出來，手裡還握著未蓋筆蓋的鋼筆。耳邊突然傳來人群騷動聲，一位老太太無預警地倒在地上，有人驚呼，有人退後，卻沒人動。

然後，他看見一抹白色身影衝了過去，脖子上的白圍巾落到地上。

那女孩的膝蓋重重撞在地面，卻像沒感覺一樣，雙手快速地解開老婦的圍巾檢查呼吸，摸了脈搏後立刻開始胸外按壓。她的動作不急躁，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熟練與堅定。

「幫我叫救護車。」她抬頭望向人群，一聲不大，但透著命令的語氣。

韓昭旭怔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隨她轉動。

她的眼神是冷的，但不是無情——是那種壓抑著情緒的冷，像雪夜中堆積未融的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停在那裡，彷彿被什麼牽住了呼吸，只能看著她為那老婦人一下一下地按壓胸口，嘴唇靠上去做人工呼吸，連圍觀者的驚呼和手機拍攝聲都無法打斷她的專注。

幾分鐘後，老婦人終於發出一聲低低的咳嗽聲。

女孩整個人頓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撐著膝蓋站起來，額角貼著微微的汗珠，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撿起地上的圍巾。她指尖顫了一下，將那條沾了塵的白圍巾重新繞回脖子上。

有人拍手，後來醫護人員趕到，詢問情況時她只是簡短回應：「她應該是心肌梗塞初期，現在穩定了。」

當她轉身準備離開時，正好與韓昭旭擦肩。他不自覺地說出聲：「妳是醫學院的學生？」

她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卻不失禮貌：「算是。」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看她離開，背影拉得很長。

他輕聲自語：「你是誰？」

那一刻，他還不明白為何心口會泛起漣漪，只知道，那女孩的存在，恰好解釋了何謂一眼萬年。

隔天圖書館的午後，微光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灑落，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紙張的味道。

韓昭旭坐在角落閱讀資料，餘光卻不自覺地追隨那道熟悉的身影——那天在校園一角、毫不遲疑地對老婦進行急救的女孩。

她坐下的位置距他不遠，桌上擺著幾本醫學書籍和一張學生證。她似乎沒發現那張卡滑到了桌邊。

他起身走向書架，經過她時，餘光掃見那張卡片——名字印在左上角。

「崔雪允。」

他的心悄然一震，像什麼東西靜靜落地，沒人知道，只有他自己聽見那聲輕響。

他走遠兩步，停下，又轉身返回她對面坐下，掩飾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她注意到他，抬起眼，神情警覺卻不失從容。

他低聲開口，彷彿只是念詩：

「春日雪雨玫香謝，寒林朝旭煙色輕。」

雪允微微皺眉，像是在分析這句話的來歷。「你念這句詩，想傳遞什麼？」

他淡淡一笑，眼神輕柔但不多言：「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覺得妳適合。」

她沉默片刻，視線掃過他放在書上的指節，語氣不冷不熱：「如果這是搭訕的方式，不太高明。」

他不以為意，語調反而更溫和：「我不是想認識妳，只是記得妳。」

「你記得我什麼？」

「妳救人的樣子。」他說，語氣沒有一絲褻玩或曖昧，只有沉著與些許難以言喻的動搖。

雪允輕聲說：「那不是什麼值得記得的事，任何一個醫學系學生都會那麼做。」

「不。」他搖頭，眼神堅定又深邃，「大多數人，會先後退半步。」

她沒再說話，只是輕輕闔上手中的書。

那一刻，他不會想到多年後他依然記得的她的名字，連她的模樣也依然清晰。

韓昭旭定下心神，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少女。

八年前的面容與她合而為一，清冷的面龐，烏黑的長髮，不同的是，她較以往再消瘦些，下巴尖尖的像狐狸一樣。

她雙手合十，祈禱似的在許自己的生日願望。

良久，崔雪允睜開眼睛，臉上的笑意投射到他的眼裡：「還剩一個願望，你許吧。」

「不了吧，你許什麼願？」

她移開視線，貌似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希望可以查出一些線索，有關爸爸的。」

「也希望你離開這裡，你當初不應該來的。」這裡多嗜血，就多不適合他身上乾淨的氣味。再說，是自己將他拖下水的，如果那天沒要他開車，沒跟Ares胡編他是大學朋友的話，他也不用淌這混水。

那妳呢？你甚至沒能選？韓昭旭在心中問。

「這裡到底有什麼值得你來的？」崔雪允自顧自問了下去。

「有想守護的人，是舊相識」他語調很緩，黑色的眼眸深沉地望著她。

「我覺得不管是誰，都不值得你把命搭進去。」她一臉正經地跟他勸諫著，生怕他聽不懂其中的深意。

他笑了，眼中帶著一絲淡然，最後只說：「好了，快吹蠟燭，火要滅了。」

久違的過一次生日，吃一塊蛋糕，奶油不甜，反而帶點苦味。

一回到韓國，一切都變了。

韓昭旭被調往行動組，正式離開科學研究部門。

這件事談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他的確更有機會被看見，也更容易被算計。往前走是必然的選擇，只是這條路……好像也沒讓人特別期待。

這幾個月若只把他當她的保鑣，實在有些可惜。畢竟，就連那天在山路上車內開的那一槍，也早已證明，他並不是該被困在原地的人。

新建成的實驗大樓位於南韓最南端的馬羅島，島嶼面積僅僅三十公頃，每日清晨午後各只有一班往返濟州島的船班。人少、孤僻的三不管地帶。崔雪允能體會到Ares選址的苦心。

金玧芝在一旁絮絮叨叨實驗大樓的格局，自從韓昭旭離開後，她便接替了他的工作，擦擦試管，打打雜，當然她也是正兒八經的研究員，只是太囉嗦了，讓崔雪允不禁想起之前的好日子。

如今好日子到頭了。

崔雪允只是心不在焉的四處張望，邁著大步在長廊穿梭，因為個子嬌小，金玧芝需要小跑步才跟得上她。

一直到地下一樓，她的腳步猛然頓住，金玧芝冷不防撞上了她的後背，鼻樑上的眼鏡歪了一邊。

崔雪允緩緩開口：「這裡是做什麼的？」

面前是純白的走廊，大門兩旁是屬不清的小隔間，右邊掛著雙數的牌子，左邊則是單數的，牌子下都有一些小字，她走向一號房間門前。

「實驗編號001

姓名：崔榮秀

性別：男

年齡：51

無藥物過敏、先天性疾病

罹患肺癌第三期」

購過玻璃窗她甚至能看清那男人的長相，頭髮稀疏，皮膚蠟黃，也許是疾病的緣故，他比實際年齡顯得蒼老許多，他蜷縮在角落的床位，盯著一個相框出神。

金玧芝跟向前來說：「他是受試者001，地下五層都是一樣的格局，一層可容納五十人，共有兩百五十位受試者，沒意外都是自願參與的，畢竟也活不久。」

崔雪允沒有應聲，只覺得胸口壓得發悶，像是什麼堵住了喉頭。

「當然。人也是他安排的。」玧芝見她臉色不對，伸手扶住她，「允兒，妳還好嗎？要不要先休息——」

「沒事，我去打個電話。」她輕聲說，甩開了金玧芝的手。

允兒是小時候爸爸給他起的暱稱，所以她不太喜歡有人這樣叫她，尤其他不在之後。

她站到空曠的樓梯口，拿起手機，撥通電話。

「稀客？」Ares一言漫不經心，他總是無所謂，不論法律，更不顧那些生命，那些本應到來的他們的未來，他的草率無疑是在加速他們的死亡，但他不在乎，從來都不。

「我說過，藥物還不穩，人體實驗還不能開始。」她說得緩慢，盡力讓自己聽起來冷靜。

「做就對了。想想你母親。」

嘟——通話斷了，一如既往地要脅，屢試不爽。

他們都和她一樣，死亡迫在眉睫。

她沒剩幾年能治她。甚至不到一年。

為了提高實驗的成功率，崔雪允為此熬了幾天的夜，連續調整配方比例、重構藥物的穩定結構。電腦桌面堆滿了推導公式與基因編碼模型，咖啡杯裡早已涼透的液體反射著顯示器的冷光。

她也算是半個醫生，在授袍典禮上的宣示都還爛熟於心，「無論至於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為病家謀幸福……」

謀不了幸福，又招來不幸。她沒辦法原諒自己，但至少，至少別再虧欠。

他們不能平白無故盲目地死去。

哪怕她的雙手早已染血，她也得讓這些死亡，不再毫無意義。

又是一天早晨，陽光從白色的窗簾縫隙間透進來，將灑滿研究資料的辦公桌染成一片溫暖的金。崔雪允蜷著身子趴在桌上，長髮有些凌亂地垂落在紙張上。她的眼珠轉了轉，眼神迷濛，過了幾秒才緩緩意識到自己還在辦公室。抬起頭時，頸間傳來一陣酸痛，她皺眉，抬手揉了揉脖子，整個人還沒從疲憊中完全清醒過來。

這時，門被猛地推開，金玧芝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像是剛從走廊那頭狂奔而來。「允兒！半小時後是001人體實驗！」

崔雪允一怔，隨即從椅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理著披散的頭髮，胡亂拿起桌角的一個髮飾紮成低馬尾。「不是明天才開始嗎？怎麼提前了？」

「Ares臨時指示的，」金玧芝壓低聲音，眼神有些閃躲，「他說你這幾天的報告已經差不多可以進行初步驗證。他……他打了電話給你，但你一直沒接……」

崔雪允聽後，直向實驗室跑去。昨天忙到手機沒電了也忘了充，實驗這下攔也攔不住了。

實驗場所有一整面落地的玻璃窗，設計用來方便觀察受試者的藥物反應。玻璃後方，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冰冷的檢查椅，四周纏繞著複雜密布的針管與感測線路，如同盤據的蛇。那場景讓崔雪允不由得想起曾在舊書中見過的集中營照片——而她，一身白袍，彷彿成了那個她最不願成為的人：納粹軍醫約瑟夫·門德勒。

就在這時，受試者001被從後方帶了進來。他的腳步踉蹌，面色蒼白，像是已預見即將到來的命運。幾名人員迅速將他按上檢查椅，用牛皮帶將他的四肢牢牢綑綁。掙扎無效，抵抗無門，他開始尖叫、乞求，聲音顫抖得像隨時會碎裂。

藥物一滴滴順著點滴針筒注入血管，他的瞳孔驟然放大，肌肉不自主抽動，恐懼在他的臉上像濃墨般攤開。死亡的陰影席捲而至，最終，只濃縮成眼角滑落的一滴淚。一旁的心電圖變成了一直線，發出刺耳的聲響。

「實驗001失敗。」金玧芝冷冷地宣告，聲音平穩得近乎無感，就像她剛剛看到的，不過是一隻被手指輾碎的螞蟻。

崔雪允垂下眼，眼睫掩住情緒。她的手微微顫抖，止也止不住。那雙手——方才按下注射確認鍵的手，如今無處安放。她輕輕將它們塞進白袍的口袋裡。

一天一場實驗，一天一條人命。她的靈魂，也一點一點地隨著他們一同死去。

整理報告、調整配方、重新設計實驗、實驗再次失敗——這些程序每天周而復始，像一場沒有終點的輪迴。

對那些罹癌的病人來說，人生本就是場賭局。而對她來說，這是一連串對生命的悼詞——看著他們凋零，或成為他們死亡的催化劑。

金玧芝總會對她說：「對於有病痛的他們，死亡即是自由。」

她總是回以一抹苦笑。

自由？不過是被放進土壤裡，慢慢腐爛罷了。

實驗047，原應是一如往常的流程。

受試者身形高大，手腳卻顯得異常安靜，像一頭被逼入死路的獸。

崔雪允才剛低頭確認藥劑濃度，身後的警鈴便驟然響起。下一秒，一隻粗壯的手臂已從背後勒住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拖離控制台。

玻璃外的人群一片混亂，但沒人敢靠近。

她被迫後退，脊背緊貼對方滾燙的胸膛，皮膚可以感受到他急促的喘息。那不是恐懼，是憤怒，是絕望。

針頭抵著頸側，玻璃窗外一片騷動，但崔雪允動也沒動。

「直升機！」他吼著，情緒快要失控，「不然我現在就讓她死！」

雪允低下頭，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抖，卻沒有試圖掙脫。

沒有哭，也沒有喊。她只是靜靜地站著，任憑那根針穩穩地貼在自己的血管上。

她覺得冷。不是空氣的冷，而是從脊椎往內滲透的冰。

也許這是報應。也許這才是公平。

男人手一緊，手指微微用力，針尖已經刺破了她的皮膚，血珠慢慢滲了出來──

「夠了！」玻璃外突然傳來一聲大吼，是金玧芝。

她拍著玻璃，聲音急促又帶著怒意：「直升機，我們備給你！」

男人氣喘如牛，眼神瘋狂地在幾人之間來回掃視。

而崔雪允，仍是一動不動，彷彿她的命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

彷彿那一針，不過是一場遲來的審判。

玻璃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灼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他眯著眼望向遠方，那裡的屋頂正升起一抹灰色──他以為那是直升機的影子。

忽然，砰──！

一聲悶響自遙遠的制高點傳來，接著是玻璃猛地震顫一瞬。

男人肩膀猛然一震，像被什麼猛力撞擊，整個人踉蹌後退，針筒應聲掉落在地。他眼神震驚地低頭，看見自己左肩已是鮮血直流，染紅了整件病服。

「啊──！」他嘶吼著，一手捂住肩膀，幾乎癱倒。

雪允則被震得摔坐在地，臉貼著冰冷的磁磚，耳鳴嗡嗡作響。過了幾秒，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竟還活著。不過，她倒也沒想過自己有可能會被自己發明的藥物殺死。

玻璃外的特勤隊早已破門衝入，白袍和黑衣人影交錯，那名男子被狠狠壓制在地。

崔雪允沒有動。她只是坐在那裡，盯著那支藥劑瓶在地上慢慢滾動，直到滾進陰影深處，看不見為止。

然後，她吐出一口氣，說：「把他抬到醫務室去。」

崔雪允撕開消毒棉，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男人盯著她的臉，眼神混雜著警戒與痛恨。

「別亂動。」她低聲說，語氣平平，像是在重複一道實驗步驟。

子彈卡在肉裡不深，但血止不住地湧出來。她拿鑷子，手卻微微發抖，像是連這一點補償都讓她感到羞愧。

「現在才在裝仁慈嗎？」他咬著牙開口，聲音低啞。

她沒回話，只把子彈夾出來，丟進托盤裡，金屬聲輕響。

當她開始包紮時，他突然冷笑了一聲。

「殺我的是妳，救我也是妳。這算什麼？」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然後只說了一句：

「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那你為什麼要做實驗？為什麼！」他一把抓住她在他肩膀打結的手。

崔雪允依舊沒有掙扎，她覺得自己卑鄙到沒立場和他爭論。

她閉上眼，像在闡述自己的罪責，「因為我自私地想活下去。」

「對不起。」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

他聽後頓了一下，有些吃驚，頭一次聽到有人因為活著而道歉。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讓她得以在他肩頭打一個完美的結。

患有癌症的他，理應比誰都明白——人皆有生的慾望。

只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渺遠得像從未真正靠近過。

所以他追尋，所以他來到這裡。即便明天，也許就是他的死期。

凌晨三點，整座實驗大樓靜得像一具空殼。崔雪允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份剛生成的實驗報告，最末頁，是最新更新的人體實驗死亡紀錄表。

她盯著那一行行編號、病症、死亡時間。眼睛乾澀地一眨不眨。每一個名字後面，是一行冷冰冰的「死亡」。

003、019、031、043……那些熟悉的代號，她曾在實驗室見過他們。他們恐懼、掙扎、祈求，最後靜默。

她突然感到胸口發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她伸手按住滑鼠，指尖冰冷，卻依舊點開下一頁，下一頁。

直到編號046，她的手猛然一頓。

那是她最近見過的一個年輕人，才二十出頭，肺癌末期，之前還笑著問她：「這藥如果真的能救人，那我會不會變成歷史課本裡的人物？」

雪允的指節緊繃，滑鼠「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死亡。」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巨大聲響。她手發顫地指著電腦螢幕，一拳砸上桌面，水杯翻倒，報告紙頁被水暈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遍一遍重複，聲音低得像囈語。她跪倒在地，頭靠在桌沿，肩膀劇烈顫抖。壓抑太久的愧疚與痛苦如決堤的洪水，淹沒了她曾引以為傲的理性。

她想起那些被她親手注射藥劑的人。他們在痛苦中死去，她卻還活著，還得繼續記錄他們的死法，像是在完成一份通往地獄的數據模型。

她緊緊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哭出聲來。但淚水還是無聲滑落，滴進腳邊那一疊浸濕的失敗報告裡。

有一瞬間，她希望能在自己的淚水中溺斃就好了，死亡即自由——嗯，是有點道理了。

離開研究大樓整整兩個月後，韓昭旭終於迎來了他的新身份——代號Prometheus。

依照Ares的指示，他將前往首爾郊區的一間酒吧，與某個關鍵人物會面。

那家酒吧名叫 “Velvet Nocturne”，隱身在首爾郊區一棟裝潢前衛的玻璃建築內，門前停著幾輛價值不菲的超跑與黑色保時捷，門口站著穿黑西裝的保鏢，耳後掛著無線耳機，眼神冰冷。

推門進去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雪松香與香檳氣泡的氣味撲面而來。昏金色的水晶吊燈垂掛在挑高的天花板上，酒吧裡牆面鋪著深紅絲絨，吧台是純白大理石，酒架上陳列的全是限量年份的烈酒與玻璃雕刻般的香檳瓶。現場的爵士女聲低吟，樂手穿著整齊的黑西服，在金屬音色的薩克斯風後緩緩搖頭。

客人一個比一個體面——高級西裝、昂貴腕錶，臉上戴著淺笑與虛假。某個角落的VIP包廂隱約傳來外語口音的談話聲，語氣輕佻卻暗藏殺意。那不是普通的生意，是毒品，是軍火，是能讓人消失的交易。

當他靠近牆邊，正想細聽那低語時，一隻手忽然搭上他的肩。他反射性地反手扣住那人手腕，語氣冷冽：「誰？」

眼前站著一位金髮碧眼的女人，眉眼含笑，纖細頸項襯著低垂鎖骨，身材高挑，曲線勾人——不折不扣的一名尤物。

她並不驚慌，只是輕輕笑了笑，眼神不閃不避地望進他眼裡，「Prometheus果然名不虛傳。」

韓昭旭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哪敢有什麼意思啊？」她語氣帶著調侃，紅唇輕勾。「你可是組織裡的大紅人，才兩個月就領了代號。要是我也這麼快，早就上頭版了。」

他微微一頓，才鬆開手。那女人揉了揉手腕，似笑非笑地補上一句：「動作倒是挺狠的。不過，我喜歡這種類型。」

「別廢話，你是Medea吧？上面要你轉交的東西呢？」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uWMY8ymv
韓昭旭語氣懶懶地，從口袋裡收出一隻手，攤開，擺在她面前。

她卻像沒聽見似的，眼神依舊灼灼地盯著他，彷彿他才是今晚唯一值得品嚐的酒。她靠近一步，伸手搭上他的肩，指尖緩緩下滑至他的胸口，最後從胸前西裝口袋裡，優雅地插入一張黑色卡片。

「東西在這，Prometheus。」

她抬眸，語氣輕柔，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愧是他親自欽點的人……難怪。」

韓昭旭冷眼看著她的動作，沒有退讓，也沒有接話，只在她的手指碰到他領口時，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你對誰有興趣，不關我事。但我不玩你的遊戲。」

他鬆開手，語氣冷淡到沒有一絲餘溫：「下一次，把東西直接交出來。省點戲。」

她邁前一步，語調忽然轉冷，「聽說你和Circe挺要好的，我告訴你，小心點，你永遠不知道表面上一朵白蓮花的女人背地裡能玩出什麼花樣。」

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低語：

“Every disguise is just like a self-portrait. What would you say, if it’s painted in blood?”

語畢，她在他耳邊輕輕一笑，像毒蛇吐信般挑釁，然後便隱沒在燈紅酒綠的人群裡。

那張黑色卡片無字、無印、無發件人。卡面僅有一串刻印極淺的銀白座標——33.1290° N, 126.2665° E。

那是一串他不需要查也認得的座標。

馬羅島，濟州南端最小的一塊孤島，地圖上的一粒灰塵。沒有人會無故前往那裡，除非他屬於組織，除非他有任務。

韓昭旭在十五分鐘內收拾完所有裝備。他沒有猶豫。

飛行、轉運、登島。用了不到一天的時間，他抵達了那片無名山徑。島上人煙稀少，在這無月的夜晚襯得尤其安靜，只有風吹草動與某些不該存在的衛星信號。

韓昭旭從潮濕的森林邊緣走出，披著海霧。行動部門已先行一步，在山腰的秘密會合點等待。

站在那裡的人，總共只有三個。

其中一人，他認得，代號 Hades——他們這次行動的組長，是與地獄之主同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但平時卻看起來挺吊兒郎當的。他從不親自參與任務，只出現在最關鍵的操作前線。

「目標在島東的廢設工區底層，一個假造的水力能源站，實際上是財團的資料庫。」Hades開口時，聲音低沉，「你進去取卡，別人做引開與撤離準備。時間，十五分鐘，超過視同任務失敗。」

「目標卡片記錄什麼？」昭旭開口，聲音淡而冷。

「那些富翁的金流。」Hades沒有看他，只是將一張微型地圖片插進他手上的戰術錶中，「那是組織的大案子，不知道哪個白癡落了把柄，輪到我們幫忙擦屁股。」

他說完後看了韓昭旭一眼。

韓昭旭沒回話，只是拉低帽簷，抬頭望向遠方山後的東側工區，燈光模糊閃爍，他想起兩個月前父親打來的電話。

「最近在美國有幾起案件，死因都是心肌梗塞，死者生前都有轉移全數家產，現在查不到金流，我們在懷疑這案子和 Lucifer有關。」

「問題是之前造成心肌梗塞的藥物成分都可以被分解出來，這次的用任何儀器都查不出造成心肌梗塞的藥物成分，我覺得以她的天賦要做這種藥應該不是件難事。」

他拉低帽簷，開啟耳通器，手指滑過武器壓鎖——沒有多餘裝備，沒有後援，這是一場單人取物戰。

「目標時間？」他問。

「凌晨一點零五分。你現在還有九分鐘可以潛進去。」

他點頭，轉身進入森林陰影。身後的夜風掠過耳邊，如同一把壓低的獵刀。

任務開始。

濕氣在樹林間蔓延，空氣中混合著海水與泥土的氣味。昭旭的步伐幾乎沒有聲音，他低著頭，穿過茂密的叢林。十米，二十米，每一步都計算得極為精確。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經都被拉緊，這片林地無法阻擋他，那些樹影如同舞動的幽靈，他的目標就在不遠處。

他靠近了，工區的大門已經開了一條縫隙。金屬門鈴發出的細微碰撞聲在空曠的夜裡顯得異常刺耳。昭旭半蹲下，避開了原本是開放式巡邏的守衛視線，靈巧地穿越了大門。

基於多年的經驗，他知道這類財團的地下設施通常會有兩層機房、三重保險系統，而記憶卡的存放位置多半設在最不顯眼的一角——一個主控終端，背後的圓形室內陣列，伺服器擺放的方向多數與室內光線無關。那麼，記憶卡應該就藏在檢測與存儲的交匯點。

他加快腳步，心跳逐漸加速，耳朵裡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與身後傳來的微弱環境噪音，機械的運行聲、通風系統的運轉聲，全都清晰入耳。他來到一個沒有人巡邏的彎道，指尖輕觸過牆壁，找到隱藏的進入通道。這扇門有一點生鏽，但不過是額外的小挑戰。

進入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滿是終端機和光纖電路的控制室。金屬地板與冰冷的冷卻風扇讓整個空間顯得死氣沉沉。

他站在控制台前，迅速插入隨身攜帶的小型解密工具，手指飛快地點擊，破解程序在一秒鐘之內就達成了突破，安全系統給予了他通行的權限。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步驟。

他按下終端機的指紋識別器，背後的一個隱藏格層緩緩滑開。昭旭知道，目標的記憶卡就在這裡——這張卡片承載著組織內、外部交易的記錄，還有許多牽涉到犯罪的數據。

他抽出那張記憶卡，拿在手裡，感受到它冷冰冰的質感。這是一場賭局的關鍵，他必須保護它。

「目標已取，準備撤離。」韓昭旭低聲對耳麥傳達。

然而，他才剛轉身，外頭的警報突然響起，紅色警示燈亮起，周圍的安全系統瞬間封鎖了逃生路徑。

「被發現了。」韓昭旭冷靜地低語。

隨著他立刻跳回原來的通道，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來自安全部門的強大壓力。他奔跑起來，踢開門，越過重重設施，將目標清晰的出口線標瞄準。

然而，他知道，這場逃脫並不簡單。來不及計算的時刻，風聲、槍聲、金屬撞擊聲交織成一片混亂。他的耳機中聽見有追擊的聲音傳來——財團的私人武裝隊伍已經設法突破了內部防線，開始鎖定他的行蹤。

一陣鋼彈劇烈的碰撞聲，韓昭旭腳步一轉，竄進了通向山林的小徑。他眼前突然亮起了綠色目標指示燈——隊友設下的信號已經響起。他不再停留，衝進了樹林的深處。

背後傳來了幾聲震耳欲聾的槍聲，隨著夜色中掠過的子彈在空氣中划過。他低著頭，藉著森林中的錯綜複雜的視野與地形，巧妙地閃避著。

他像是被這片森林吸納，逐漸消失在陰影裡，消失在那一片片濃密的黑暗之中。

韓昭旭一手緊握記憶卡，另一手抓住周圍的粗壯樹幹，急速穿梭於山間小徑。森林的陰影像是擁抱著他，他不敢放慢腳步，一直聽著背後那日益逼近的腳步聲。儘管他已經甩開了大部分的追擊，卻沒想到會有兩名身著黑色戰術服的安全部門精英追了上來。

「別讓他跑了！」其中一人大聲喝道，聲音穿透了半夜的寧靜。

金屬撞擊聲響起，昭旭微微側身，快步轉進一條更狹窄的山道。槍聲緊隨其後，子彈在空氣中劃過，隨著巨石的反彈激起一片灰塵。這條小道讓他無法保持原有的速度，但同時也讓追擊者無法全面包圍他。

在他轉過一個急彎的時候，他迎面撞上了兩名全副武裝的安全部門成員。他們的槍口在一瞬間對準了他，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躍開，繼而一腳踢開其中一名對方的攻擊者，瞬間避開了來自另外一名對手的槍擊。

他們的攻防戰瞬間進入白熱化，昭旭在這狹小的山道中利用靈活的步伐與極限的反應力，一再避開對方的攻擊並進行反擊。劍拔弩張的激鬥中，他的身影閃過每一次子彈的掃射，氣氛緊繃到極點。

就在他抓住一個機會，重創一名敵人時，他的目光突然被一道亮光吸引。眼前的實驗大樓高聳入雲，原本應該寂靜無人，但此時窗內的情形讓他心頭一震。

他猛地抬頭，視線穿過黑暗的窗戶，直視裡面那扇微微反射著燈光的玻璃。幾乎是一瞬間，他的眼神瞪大了——

崔雪允。

呼吸凝滯的瞬間，他幾乎是本能般抽出腰間的配槍，轉身、瞄準、扣下扳機——

敲門聲短促而急促，在走廊上來回震盪，卻沒有得到半點回應。

韓昭旭沉了臉，眉頭微蹙，下一秒手已伸向腰際。

「砰！」

槍聲劃破沉寂，門鎖炸裂。他一腳踹開門，室內的冷氣像霧氣般撲面而來，混著一股濕重的空氣。

黑暗之中，只有壓抑又濁重的呼吸聲，在牆角震顫。

他迅速掃視一圈，目光在電腦桌旁的沙發上停住。

那是一道蜷縮的人影。

崔雪允。

她縮成一團，披著一條薄毛毯，額前髮絲濕透地貼在臉上，臉頰燒得不正常地紅，唇色卻失了血色。她發著抖，像是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泡在寒水裡。

「這人到底怎麼照顧自己的……」他低聲咕噥。語氣明明是責備，語調卻滿是心疼。

她沒有醒，只是眉頭緊皺，呼吸紊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滾燙得像火。

他起身去找藥，腳步忍不住加快，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顫抖。倒水時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自己的焦躁嚥下去。

回到沙發前，他喚了她幾聲。她終於迷迷糊糊睜開眼，目光虛浮不定。他將水杯擱在茶几，蹲下身，略一遲疑，便小心扶起她的上半身，讓她靠在自己臂彎裡。毛毯滑落些許，他下意識地拉好。

「妳得先吃藥。」他的聲音比平常壓得更低。

她似懂非懂地吞下藥丸，他才稍稍鬆了口氣。替她蓋好毛毯後，他又拿來毛巾，輕輕擦去她額前的濕髮。

她臉上的紅暈更濃了，彷彿燒得更猛烈。

他看著她許久，什麼也沒說，只在她身邊坐下，背靠著桌腳。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顫顫地，像從夢魘裡掙脫出來的低語。

「是你嗎……槍……」

他沒有出聲。

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卻有種壓抑到極致的冷。

「那顆子彈是 .357 Magnum，有效射程五十到七十五公尺……你那把左輪正好適配。」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一絲絲顫著：「可是實驗室離後山有八十公尺……你怎麼敢開槍？萬一偏了一點，那人的頸動脈會——」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像刀。

「你怎麼能……？」

他低聲道：「睡吧。妳需要休息。」

她冷笑一聲，喉嚨沙啞：「我怎麼睡得著？他們正在死去……就因為這個該死的實驗，因為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到最後幾乎是崩潰的吶喊。

「每天醒來都覺得胸口像壓著鉛……愧疚、恐懼、厭惡，我快被自己逼瘋了……」

她緊緊抱住自己，指節泛白，像想把胸腔裡那團烈火揉碎。淚水止不住地落下，滲進蒼白的嘴角與毛毯，卻怎樣也沖不淡她眼中的自責。

他沉默片刻，才抬手輕輕替她拭淚，動作極輕，眼神裡滿是憐惜與隱忍的疼。

「我從沒打算殺他，開槍時我就知道我不會失手。」

她怔了一下，他的聲音低沉緩慢，像夜裡的潮水，沒入每個空隙。

「還有，這不是妳的錯。」他輕聲說：「一個人的意志撐不起整個系統的罪孽。那不是妳該承擔的。」

她閉著眼，淚還在流，但聲音已經冷靜得幾近頑固。

「可是實驗是我做的，所以他們死了。」

他沒有反駁，只是語氣更堅定：「那就記住他們的名字，記住這些痛——然後活下去。為了有一天能讓真相被看見，不要讓自己死在這些罪惡裡。」

她哭了很久，像是把整個靈魂都耗進去。情緒一層層崩解，最後只剩下疲憊與顫抖。

他扶著她坐好，讓她能更安穩地靠著沙發。她沒有醒，只是皺了皺眉，眉間還殘留著痛意。

他看著那條濕透的毛毯，轉身走進裡間。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條乾淨柔軟的毯子，動作極輕地替她蓋上。

然後他坐回沙發對面，靠著牆，靜靜地望著她。

夜很冷，房間裡靜得只能聽見她不規律的呼吸聲。他低聲喃喃了一句，像是怕驚醒什麼，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就這樣睡一會吧……別再做夢了。」

陰暗的室內只剩下電腦螢幕散發的淺藍色光芒。韓昭旭有強烈的直覺——那是關鍵的什麼。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螢幕上，標題赫然寫著「FKT」。

接下來是一頁頁的實驗報告，從小白鼠、恆河猴，最終延伸至人體實驗。緊接著是藥物成分分析，一整串密密麻麻的化學式他幾乎看不懂，但有幾個單字他記得：

Aconitine（烏頭鹼）、Oleandrin（毒毛旋花鹼）、Veratridine（鈉通道激活毒素）、Digoxin（洋地黃毒素）——全是心臟毒素。

中毒者會出現胸痛、呼吸困難、心律不整、昏厥，與心肌梗塞極其相似——極適合偽裝為自然死亡。

他腦中忽然閃過父親那通語重心長的電話——金流、藥物、她的天賦、她的夢遊、以及她始終緘口不言的實驗……這些片段在腦海中拼湊成可怕的圖像。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彷彿想把肺腔裡殘留的懷疑一併排出。然後，他俯身，將滑鼠移向最後一頁的署名欄，與他熟悉的筆跡反覆比對。

她的筆跡。

她寫字時總會微微斜斜的，筆尾略收，像在壓抑什麼。每一筆都像她——表面溫順，實則銳利。他曾笑她寫字像咬牙切齒，她只是抿嘴不語。

他怎麼可能認錯？

可就是這份確定感，讓他的胃像被狠狠攥住了一樣。

全是心臟毒素。從小白鼠、恆河猴，一路延伸至人類。冷靜、嚴謹、無縫接軌。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計劃。

這不是失控，是默許。

那她……為什麼從未提起？

他想起她夢遊時那句「我不是故意的」，想起她拒絕回應實驗的事，想起八年前她在雪地裡救人時的模樣——那雙手本該用來救人的。

不是毒殺。

不可能是她。

……對吧？

他挺起身子，想用一口氣吹散心裡的混亂，卻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雪——冷、濕，化不開也擠不出去。

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不願懷疑她。

但身為情報人員，他沒有資格把情感擺在事實之前。

他遠赴千里而來，本是因公，卻也因她。他不惜踏雪涉泥、忍受風雪，為的是把她救出來。他從未怨過身上那些戰場留下的傷痕，也從未懼怕染上的硝煙氣味。

他一直深信，八年前那個跪在雪地裡，為老婦人做CPR的小女孩，還活在她的心裡。

可現在呢？

他竟不敢再確定了。

韓昭旭將裝有那份資料的 USB 拔了出來，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一切疑問和痛楚一併拔除。他將它塞進外套口袋裡，指尖卻在布料裡蜷了一下。

屋內一片靜默，只有牆角電腦螢幕還發出微弱的藍光。他站了一會，終究還是走到她沙發邊，低下身來，伸手撥開她額前因汗濕貼膚的幾縷碎髮，掌心輕覆上她的額頭。

燒退了，但體溫還是偏高。

崔雪允微微蹙眉，像是感受到那隻手掌的粗糙與溫度。她緩緩睜眼，首先看到的是他冷峻的輪廓，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靜靜望著她，沒有驚喜，沒有柔情，卻隱隱透著一種壓抑的什麼。

她從來都不太明白他眼底藏著什麼情緒，但今天……她能感覺出來，那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加複雜。

她勉強撐起身子，坐著的她高度只到他腰際，只好微微仰頭看他。然後她聽見他說：

「我要走了。」

她一怔，困倦的神情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詫異與不安：「為什麼？李時澈，你走去哪？」

他只是靜靜看著她，像在斟酌什麼話該說、什麼不該說。

「我只是來通知你。」他頓了頓，語氣低沉下來，「還有，保重。」

他轉身，像是預設她不會阻止。但她伸手，一把拉住了他手腕。

「你那個舊相識呢？救到了嗎？」她抬頭望他，泛白乾澀的嘴唇一張一合，語氣中有些急，有些顫。

他的身形微微僵住。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她，眼神竟有些陌生。

「沒有。」他說，聲音很輕，「也許……她早在幾年前就死了。」

這是崔雪允被關在審訊室的第三天。

昏暗的地下室中，只點著一盞投射燈，白得刺眼。

水從她的髮絲滴落，順著脖頸蜿蜒而下。崔雪允跪在濕冷的地面上，雙手反綁，臉色蒼白，胸口因缺氧劇烈起伏。她的意識昏沉，卻仍努力保持警覺。

Ares站在昏黃的燈光下，黑色襯衫捲起袖口，露出冷硬的骨節與繃緊的肌肉。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血：

「Circe，你是聰明人，我知道妳會懂規則。」

他手中轉著一隻藍筆，指尖敲著筆電邊角，節奏冰冷，像是節拍器——倒數著理智崩潰的時間。

「Prometheus……不，韓昭旭，一個FBI的走狗，最後見的人是你，不是嗎？」

她沒有開口，視線避開他，臉頰濕透，一部分是水，一部分，是汗。

「他去哪了？金流和研究資料呢？」

沉默仍舊。

Ares突然舉起膝蓋，重重頂在她腹部。崔雪允痛呼一聲，身體向前傾去，卻因雙手被綁，只能狼狽地伏倒在地。

他俯下身，一手揪住她的長髮將她拽起來，迫使她仰頭看他。

她吃痛地瞪著他，水從額頭滑入眼中，再從滿盈的眼眶溢出來。

「看著我，Circe。」他的聲音像刃。

「你知道的，男人對付女人有的是辦法。」

說罷，他冷不防一巴掌甩在她臉上，掌聲脆響在空氣中，她的頭偏向一側，唇角滲出血絲。

他站直身子，拋下手中的筆，語氣不再掩飾暴戾：

「帶她去水池。」

兩名組織成員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入水中。刺骨的池水如利刃刺入五臟六腑，她本能地掙扎、扭動，卻被死死壓制。頭髮在水中飄散如黑色水草，身體痙攣般抖動。

一分四十五秒後，Ares才緩緩舉起手指，微微一彈。那是示意放開的信號。

她被拉出水面，大口吸氣，咳到整個人都在顫抖，像破碎的風箱。水聲嘩然，回音在地下室繚繞。

Ares走近，蹲下，手指輕巧地夾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她睜開眼，視線模糊，水珠沿著下頷滴落。

他低聲道：

“Lovely. Just lovely.”

他的語氣輕柔，彷彿在欣賞一幅完美作品。

接著，聲音一沉：

「現在，我再問一次——他在哪？資料在哪？」

她的嘴唇顫動，卻依然一語不發，只緊閉雙眼。

Ares凝視著她幾秒，猛地抓住她肩膀，將她推倒在濕滑的地面，掌心再度揮出——這次落在她鎖骨下方，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瘀紅。

「妳為他沉默……可他會為妳回來嗎，Circe？」他彎下腰，幾乎是耳語：「還是說，他現在……已經在另一個女人懷裡？」

她緩緩閉上雙眼，唇角微微顫抖，卻仍然沉默不語。

Ares凝視她幾秒，神色從冷靜轉為陰沉。他的手忽然伸出，一把扣住她的脖子，五指施力，將她整個人往牆上頂去。

「我討厭別人浪費我的耐心，Circe。」

他的語氣平穩得異常，卻如同烈焰壓在喉頭。

她雙腳離地，掙扎地扭動，但雙手被綁根本無法撐住什麼，窒息的痛感如鐵圈收緊喉嚨。眼前逐漸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嘴唇發紫。

Ares低聲貼近她耳邊，像惡魔的私語：

「為了一個拋棄妳的男人，妳到底要硬撐到什麼時候？」

她的視線渙散，卻仍努力聚焦，一字一句地從牙縫擠出聲音——

「你……休想。」

Ares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忽然鬆手。她整個人像破布般跌落地面，重重咳嗽，喉間傳出沙啞的嘶鳴聲，呼吸聲雜亂且細微。

他站直身，撣了撣西裝上的水痕，像是這場審問只是他日程表中的一項微不足道的例行工作。

他一邊整理袖扣，一邊語氣平穩地說：

「好，那你就去把資料拿回來。」

語畢，他緩緩俯下身，手按住她的肩，力道重地要嵌入骨髓，接著低聲說：

「十四天。」

他的語氣仍舊溫和，甚至有一絲憐憫般的語調。

「到時候，若我還沒看到東西——我會把他抓回來，綁在你的實驗台上。」

他頓了一下，像是賞玩她蒼白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Circe，我想親眼看看你親手把解剖刀劃進他身體的那一刻，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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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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