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瞳 - 一、山中莊園

深夜，月光冷冷灑落，一名少女輕巧穿梭於靜謐的樹林間，悄無聲息，如幽影般掠過枝葉。她一頭漆黑長髮，在微風中如墨絲飄逸，掠過樹梢也不留一絲聲響。

然而，她走過的地面，卻留下一串幽暗的痕跡。那是自她手臂滑落的殷紅鮮血，沿著指尖，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與枯葉上，綻開妖異的花。

血流不止，而她眉目沉靜，神情無波，彷彿對痛覺早已麻木。她的步伐未曾停歇，始終朝同一個方向前行。

終於，樹影盡頭現出一座莊園——宏偉而靜默，猶如沉睡的巨獸。少女目光微凝，腳步短暫頓了片刻，隨即再次邁開步伐。

她來至大門前，未有任何動作，那扇沉重的朱紅木門便在夜風中吱呀一聲，自行開啟。無聲的歡迎，更添詭異。

她繞過一方靜靜橫臥的池塘，踏入別院深處。此時，她的髮絲與衣襟早已染上了濃重血色，宛如從黑夜中走出的修羅。而她神色依舊，動作從容，仿若染血之身，與生俱來。

突兀地，寂靜的莊園內響起一道甜美的嗓音——

「師姐！妳回來了對吧？快快開門！」

許冬月本無意理會，卻又怕這女孩再吵下去驚動了他人，只得無奈開門，語氣淡淡地問：「又怎麼了，宋楠？」

「我……」宋楠剛開口，目光卻落在了許冬月的手臂上，神情驟變，「妳又偷跑去修法！？妳知不知道這樣很可能會死的！」

她的聲音裡藏著焦急與難以置信。

「我沒事，晚安。」許冬月語氣平靜，隨即便將門闔上。

「等……」宋楠的話語尚未說完，門已緩緩關上。

「呼……」

許冬月輕靠著門板，悄然吐出一口氣。她知道，若再讓宋楠多說幾句，那女孩一定又會像個老母親似的，碎碎念上一整晚。

還真是怪了。明明是個正值青春的少女……

但宋楠，真的令人羨慕啊。

一頭金色及肩捲髮，眼眸似晨曦般溫暖，活潑而耀眼，就像人間的小太陽。家世顯赫，父母呵護有加——雖因此有些嬌氣，但誰又能責怪呢？

哪像她，許冬月。自出生起，便被視為不祥，遭母親棄於荒野。她原本無名，直到遇見師傅，才擁有一個名字——冬月，只因那日是寒冬滿月之夜。

這個名雖草率，卻是她的全世界。

「嘶……」

劇烈的疼痛從手臂湧上來，拉回了她的思緒。

她竟忘了自己還未療傷。

踱步至浴池旁，那染血的衣袖在夜風中輕輕飄搖。她自玉篋中取出數株閃著金光的靈草，投入池水之中，然後坐至一旁歇息。

約莫一刻鐘後，池水已由清澈轉為鉑金色，透著淺藍微光，藥香淡淡瀰漫，像有靈性般縈繞四周。她緩步來至池邊，褪下衣袍，輕盈地踏入水中。

溫熱的藥池包裹著她的身體，細緻柔滑。她閉上雙眼，輕嗅藥香，心神漸漸放鬆。再抬手細看，手臂上那條猙獰的傷口早已癒合，肌膚恢復如初——細嫩光滑，彷彿吹彈可破。

雖然傷已癒合，但她並未急著起身。這池水中蘊藏的靈氣，亦能微微增益修為。她調息運氣，靜坐片刻，直到體內靈力緩緩回流。

只是，池水溫度漸高，四周水霧裊裊，將她肌膚蒸得白裡透紅。悶熱難耐之下，她終於睜開眼，緩緩起身，離開了藥池。

走進房內，許冬月輕拂落在肩上的水珠，換上乾淨衣裳，緩步來到窗前。

那時，窗外仍靜，卻已有光意悄悄潛入——

天邊微光乍現，東方如輕紗初揭，一抹淡金便在雲層深處緩緩鋪展。晨曦未至，天地沉靜，唯有山巒剪影如墨染層疊，靜靜守候著黎明的第一縷光。

片刻之後，日輪宛若含羞初醒的少女，自遠山間悄然探首，一縷柔光穿透雲隙，金線如絲，輕拂萬物。霧氣在山谷間裊裊升騰，彷彿天地間輕聲嘆息，將光與影揉碎，灑落於林葉與瓦檐之上。

遠處飛鳥初醒，掠過霞色天際，留下一道羽影。此時萬籟未動，萬象卻已蘇醒。

光緩緩灑落，無聲卻溫柔，似在喚醒塵世，也撫慰心靈。

日出如詩，不語卻動人心魄。

許冬月凝視著這一幕，良久未語。她將手輕按胸口，感受到靈力尚在穩定流轉，亦感受到那不知名的微妙情緒——或許是疲憊、是平靜，亦或是，久違的……安定。

「早上了啊……」許冬月望著那一抹金光，低聲感嘆時光飛逝。

這時，一道溫婉的女聲自門外傳來：

「小姐，請用早膳。」

說話的是她的侍女——玉蓮。

即便玉蓮已服侍她將近兩年，許冬月仍不太習慣她的存在。

她與師傅本過著簡樸的山居生活，粗茶淡飯、柴火自取，從未想過什麼是「侍奉」。直到宋楠拜入門下，這一切便悄然改變了。宋楠出身世家，吃不得苦，她的父親便動用鉅資，建起這座莊園，還送來數位貼身侍女，玉蓮就是其中之一。

玉蓮總是柔聲細語，舉止端莊，無論許冬月多冷淡，她都恭敬如常。

此時，她將食盒放至窗邊小几前，輕聲道：「小姐請慢用。」

「謝謝。」許冬月微微頷首，語氣淡然卻不失禮。

今日的早膳，擺盤格外精緻，色彩繽紛，仿佛孩童筆下的塗鴉：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9PSngC3q
玉白的豆腐細滑如雪，佐以金黃南瓜泥與翡翠般的青蔬；紅棗小粥泛著淺紅光澤，旁邊還有兩塊酥軟的桂花糕，淡淡香氣繚繞。

許冬月沉默地看了一眼，忽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些遙遠——也有些不真實。

天色已亮，陽光斜斜灑入內院，窗邊的梨花開得正好，輕風一過，便落了幾瓣在石階之上。

「小姐小姐——今日師傅要帶妳進城，得打扮打扮才成啊！」

院門砰然一聲被推開，一名身著淺綠襖裙的少女快步奔入，氣息未定，語氣卻已滿是雀躍。她名喚桃夭，是玉蓮之外另一位伺候許冬月的小侍女，性子活潑，說話總帶著幾分雀躍。

許冬月正端坐於窗前，手中茶盞微涼，聞言抬眼，語氣平靜：「我還需要打扮？」

桃夭笑嘻嘻地說：「當然啦！小姐素面朝天是天仙下凡不假，但咱們進城可得風風光光的，不能讓人小瞧了！」

話未說完，她已熟練地搬出梳妝盒，一邊翻找脂粉，一邊上下打量許冬月。

清晨日光落在她身上，她那一頭如墨的長髮垂至腰際，烏亮順滑，隨微風拂動，如雲似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瞳——一對清澈鮮紅的眼珠，彷彿蘊藏著某種古老的預兆。

這雙眼，曾讓無數人對她側目。

她被視為「紅月之子」，自出生起便背負不祥之名。正因這對眼睛，母親棄她於雪夜，鄉人避之如瘟。她雖被師父收養，但世間的傳言，從未真正停止。

桃夭看著那雙紅眸，心中微微一動。初見時，她也覺得駭人，如今卻只覺得……獨特而美。

她開始動手為冬月化妝，先畫眉，再點花鈿，又挑了胭脂染唇，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唔……不成不成……」她皺起鼻子，把畫好的唇抿掉，又拭去額上的紅點。

最後，她沾了點極淡的桃紅，輕輕點在冬月的雙頰之上，像晨曦染過雪肌，輕柔而不著痕跡。

「成了！」桃夭退後一步，眼中閃著滿意的光，「小姐這樣才好看。氣質清清冷冷的，越素越襯，化多了倒顯得俗了。妳這模樣，走進城裡——怕是連王府的郡主也要自慚形穢。」

她頓了頓，又小聲說：「……還有那雙眼，本來就好看，不必藏，也不該藏。」

許冬月怔了怔，視線落在銅鏡之中。

鏡中人肌膚如雪，紅瞳若琉璃，齊腰長髮隨肩披落，頰畔點點紅暈如晨霞初綻——清冷與艷色交融，美得如夢似幻。

「妳是來化妝，還是來誇人？」她淡淡問，語中帶著一絲笑。

桃夭故作認真：「兩件事，不衝突。」

屋內笑語漸起，陽光溫柔斜照，像為她們這一刻靜好的時光，輕輕描了個光暈。

朝陽漸盛，薄霧未散，山路靜靜蜿蜒，連雲也彷彿靜止不動。

許冬月著了一身紅匹白邊的衣裳，衣襟微展，如初綻紅梅。齊腰墨髮綰起半束，其餘如瀑披落，隨風而動。這是桃夭挑選的衣裳，說她紅眼紅衣，更襯那絲絲冷意與孤傲。

「像狐狸精。」桃夭笑道，「可比狐狸更高貴。」

她笑著這麼說，許冬月卻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詞。

此刻，許冬月立於山門前，回首望了一眼那熟悉的莊園——寒石池、木門、白牆與梨樹……一切靜好，卻也與她將要踏入的世界漸行漸遠。

她身側之人，正是她的師傅，江恩雪。

一身素白長衫，如雪無瑕，外披淡煙色薄紗，眉眼溫柔，卻帶著隔人千里的淡漠。若非熟知，旁人幾乎無法想像她實際年歲不過雙十，卻已是山中修為最深者之一。

二人一路無言，穿過幽徑與林間，晨光穿葉灑落，如碎銀點點。直到遠離了山莊的界石，走至一片溪澗邊時，江恩雪才忽地停下腳步。

「師傅？」許冬月望向她，眼中微露疑惑。

江恩雪望著前方林間浮動的霧氣，聲音淡然卻低柔：「冬月，我帶妳下山……並不是為了進城。」

許冬月一怔，目光一沉，試圖察覺空氣中流動的不同尋常的氣息。

江恩雪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冬月臉上，嘴角掛著溫柔的笑，緩緩說道：「我們是受邀而來這裡。」

「這裡是...?」許冬月感到些許迷茫。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c4PuzN2k

「青丘。」一個不屬於她們二人的聲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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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中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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